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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管事采購了糕點回去后,不過才三四日,陽州城里又四處流傳起一首吟誦慈幼局糕點的詩來,據說是有位風雅之士收到人送來的慈幼局糕點,甚為喜愛,當場便作了這么一首詩。恰逢端午前后,正是各家送禮之時,慈幼局很快又擠滿了陽州城里各大富戶高官的管事下人。
秦寶珠心里暗笑,她可是從中又耍了個小小的手段。原來那日她待那管事走后,忽然心生一計,便去找慈幼局里略通文墨的吏目,跟他討要一首吟誦局里所賣的糕點的詩,恰好被汪提調撞見,他問了緣由,便提筆親自寫了一首。秦寶珠又依樣畫葫蘆,編了個故事把那首詩散布出去,孰料此舉竟比她想象的還要奏效!
熱熱鬧鬧又賣了半月有余,湛典事一敲算盤,好家伙,竟賺了個盆滿缽滿!看到鋪子里賓客盈門的狀況,她本也料想能賺不少,不曾想竟賺了如此之多,不但那些孩子們回家的路費有著落,甚至如果慈幼局要小小修葺一番都不成話下。折騰了兩三個月,竟有如此成果,湛典事與汪提調均十分欣喜,但他們二人乃自矜身份之人,行商賈之事不過是權宜之計,一見初時目的已然達到,也不貪財,迅速把鋪子里現有的少量存貨拋售個干凈后,立刻便把那糕餅鋪子關張了,爾后無論是富戶還是權貴遣人來購,均不再售。
此事讓局里頭不少人甚為惋惜,特別是毛小英,面兒上沒什么,私底下跟秦寶珠嘀咕:“每月從上頭撥下來咱們局里的銀錢也不多,還要層層給盤剝了去一部分,咱們本就過得捉襟見肘,怎么不好好抓住這的營生!”
秦寶珠隨口道:“咱們慈幼局畢竟是屬于官家,公然做這等營生,確實有失身份。更重要的是,這鋪子開一兩個月問題也許不大,時間長了,總是會讓人詬病。我看湛典事不再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需要的銀錢應該是籌措夠了,那我們官籍里頭的人,何苦再做賤籍之人做的事?”在大璋朝,商業經濟頗為發達,不少商人家貲萬貫,可他們屬于商籍,乃是賤籍,比倡優伶人的地位高不到哪兒去,處處被人看不起;而官籍中人地位是最高的,自然不愿自己墮落到行那商賈之事。
毛小英聽得秦寶珠此番言語,立時有所了悟,她以考取了女官的功名,雖則只是一名不入品階的女史,卻也是掛在官籍的,自然也看不起那些商人,可她心底還是有些不甘心,嘟囔道:“寶姐兒這番話在理,可我還是覺得太可惜了……”
秦寶珠笑笑,不再答話,剛才她還有一點沒說的是,湛典事和汪提調于此事上是冒了極大風險的,堂堂官家,居然做起了生意,而且還敲鑼打鼓的生怕人們不知道,雖則明面上鋪子只開了不到兩個月,往小來看這事挺小,若要往大來看這事也挺大,如果被有心之人借題發揮,那可真的吃不了兜著走。而他們明知風險如此大,卻還是為了籌措孩童們回家的路費義無反顧地做了,在這一點她很感激他們。
況且,那糕餅鋪子雖然看著這一兩個月賓客盈門,似乎是日進斗金的樣子,可秦寶珠斷定,不出半年,必定虧本。她教給湛典事和汪提調的那些營銷的點子,最沒有技術含量,要模仿的話十分容易。若是放到她的上一世,不過是一些平常的手段,在這一輩子,在陽州城,她只不過占了個出其不意的便宜。若論精明,大璋朝的商人們并不比她上一輩子的那些商人差,他們很快就能盡數依樣畫葫蘆。更要命的是,盡管毛小英做的那些糕點味道不錯,可內行的人嘗過后便能仿個七七八八,而且制作成本也十分低廉,在這個沒有什么知識產權觀念的年代,估計不用多久,差不多味道和模樣的糕點便會雨后春筍般冒出來。所以,不擅長經商的慈幼局,還不如急流勇退,留下個小小的傳奇。
想到快要能回家了,秦寶珠心情大好,把糕餅鋪子的事情拋到一邊,蹦蹦跳跳尋人玩兒去了。她和毛小英都不知,在她們離去后,湛典事從拐角處轉出來,方才她就站在她們不遠處,把那番對話從頭到尾聽得一清二楚。湛典事望著她們離去的方向,目光灼灼,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時間過得飛快,糕餅鋪子閉門歇業半個多月后,慈幼局把諸事安排妥當,秦寶珠終于要馬上迎來了歸家的日子。出發的前幾日,秦寶珠異常興奮和激動,早早就收拾好包袱了,其實她也沒什么東西,就兩套換洗的衣服而已,可她還是收拾來收拾去的。毛小英取笑她沉不住氣,秦寶珠也不害臊,大大方方承認,反正她現在才七歲的稚齡,沉不住氣也十分正常。到了啟程前一日,秦寶珠忽然消沉下來,不似往日那般雀躍,甚至徹夜輾轉難眠。馬上到了分別的時刻,她突然生出濃濃的不舍,跟慈幼局諸人相處了這幾個月,這感情雖說不上十分深厚,但也不薄,更何況,慈幼局上下待她還是不差的。毛小英覺得奇怪,可也無暇顧及,這次安排被蕭潑猴夫婦拐來的孩童們歸家,湛典事人手不夠,找了她去幫忙,做干糧、分派盤纏、縫制衣物……瑣瑣碎碎的事情不少,還都是不能遺漏的。
夏夜炎熱,秦寶珠輾轉一夜無眠,眼看看天色微亮,干脆起身來,打了盆水沖個澡,把身上的汗臭味都洗了去,又挑了件最新的衣裳換上,再整理整理她那個小包袱。如此折騰一番,慈幼局里眾人也都漸漸起來了,幼童嬉鬧聲、鍋碗瓢盆叮當聲,間或還夾雜著一些嬰兒的哭聲,聲聲不絕于耳。秦寶珠坐在床邊靜靜聽著,不禁露出微微的笑容,臨要走了,她才發現原來慈幼局的早晨是如此鮮活呢。
坐了好一會兒,秦寶珠才如往常一般去飯廳取早飯,才剛吃完,毛小英就找上她了:“寶姐兒,快去拿包袱吧,咱們這就要去碼頭了。”秦寶珠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她扯著去拿了包袱,塞進慈幼局門口的一輛騾車。才一上車,令秦寶珠差異的是,里頭居然還有湛典事。不過是送他們這些被拐的孩童去坐車坐船而已,居然勞煩慈幼局第二號人物相送,實在令人費解。秦寶珠挑了個位置坐定,不久又上來幾個孩童,把這小小的騾車塞得個滿滿當當。最后毛小英也擠上來,騾車就緩緩向前出發了。行車中途,陸陸續續下了幾個孩童,都是慈幼局付了銀錢托別人的驢車順便捎那些孩童回鄉的。最后,等到達碼頭,騾車里就只剩下秦寶珠、湛典事與毛小英三人了。
甘明鎮與陽州城之間路途遙遠,所幸有河道相連,因此選走水路又快又方便,上回蕭潑猴夫婦也是從水路一直往陽州城而來的。秦寶珠跳下騾車,發現這個碼頭并不大,但也停泊了不少商船客船。碼頭上卸貨的、為出行上下船的、擺攤叫賣的,人來人往,端的十分熱鬧。
“就是那條大船了。”秦寶珠順著毛小英所指的方向望去,果見一條大船巍巍停在遠處,不少人在上頭忙著卸貨,一看就是商船,因它體積甚大,所以并未靠岸,只停在一眾小船的后邊。
湛典事也看向那船,問毛小英:“那是商船,可靠嗎?”
“祁吏目說船上有水手是他相熟的,在那船做了好幾年了,知根知底,不怕的。這回商船也是要經過甘明鎮附近,所以能順帶捎上寶姐兒。他們船主看在那水手的份上,也沒怎么收咱們的銀子。”
湛典事點點頭,道:“如此甚好。祁吏目平日辦事頗為穩重,料想這回也不會出什么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