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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寶珠沒料到殷氏竟病重至此,不由默然。大夫見她如此,也沒再多說,只吩咐讓殷氏好生靜養(yǎng),便搖頭走了。秦寶珠回到殷氏屋里,見常喜兒臉色蒼白地坐在那發(fā)呆,她一見秦寶珠,就低聲啜泣起來。秦寶珠安慰了一陣,才問起殷氏這一年多來的病況,可常喜兒并不太清楚。她只好先讓常喜兒去歇息,自己則去醫(yī)館抓藥?;貋淼臅r候,已近晌午了,羅氏不見人影,秦寶珠估摸她必是賭博喝酒去了,想著她不回來倒好,于是就先放藥去熬煮。再一翻廚房,居然只有灶上一小鍋清稀粥,再沒別的食物了。雖說已對常家的貧困有了心理準(zhǔn)備,可秦寶珠不曾料到竟是赤貧至此!
“寶姐姐……”
聽到常喜兒在身后怯怯叫了一聲,秦寶珠連忙回頭,問她:“怎的出來了?”
“中午了,我想你肯定是在找東西煮飯?!背O矁郝掏套哌M(jìn)來,指著灶上那鍋清稀粥說,“這本來是今個兒早上祖母讓給你準(zhǔn)備的,姐姐先吃吧,籃子里還有兩個餅子,我和祖母兩個人夠了。”她又指指屋頂上吊下來的一個破竹籃。
秦寶珠扯下來一看,那竹籃用一塊黑乎乎的布蓋著,掀開來,里頭就兩個硬邦邦的菜糠餅。她一怔,問常喜兒:“你們平日里就吃這個?”
“嗯。”常喜兒眼角掃了掃灶上那鍋粥,費(fèi)力吞吞口水。
“我記得先前我還在的時候,咱家里還吃得上粥和咸菜……”
常喜兒神色立刻變得黯然,低低說道:“寶姐姐被拐子抓走后,祖母的病更重了,娘賭錢喝酒越發(fā)厲害,沒錢了就問祖母要,祖母不給,她就……就打祖母。后來祖母在床上起不來,沒法兒天天出去賣菜換錢,我只好去市場里頭撿些菜葉子回來幫補(bǔ)一下?!?
境況真糟糕!秦寶珠看著眼前這個比她小一歲的孩子,嘆氣說:“你別擔(dān)心,我回來的時候帶了一點(diǎn)盤纏的,還沒用完,待會我去買點(diǎn)米。”她摸摸常喜兒的頭發(fā),心中有些酸澀,“你受傷了呢,先回去躺著,一切有我。”
常喜兒的小臉露出欣喜的神色,拉住秦寶珠的手說:“我知道只要寶姐兒回來,什么都會好的。之前你被拐子抓走,祖母找了你好久,還去官衙那邊報了案呢。前幾日官衙的人說你能回來,祖母高興了好久?!?
“會好起來的。”秦寶珠含笑安慰常喜兒,可自個心里卻不很確定。候著藥開了,秦寶珠把火撥小,又煮了一陣,把藥倒在一個大碗里,重又放水煮開,倒到先前的那個碗里,就把藥放在灶上晾著,才取錢出門買米。想到常喜兒和殷氏營養(yǎng)不良的模樣,她又轉(zhuǎn)去菜市那邊去買菜。這個時候的菜都是早上挑剩的,不過勝在價錢便宜,她還花了點(diǎn)錢割了一塊肉,這才回常家去。
等午飯整治出來,常喜兒都驚呆了,她指著那肉湯結(jié)結(jié)巴巴地問:“寶姐姐,這……這是肉和米飯嗎?”
看到常喜兒如此歡欣雀躍,秦寶珠覺得十分心酸,忍住將要奪眶而出的淚水,她道:“對,是肉,喜姐兒多吃點(diǎn)?!?
“我就知道寶姐姐回來,一切都會好的!”常喜兒高興地吃起來。
秦寶珠轉(zhuǎn)身,悄悄拭去眼角的水滴,端飯菜和藥去殷氏屋里。殷氏這時已經(jīng)醒了,呆呆盯著空蕩蕩的床頂,不知在想什么??吹角貙氈檫M(jìn)來,殷氏艱難地坐起身,秦寶珠忙把手上的東西放下去扶她。
“不用了,”殷氏咳了咳,示意秦寶珠坐在床邊,“寶姐兒盛碗稀粥過來就好,那些……”她指指秦寶珠端進(jìn)來的飯菜,“留著你們下頓吃吧?!?
“外祖母,”秦寶珠凝視著她蒼老的臉龐,雖然室內(nèi)光線不好,她還是看到她臉上的灰敗,“我回來的時候還剩一點(diǎn)錢,這些飯菜花不了多少。你身子不好,要吃好點(diǎn)?!?
“寶姐兒你還小,本不應(yīng)當(dāng)跟你說這些,可我不得不跟說……我知道自己的事,時日無多……”說到這,殷氏頓了頓,好似有些神傷,但很快她又繼續(xù)道,“不要在我這個將死之人身上浪費(fèi)銀錢了。你有錢,那就留著,好好活著,一直到你娘來接你。那錢,還要好好藏著,別讓你舅母找著了,她一個子都不放過,全刮走的?!?
“我曉得了,可是祖母,這飯都做好了,你就先吃吧?!鼻貙氈榘扬埐硕说剿媲?,“然后再把藥吃了?!?
殷氏沒再言語上堅持,但只挑了兩口米飯,便推說吃不下,藥也不肯吃,直說以后不要浪費(fèi)錢買藥云云。秦寶珠勸了許久,殷氏干脆把那藥潑地上,還是半口也不肯吃。秦寶珠拗她不過,只得又把那飯菜端走。她在廚房胡亂吃了點(diǎn),收拾一下碗筷,才回自己的屋子。她帶回來的包袱扔在角落里還沒來得及收拾,那里有五兩碎銀和幾十枚銅錢。想到羅氏的行徑,以及殷氏對她說的那些話,秦寶珠覺得要把那些錢藏好才行,不然都給羅氏搶走的話,大家就真的喝西北風(fēng)去了。況且,以常家如今的境況,她還要用那五兩銀子來做點(diǎn)什么小生意來維持生計的。
她去廚房找了一個帶蓋子的小陶罐,又在院子里撿根尖棍子,回到屋子里。屋里是夯實(shí)的泥地,她用棍子試了試,還是能刨開土的。于是她推開屋里的那口小箱子,用棍子費(fèi)力地在地上挖個坑,然后把那裝著五兩碎銀的素面荷包塞進(jìn)陶罐里,蓋好蓋子,再把陶罐放進(jìn)坑里,最后用泥土填上,將箱子移回去遮住痕跡。其實(shí)她對這個藏錢的法子不是很放心,但如今也只能想出這個辦法而已。
忙完這一切,她回去廚房燒點(diǎn)熱水洗個澡,這才得空躺下來歇個午覺。雖然身體很疲憊,但秦寶珠一點(diǎn)睡意也沒有。腦子里亂糟糟的,一會兒想著要做些什么營生來維持生計,一會兒又想到羅氏的種種行徑,一會兒又念著常順娘怎么還不來接她,許是被什么事情絆住了吧?常順娘絕不會拋下她的,這事太反常了,她很為常順娘擔(dān)心。方才從殷氏的話里,她也能推測出來,常順娘在這一年多里,竟沒有派過人來常家,連個口信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