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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始至終,重歡除去和霍云琰對峙的那幾句話,還有兩句氣鎮山河的“閉嘴”就沒有說過話了,我很難判斷她到底是知道還是不知道,還是只是憋在心里,為的就是要端著她長公主應該要有的氣度,我看著她的樣子,甚至都忘了現在已經是本末倒置的狀態了,明明想要權力的人不是重歡么,難道事實不應該是霍云琰被重曄和蕭湛派過去牽制重歡,為什么現在居然反過來了?
從一開始,就是要用重歡去牽制霍云琰,他的反心,早就在邊關的時候就被蕭湛體察到了。
重歡面色蒼白,卻依舊傲視著霍云琰從她身邊走過,霍云琰被帶走的時候,在重歡身邊停下腳步,嘲諷似的一笑,自嘲著:“夫人果然還是看重自己的母家。”
“自作孽,不可活。”重歡冰冷的聲音字字戳心,“我不會為你流一滴眼淚,這是你自己的選擇,你放心的伏誅吧,我會再改嫁的。”
是誰自嘲地放聲大笑著走出去,又是誰在跨出大殿的那一刻只留下一個落寞的背影。
我看著霍云琰的背影無語凝噎。
誰也沒想到他會在這種情況下抬手拔出護衛的佩劍自盡于當場,血濺三尺,就連死去,也依舊是跪倒在地,如同戰死沙場的不悔英雄。
即使他只是一個造反的反賊,也死得其所。
我的心好像受到了巨大的沖擊,胸口一悶,那種要吐血的感覺再次浮上心頭,我不可置信地看著霍云琰的尸體在大殿門口,連連倒退好幾步,直到蕭湛扶住我才沒有跌倒,而重歡只是站在那里握緊了拳頭,這樣的結果……
她曾也有預料過么……重曄曾有預料過么……蕭湛呢……都有過么……
蕭湛捏著我肩膀的手用了用力,口中喃喃:“云琰……你這是何苦……”
再來便是我爹了,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要用什么心態去跟他說話,我做不到重歡這樣的冷血無情,就算是心中再悲痛也能強忍著,讓人看不到自己狼狽的一面,我做不到。
我酸了鼻頭,一開口卻哽咽了,多少年來,我爹都沒有對我這么會心的笑過了,他看著我,說道:“宜珺啊,拼了這樣的一次,為父也不悔了……”
我看著他還想說些什么,重歡先一步開口:“宜珺,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冷血?很無情?在這種情況下還能說出這樣的話?”
她側過頭看著我,眼神里盡是些悲傷之態,一個從來都遙不可及的女強人,其實內心真的脆弱的像窗戶紙一樣一捅就破,我落下淚,問她:“就因為你是榮昌長公主么?因為你是重歡么?”
在我說完這些話以后,從來都不會有狼狽樣子的榮昌長公主重歡終于嘴角帶著一抹苦笑暈了過去,端了許久的重曄也在這一刻疾步過來扶住了重歡,將她帶走了。
一切都要結束了,我卻沒有意想中的那樣放松,即使是全身發軟連站都站不住了,也依舊心情沉重,蕭湛過來扶住我的肩膀,我仰頭看著他,帶著哭腔:“為什么結束了,我一點都不高興,阿湛,你高興么?”
問完這一句,我也終于可以安心的暈過去了。
我覺得我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長到我幾乎夢見了我這大半生的一切,有我經歷過的一切,還有我沒有經歷的所有,我夢見了我那早死的娘親,她還是一如既往的溫柔高貴,她安慰我,告訴我辛苦了,但是我命該如此,注定沒有順利平安過完一生的機會,我還夢見了我父親,在夢里,他露出了從來沒有過的和藹樣子,他告訴我,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他會選擇告老還鄉,過兒孫繞膝的生活。
我的夢好長,長到我是流著淚醒來的,全身上下都像虛脫了一樣無力動彈,好不容易動了動手指,引來了小珠的喜極而泣:“太后,太后娘娘您終于醒了……李公公,太后醒了……”
李長德也跪在了我的床邊喜極而泣。
我喉嚨口疼得苦澀,艱難地吐出幾個字:“什么……時候了……”
李長德擦了擦眼淚,回答:“太后啊,您都睡了三天了,任誰叫都不醒,皇上和攝政王都快急死了,請了太醫來看都只說您是過度勞累心傷體虛才會這樣的,修養好了自然就醒了,攝政王陪了你兩日,剛剛才去偏殿休息呢。”
我睜了睜眼睛,還是閉上了,吃力道:“長公主了,她還好么?”
小珠道:“長公主沒事,就是動了些胎氣,這幾天一直在賢太妃那里將養著。”
我無力地“嗯”了一聲,算是恢復了一些氣力,抬了抬手:“扶我起來……”
小珠把我扶起來,拿了個軟枕給我靠著,我窩在那里要了杯水喝,醒了醒腦以后,問道:“事情發展的如何了,皇上打算……怎么處置我們?”
李長德為難了一下,欲言又止,我放下茶杯道:“說吧,有什么不能說的,我們還有什么事是經歷不起的?”
李長德想了想,也覺得正確,于是就說道:“皇上也兩日沒有合過眼了,收押了莊府所有人,按照身份分別關押,老爺、大少爺、小少爺和小小姐都在乙字號,剩下的都在丁字號,少夫人因為喪子之痛神志不清,已經被接回娘家休養了,皇上并未連罪,至于怎么處置,皇上還沒有下圣旨,但是皇上也給了恩典,要滿足莊相一家的所有合理要求,可都到這個份上了,又是在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死牢里,哪里還敢有什么要求啊。”
我閉目養神,喃喃了一句:“多謝皇上恩典……”
李長德遲疑了一下,又續道:“皇上沒有遷怒于太后您,已是恩典……”
是啊,從一開始我就只有求人的份兒,沒有什么資格還提什么要求,就連最后要想讓重曄留我莊家一根命脈,也是要看著他的臉色和心情才能做的,就算他不肯,我又有什么辦法,謀反大罪,罪當誅九族,重曄已經很仁慈了。
蕭湛在這個時候推門而入,一進來便坐在我的床邊,我看著他滿下巴的胡渣子還有略微有些消瘦的臉頰就知道他最近是真的累了,還要在這個時候來擔心我的安危,甚至記著對我的程諾,也是辛苦他了。
他握著我的手,聲音難掩的沙啞:“宜珺,你感覺還好么?”
我反過去握住他的手:“你放心,我都做了這么多年的心理準備了,總有一天要面對的,我很好,重歡呢?她還好么?”
蕭湛道:“長公主沒事,就是一直不言不語,只怕是落下心病了。”
我眼神黯淡了:“她是想留下這個孩子的,畢竟這是女人生來的母性,但是她這樣的強忍著,對身體也不好,我一直很欽佩她的堅強。”
靜默了一會兒,蕭湛道:“太過堅強,也是一種悲哀。”
我看著他,央求:“讓我去見見我父親吧。”
又是一陣靜默,他終于答應了:“好。”
第三十四章
天牢是我這輩子都一直期盼要去的地方,從小的時候我就知道我老爹的野心,所以我每天都提心吊膽地想什么時候他的惡跡會敗露,然后我們會舉家進入天牢等著判死刑,我甚至想過死的時候要去求皇上給我一個文雅一點的死法,讓我不要身首異處,也不要死的那么難看,可現在的情況卻是,整個莊家,只有我一個人依舊光鮮亮麗的做著太后,剩下所有的人都進了天牢。
從前我怨恨我爹把我送進宮做太后,現在我是不是該感謝他,是他明智的舉動讓我逃過了待在這樣滿是蟑螂老鼠的地方聽著死囚的哀嚎度日如年。
乙字號天牢是關押朝臣的地方,由于我爹是丞相,自然就被關在了最里面的特殊牢房。
李長德扶著我往里走,一路上替我擋去了那些在牢籠里伸出手發著瘋一樣求著人放他出去的囚犯,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腐爛的味道,比血腥味還要讓人作嘔。
我遠遠的就看到宜敏小小的身影奔到牢門口隔著木欄喊著“長姐”,我的眼淚又要不爭氣的留下來了,她還是一個小姑娘啊,怎么可以待在這里,隨著宜敏這么一聲“長姐”,莊承祀也沖上前,扒拉在木欄后面哭著喊“長姐救我”。
我走過去,捂了捂嘴,把眼淚倒吸回去,看著兩個孩子這個樣子,我竟然找不出詞來安慰他們,不過才三天時間,他們已經身上臟亂的看不出從前的顯貴。
“長姐,宜敏好怕,宜敏不想待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