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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達秋水莊時已然入夜,秋心讓人招待步千執與秋家小姐會面,一邊先送初裳至住處。因為第二天便是設宴之日,不少早到的賓客都住在秋水莊,秋心大概是顧慮到初裳身份特殊,一路上挑幽靜的小道走,倒也沒引起什么注意。
待到一僻靜院落,燈火微醺,淡淡花香沁入鼻尖,秋心停下了腳步:“宵樓主,到了。”
初裳謝過,卻見秋心欲言又止。
“宵樓主,”她似是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明日可是真的要露面?”
初裳看著她,靜候下文。
“明日秋水莊設宴,邀約之列甚眾,若是郁都余波未過,宵樓主如何自處?”
倒是有意思。這秋心雖然看上去低眉順眼,最后一句卻是意料之外的囂張。初裳懶懶地勾了勾唇角:“直接說你最想表達的吧。”嘖,果然人一上了年紀,就越來越懶,要她跟秋心打啞謎,她還真嫌組織語言麻煩。
“落霞坡一別后,小姐曾囑托我多留意公子去向,我告訴她我一直沒找到線索。但其實——秋水莊以重金求之,怎么可能查不到絲毫蛛絲馬跡。”秋心淡然回視:“他最好的年華拜宵樓主所賜,都在麗山度過,我說的對吧?”
“宵樓主一向心高氣傲,無謂與人結怨,險中用險,亦可雖危無咎,又何必為難公子?”
這話說的還真是委婉。那她干脆就直接翻譯了——你特么傷了人家還要人家來幫你,你好歹也要點臉。之前害人的時候不是很囂張么,碰到了難關有本事你自己過啊。
——嗯,果然還是人家說話有藝術些。
“秋心如此得罪宵樓主,宵樓主卻能忍我么?”秋心唇角勾出淡淡的笑,凝視著面色坦然的初裳。
知道你想找死,但我總不能一拳打過去吧。
“還有什么話,說完吧。”
秋心低下頭去,動了動唇,無奈地笑了一下,方抬眸道:“不怕宵樓主笑話,我喜歡公子,當時聽說公子在宵樓主身旁,還只道訛傳。所以回來的一路上諸多情緒,生了為公子不平的心思。卻未料……宵樓主居然忍我至此。”
初裳笑了笑:“所以你的目的不是為了讓我不露面,而是想要我離開?”這秋心是嫌她在步千執旁邊礙事?
秋心道:“和宵樓主幾句交流,秋心再傻也看得出來傳言畢竟是傳言。宵樓主若對公子并無惡意,近期行事,望慎之又慎。”說罷,她向初裳深深一揖。之前言語間的敵意斂去,見初裳向她微微頷首,眉眼間神色依舊,并無再開口的意思,便行禮告辭了。
出了燈火微醺的院落,長廊幽靜,秋心略一停步,眼睛瞇了起來:“你跟蹤我?”
“呵。自家院落,我還去不得么。”似是輕煙聚攏后又散開,只待一個晃神,男子的身影便出現在眼前。他挑起眉,玩味地道:“誒?你剛才說什么?你喜歡公子?”
秋心看也不看他一眼,徑自與他錯身而過,冷聲道:“與你無關。”
男子不依不饒:“你才見過他幾面,就為了這破爛離間輕易說出這幾個字,真是笑死人了。”
“大少爺,明天設宴,您不需要去準備么?”揚起笑臉,一副婢女的卑微姿態,挑不出任何毛病。
她笑了,他卻收起了眸中的戲謔浪蕩之色。墨黑的眸中,劃過一絲受傷的狼狽。秋心向前走了幾步,卻是忍不住回眸,男子仍然站在那里,凝眸處分不清是與月光抑或燈火相襯。
見狀,秋心卻是有些不忍,聲音冷冷的,言語卻已是刻意的解釋了:“不過是隨意的一番說辭,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宵千醉有過節,到底在別扭些什么?”
就是知道她跟宵千醉的仇怨,才會一路跟著她至此。只是當聽到她說喜歡別人時,忍不住心底的不安,又開始欲蓋彌彰地譏諷她罷了。他開口,啞聲道:“下次,別做這么危險的事情了。”
秋心蹙起秀眉:“她肯解散醉風塵,哥哥也快回來了,我自會懂得分寸。她也不像傳言中那暴虐之人,況且——我這反噬之身,你還當我不能自保?”
“呵。”不知所謂地笑了下,口是心非地道:“誰擔心你了,我只是怕秋水莊被你搞得雞犬不寧罷了。”
“……白癡。”
開春仍然帶著些許涼意,初裳站在庭院,披一縷月光清冷。
她當然知道她在步千執身邊有多礙事。秋心一番話說的沒毛病,但這被打了一巴掌后又強行獲得一頂高帽子的故事走向……她又怎么可能不起任何防備,按照秋心的套路繼續下去。
夜風掠過寂靜院落,遠處客人的嬉鬧寒暄聲隱約傳來,似將這里分離成另一個塵世,月光給面子地寂寥得很,她一人站在那里,倒很有些悲情故事中的凄冷味道。
可如果隨便來個人嘴遁一番便放棄心中所感、寧愿聽外人離間也不愿相信故人笑意如舊,給個悲情劇本就非得照著演的破事也能被她放在眼里,那她兩世白活了不是?
那人賣萌耍寶般的溫軟話語還在耳邊。答應過不趕他走,也攥了勁伴他左右,所以你問我聽秋心的還是聽步千執的?
對不起,我選步千執。至于秋心?理她才有鬼啊。
“為什么站在外面?”正想著,一道清潤嗓音由遠及近傳來,步千執踏入院落時,視線里正好是少女站在月光之下的畫面。
看見他,初裳揚起一個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不是去見秋家小姐了么?”
“見完了就過來了。”他走到她身邊,露出抱怨的神情:“位置這么偏,可讓我好找。”
不知道為什么,明明是很平常的話語,卻在此刻生出了溫暖的感覺。微挑的眼角、閑話家常的語調,仿佛在他眼里,找到她才是第一件要考慮的事情。
“我還以為……你會住在其它地方。”
步千執一時有些意外。他看向少女,清秀干凈的面容,沒有過分嫵媚的艷色,眼底也清清澈澈干干凈凈,因為眸光太淺太淡,很容易給人安靜易處的印象,只有相處久了才能察覺那內斂背后的高傲來。
是不是該慶幸,她從來不曾在他面前表現出那分漠然?一直都是小心翼翼甚至偶爾略帶些討好意味,她斂鋒、笑面,燈影之中微垂的睫毛卷而長,簡簡單單的一句敘事,竟然仿若刺痛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