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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姝抱著我哭了一會兒,就回過身去叫蕭湛:“舅舅,舅舅你快勸勸母后吧,我不想讓她離開,我想要和母后在一起。”
她找錯人了,找誰勸我,都不要找蕭湛,我已經在內心和他一刀兩斷了。
沒有人能夠動搖的我的決心,就算是重姝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也不能。
蕭湛那天沒有勸我,他也知道自己沒法勸我,勸了我也不會聽,甚至可能還會一氣之下直接剃度了。
勸阻無果,終于還是引來了重歡。
只可惜在她來之前,我跪在勤政殿外,聽到了一個足以讓我崩潰的消息。
我的幺弟,莊承祀,在乙字號天牢里,死了。
事情的起因是因為我大哥暗中安排了人去劫獄,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逃走,卻不想重曄棋高一著,安排了人看著,就在他們以為成功的那個時候,攔截的人進去打破了他們的美夢,就在纏斗中,我的幺弟,我想要留下的那個幺弟,就這么被鐵鏈子勒死了。
我處于崩潰的邊緣無力掙扎。
我父親因為這個打擊再一次中風,我的幺妹莊宜敏被嚇成了瘋癲,我大哥自盡于當場,我的大嫂在聽說了這個消息之后,一根白綾自縊于自己的閨房里。
莊家,家破人亡。
就在這件事發生的第二天,推遲了許久的,對我莊家人的判決下來了。
莊氏,凡十五歲以上者,斬首,十五歲以下者,男子發配邊疆,女子充當宮奴,連坐三族,罪首丞相莊沛之,念其過往功勞,賜鴆酒,幺女莊宜敏送入掖庭。
罪名除去最大的那一條謀反,還有那些肱骨大臣所披露的大罪十八,小罪十二,每一條都足以讓我整個莊家死一次,無休止的死。
這樣的判決……我該謝恩么……
我跪在那里聽完了這圣旨,大呼三聲“謝主隆恩”。
我跪在那里久久都沒有起身,伏在地上,這一卷圣旨太過沉重,夾帶著我莊家百余口人的性命,我真正承受不起啊。
第二日,我又接到了第二張圣旨,太后莊氏為求國運昌隆替父贖罪,特許前去瓊華寺帶發修行。
真的,有的時候只是把話說的那么好聽而已,國運并不會因為我的祈福而昌隆,我的父親也不會因為我的誠心而被超度。
接下圣旨的那一刻,我迎來了重歡,那個從未有一刻狼狽樣子的重家長公主,她見到我的第一句話便是:“如愿了么?”
我苦笑:“這真的能稱作是愿么?我從未有一刻因為有這樣的結果而感到高興。”
重歡眉目清冷,是看不盡的冷漠:“可是這樣是最好的結局,你已經很累了,我很佩服你在這樣的情況下還不瘋癲,我以為你早就該承受不住了。”
我依舊苦笑:“是啊,我又不是你,我怎么承受的住,我不會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也不會在最心痛的時候保持冷靜的狀態,那你呢,重歡,你累不累?你每時每刻這樣端著的時候,累不累?就為了那可笑的長公主的一個身份,你讓自己活得這么累,值得么?”
我想要自己活得輕松,也想要自己活得更好,可到頭來,什么都是一團糟。
我問她:“你覺得我可笑么?”
重歡誠實地回答:“可笑。”
我呵呵的笑出了聲:“那你事先知不知道?知不知道這些可笑的真相?”
重歡還是誠實地回答:“阿曄并未同我明說,可我卻也看出了些許眉目,我知道他可能要做什么,但是為了重家的天下,我只能選擇相信他。”
我笑著:“是啊,你們都是重家人,應該互幫互助。”
重歡靜默了一會兒,冷不防來了一句:“宜珺,你還愛蕭湛么?”
我好不容易堆積起來的一座劣質的防線再一次被沖垮,愛……我還有資格說愛么,蕭湛,我愛他,我一直都愛他,我愛他愛得可以放棄一切,我將我的一切都托付給他,到頭來我又得到了什么?
重歡離開之前,說了一句話。
她說:“宜珺,我只想告訴你,任何時候,你都要相信你的阿湛,不論發生什么事情,你都要相信他!”
※※※※※※
我爹的刑期是第二日的午后,我將自己收拾的很妥帖,去送他最后一程,這是重曄默許的。
再一次踏入乙字號天牢的時候,我早就摒棄了四處所有的惡心和難熬,腳步沉重地走到最里間,里面比我上一次來的時候還要臟亂,血跡斑斑,大約是我大哥的血,又或者還有承祀的血。
我的父親在經過搶救之后清醒過來,正歪著身子坐在雜草堆上,身體靠在石床邊上,面容癡呆,嘴角滲著血,人已經消瘦的不成人樣了。
我的心里浮現出一個可怕的念頭,為什么他不是在那天和我大哥一起自盡了?
小桑子端著鴆酒站在一邊等候著,輕聲勸道:“太后有什么話便說吧,皇上說了,等太后說完了,再賜酒便可。”
我老爹他聽見了聲音,努力地睜開眼看過來,動了動嘴唇,吐出幾個不清晰的字音來:“宜珺……是你……來了么……”
我跪坐在他的面前,無語凝噎,這是我的爹啊,是生我養我的爹啊,就算我從來都看不慣他,從來都在忤逆他,就算他做錯了事情,他還是我的爹啊,現在他要死了,要去地下和所有的莊氏族人團圓了,我還必須茍活著,我還必須受著心靈上的的折磨,看著他們一個個的死去,甚至還要感謝重曄這個看似仁慈的判決。
我真的痛心疾首。
這是我二十年來,第一次看到我爹落淚,他抖著手,用他染著血的手握著我的手,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跟我努力地說話:“宜珺……你要……好好的……好好的啊……活著……活下去……咳咳……”
眼淚止不住地從我眼眶里流出來,從前的那些狠心都消失不見,在今天這樣的時刻,我再也恨不起來任何人。
他布滿皺紋的臉也盡是淚水,顫抖著他佝僂的身體,猛烈地咳嗽著,我伸手去拍他的背給他緩緩氣,他卻還是依舊要說話:“蕭湛……好……好好……在一起啊……宜珺你要好好的……在一起……”
我在天牢里面聽著我神志不清老父親用著含糊不清的口齒說著讓我哭的傷心的話,我難過的想要發瘋。
我的父親,莊沛之,留給我的最后一句話,是那一句。
——我不悔了。
他走的很安詳。
安詳的讓我甚至覺得鴆毒就好像是一劑安神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