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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及我阻攔,就背著手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我抬眼,對上公冶朝暉正盯著我的眼睛,迅即低下頭,干笑著沒話找話:“公冶哥哥也從前殿過來的么,現(xiàn)在朝事繁雜,馬球賽還按期舉行么?”
他點點頭,“前朝的事基本已經(jīng)定好了解決策略,馬球賽是要照打的。”
我點點頭,他也繼續(xù)不語。
終是我打破了沉寂,呵呵笑著說:“遺憾啊,今年我是參加不了了。”
他面上總算是有點表情了,關心詢問:“手上的傷還沒好么?”
我舉起左手在空中晃了晃,“好的七七八八了,不過嘛,母妃的氣還沒全消,近兩個月我可能都要安安靜靜呆在錦蘭軒里做做樣子了。”
他聽完,又開始閉嘴不語。
沉默,沉默,沉默,屋子里彌漫著一股詭異的安靜。
“那天,你……”
我張了張嘴,想問他與秦琷在東宮打架的原因,但是瞅著他這異常的木頭臉,不知怎么話鋒一轉,變成了嘻嘻哈哈的語氣:
“那天,你……哈哈,感謝的話就不必說了,好歹這兩年我也收了你不少好東西,替你擋一下災也是應該的!哈哈……”
他本來沉靜毫無生氣的眼眸突然變得清厲起來,直直盯著我,冷聲道:“你不要說你那天是為了救我。”
我喉頭一緊,神情一窒,笑意僵在嘴角,完全忘了下面想要說什么,慌亂地看著他。
他毫不畏懼與我相視,淡笑著冷哼道:“你一鞭子抽過去,秦琷就從惹事者變作了受害者,你如此護著他,不惜引火上身,孰輕孰重,這么明顯,你現(xiàn)在還要在這里跟我繼續(xù)裝傻嗎?”
說至最后一句,他的語氣已然是很重了,臉色漸漸發(fā)白,眼底浮現(xiàn)出陣陣傷痛。我愣了愣,心里瞬間掀起滔天波濤,惶惶惑惑地抬眼,卻不敢再與他平直對視。
有私心是一回事,這私心如此被他干脆利落清楚明白地道出又是另一回事了。
眼光在虛空里游移飄忽,半晌,像是終于抓住了自己的聲音一般,我猶不死心地垂死掙扎,怔怔呢喃道:“那天,我也是情急之下就,我哪里想到那么多……”
說著說著,自己覺得委屈起來,禍是你們闖的,黑鍋是我背的,你非但半分謝意都無,反倒氣勢洶洶來質問我,這算哪門子的道理!
想到這,我挺直了腰肢,抬眼筆直向他望去,還不及張口說話,就被他出聲打斷:“若那日禍是我一個人闖的,你還能如此奮不顧身嗎?”
我莫名打了個寒戰(zhàn),剛剛涌上頭的那點骨氣瞬息作鳥獸散竄至爪哇國里,啞然地望著他,看著他的臉上閃過一絲企盼與緊張,而后漸漸的,傷痛之色愈加沉重,眼里滿是黯然。
公冶朝暉年長于我,脾氣性情與十哥頗為相似,我在他面前與在十哥面前一樣自在無束,有時稱呼他哥哥,有時便直接呼他姓氏公冶,他總是淡然微笑,從來不與我計較任何。
胡編說謊這種事我本來也沒少干過,遇到姜鈺公冶這類從小誆到大的對象那更是眼不眨地冒說胡謅,可眼下不知為何,看著他昔日里總是張揚神采的俊目變作了一潭毫無生氣的郁郁哀痛,那信口便來的謊話卻怎么也說不出口了。
心亂如麻,低頭絞著手指,想要開口解釋,卻只是喃喃了一聲:“公冶哥哥……”
他突然伸手過來握住我右手,我下意識便要抽回,他卻越發(fā)用勁緊緊握住,我掙脫不開,只好作罷,聽到他干澀的聲音低低詢問:“你有沒有,哪怕就一次,你有沒有……?”
溫潤掌心覆在我手背上,他眼中的神傷背后隱著一道渴望的光芒,我別過頭,不敢看去。腦中紛亂的記憶碎片縈縈繞繞,皆是往日一起相處的場景,他教我騎馬,一起放紙鳶,從宮外帶各種好玩有趣的東西哄我開心,甚至扭不過我的懇求和我一起設陷阱戲弄跟他關系最為要好的十哥……
我并非未考慮過他本與我非親故,卻如兄長一般疼惜愛護我的原因,十哥有意無意間的調侃他也從不解釋,只是默默地看著我,對我所有有理無理的脾性要求照單全收。
我垂首咬唇不語,雖然明白他那句不完整的話語,卻不知該怎么作答。
他見我沉默,發(fā)出一陣嘲弄的苦笑,“這幾天,我天天往宮里跑,卻不敢來看你,我怕我一見你就忍不住想問,又害怕知道答案,其實,我心里明明是知道的,偏還要在這里自欺欺人。”
他的話語似一根根尖針悉數(shù)刺進心里,密不透風地裹著我,又像是有什么東西重重壓在我心頭,直到我覺得呼吸也開始困難起來。
他緩緩放開了我的手,慢慢說:“我爹已經(jīng)給我安排好了,過幾天我就隨著運送賑災錢糧的隊伍南下去了。”
我抬頭,愕然地望著他,他面上的凄清之色一閃而過,隨即低下頭,用頗不在意的語氣說:“也該有點責任擔當了,總不能真就這樣天天瞎混吧。”
我不自覺地伸出手,輕輕貼在他手背上,柔聲說:“公冶哥哥,你,你若是心里頭難受,就不要強顏歡笑了,綽元永遠記得公冶哥哥對我的好,哥哥教我騎馬怕我受傷,緊緊地護著我,摔了多少次怕是數(shù)都數(shù)不過來了,我隨口嚷一聲無聊,哥哥就變著花樣兒從宮外帶來許多好玩新奇的東西給我,見著什么寶貝第一個想的念的也都是我,什么事都依我,從來沒有兇過我,沒有跟我急過眼,就連十哥和姜鈺,都沒有這樣的耐性。公冶哥哥,在我心里,早就將你當成與十哥一樣的親人了,你信我,若是那日禍事是你一人所闖時我定不會袖手旁觀,冷眼看你遭受責罰,綽元不是這樣不知好歹無情無義之人。”
他慢慢收起臉上的笑容,抬眼凝視著我,眸底煙波楚楚,淡然蕩開,低聲細喃道:“你呀,我都說了自己自欺欺人了,你還非要講得這么清楚,當真是一絲希望都不給我留啊。”
我心中一聳,想要解釋自己心中并不是這個意思,握著他的手剛一動,就被他反握住,接著就見高大身影傾身而至,俯首在我額頭輕輕印下一吻,我屏住氣息呆坐著,木愣愣地覷著他緩緩直身斂目,淺笑如碧波溪流,涵清淼淼:“小綽元,希望你能一直這樣,無所顧忌地開心自在。”
那抹清涼柔軟似有若無而散,他恬淡舒柔的氣息如蘭似玉,輕輕拂過我額頭。
在我疾如鼓雷的心跳聲中,他默默松開了握著我的手,目光不舍地在我面上流連片刻,然后轉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