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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山中,鵝毛大雪連下了兩天還是沒有絲毫停止的跡象,風吹得人幾乎睜不開眼。天色漸晚,在這種天氣里,若不仔細看的話,很難察覺半山腰上,兩棵枯木后掩映著一座年久失修的破廟。
匈奴人瘋狂地洗掠附近的村莊,鐵蹄太疾,很多百姓連逃命都來不及,骨肉分離更是常見。只是那廟偏僻,都快被世人遺忘了,緇衣尼姑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木魚,瘦骨嶙峋的樣子看上去是活不了多久了。
林中落葉早就被災民搶食光了,她只靠一瓢冰水度日。跪在破爛的蒲團上,脊背挺得筆直,這是每個世家閨秀生來便有的習慣。
夜半,身子突然一歪,吐出一口黑血。她是寧國公后人,俗名賈惜春。父親賈敬乃賈氏第四代族長,他過世前,曾將祖傳的一筆寶藏交付給她做嫁妝。
當年惜春十三歲,削發出家,不帶賈家半兩銀子。惜春同父同母的哥哥賈珍一直惦記她的錢財,但并不知曉藏寶之處。賈珍百般糾纏,手段使盡也沒如愿。更不料,她寧可把嫁妝全部送給從賈家旁系過繼來的侄子賈亭遠,也不給他這個勾引自家兒媳和小姨子的喪德兄長。
賈府被抄家,他出事前拼著一口氣,讓手下給她灌入劇毒“斷腸”。這藥不會馬上要命,卻能讓人飽嘗肝腸寸斷之苦,皮膚表面的細微血管逐漸膨脹,十二個時辰后才爆裂。這群忠心的殺手不去對付賈家的仇人,卻來截殺她這寧國府唯一的嫡女,真真是可笑,真真是可悲。
那個送她去上女學的哥哥,她幼年時嫌棄他老,鬧別扭不肯和他一起走,他卻爽朗地一笑背起她,雪地里留下腳印行行。那個因為吳家退親,替她出頭教訓吳家大少,被打得鼻青臉腫、丑到爆的哥哥......從何時起,他變得驕奢淫逸,她冷心冷情,終是形同陌路,反目成仇。
她宛如轟然倒塌的石像,心底像吃了冰塊一樣涼。模糊的視線里,佛的笑意更深了,似慈悲眾生,似嘲弄世人。瞬間金光大盛,外層則是七彩光暈,仙樂祥和,香霧裊裊。
她半生虔誠禮佛,慧根佛緣連妙玉那個眼界奇高的妮子都忍不住稱贊。見此奇景,她心中卻毫無歡喜,以為是死前的幻覺,笑得流出淚來:“我這一世,逃避的是什么,自欺什么,活的是什么?”
莊嚴洪亮的福音籠罩大地:“汝本乃蓮座前的弟子,奈何塵緣不了。若以聲色法相,不得見如來。”
惜春怔了下,呵,偏偏臨死前佛祖當真顯靈了。她從容道:“眾生即菩薩,煩惱即菩提。見五蘊皆空,世人便能不為感官所迷,不被貪嗔癡所禍。歷經塵世,洗凈鉛華,修的未必不是菩薩行。”
佛說:“世尊賜你一場幻夢,若汝能悟盡世情,改變因果,眾生命數便隨你而變。若輪回依舊”,惜春俯身拜下,說道:“如果再次回到原地,弟子愿立誓,永遠侍奉佛前。”
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