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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小曉坐在醫館涼涼的長木凳上,不安地看著那個老郎中診過脈,瘦骨磷峋的手指撫著雪白美髯,遲遲不肯開藥,目光不住在媣云和男孩間游蕩,凝重的神色,仿佛面對的是什么百年難得一見的疑難雜癥。
一路上,男孩時而清醒,時而昏迷,頭微微垂下,發結不知何時掉落,黑色長發披散肩頭,映的臉龐越發蒼白,脆弱的惹人憐寵。
蘇小曉忐忑的張口問道:“大夫,這孩子如何?”
大夫仿佛這才注意到她,掃視片刻,眼光越發凌厲,轉過頭,嚴聲對媣云道:“孩子生了就要好好的對待,不要等孩子受不住了才來找我,看你這兩個孩子,沒見過這般偏心的。”
媣云聽得驚訝,知道大夫誤會了,忙道:“這個男孩,是路上救得,我女兒……”
蘇小曉猛地跳下椅子,兩三步奔到老郎中桌前,打斷媣云的話。“什么?你說,他的家里人虐待他?”
神情憤憤,目光銳利,可謂兇神惡煞,連老郎中都猛地心里一緊,這才反應過來,怕是自己誤會了,連連擺手道:“罷了,這種事……唉,我開方子吧。”
懸壺濟世,這郎中倒是性情中人。
男孩一直默不作聲,頭向里看不出表情,蘇小曉輕輕嘆了口氣,一副小大人的模樣,老氣橫秋的道:“莫怕,一會兒我隨你回家,欺負孩子,什么東西!”
說著,忍不住恨恨的踢了腳木桌子,正碰到桌腿兒棱角上,倒吸一口冷氣,蹲下身抱著腳苦笑,男孩受了委屈,自己竟如此生氣,還是很在意他呀。
媣云低頭,看蘇小曉如無其事的站起身,便接過大夫遞來的薄薄一張藥方,道了謝,將男孩放在長凳上。特地叮囑道:“小曉,乖乖和哥哥坐著,我去買藥。”
蘇小曉撇撇小嘴,心想:我什么時候不乖了?
男孩卻忽然道:“不必了。”
媣云看著男孩的眼神,似乎明白些男孩的意思,笑道:“沒關系,你既然幫過小曉,一副藥算得了什么,不必怕家里人責怪你,病是先要看好的。”
男孩瞅了眼身旁的小女孩,想了想,沒有再多說。
媣云去前堂按方子抓了五副草藥,紙包穿成一串,提著頂頭打結的細麻繩,拿出荷包付過帳,對兩個孩子招手。
男孩看著激動地跑過去的蘇小曉,一步步走上前,伸手接過藥包抱在懷里,偏過頭看著媣云,聲音沉穩的似乎沒有一絲感動和恩謝:“我自己回去就好了。”
媣云目光一呆,看向男孩,忽然想起了一些前幾年京城四處傳言的驚懼事,那是一個噩夢般的詛咒。她猛然醒悟到男孩的身份,頗有顧慮的后退一步,警惕的盯著他,神色一瞬間冰冷,不復方才的憐愛。
女子方才溫柔如水,轉眼卻如見蛇蝎,避之不急的無情,男孩看在眼里,不哀不怒,平靜的道:“知道我的身份了?那我回去了。”
媣云動動唇,似乎還欲再說什么,終是沒有開口解釋。
蘇小曉看兩人站著不動,互相打啞謎,空氣似乎越來越冷,忙走在男孩身邊,想拉他的袖子,又憶起荷花湖畔男孩豁然變色,收回手立在他身旁笑道:“走吧,我和你一起回去,替你找家里人解釋,不用擔心。”
媣云憂慮的看著蘇小曉湊到男孩身前,一把拉住小曉的胳膊,笑得頗不自然:“小曉,哥哥想自己回家,你看……”
蘇小曉不理解的看向別扭的兩人,究竟發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為何媣云突然變得如此小心謹慎,像是在刻意提防男孩。她歪著腦袋想了想,還是不大放心,男孩自己回去,怕是又要受到虐待,只得用甜膩的語氣對媣云撒嬌:“娘,我就他一個朋友,送他回去好不好?我不多待,給他家里人解釋完就出來回家,現在時辰還早著嘛。”
平日,媣云最拒絕不了蘇小曉可愛可憐的撒嬌,今日卻出奇堅定,只哄著小曉道:“乖,回家,小曉最聽話了。”一邊緊緊拉著,將蘇小曉帶離男孩。
看著越來越遠的身影,男孩面色慘白的低下頭,修長如白玉的手指死死攥著懷里的紙包,像溺水人抓住最后一棵救命稻草:呵呵,所有人,所有人,都不過如此。我這種被詛咒的人,就不該抱有希望。真是--天真!愚蠢!
他再抬頭時,目中已是一片空明死寂,一步一步,走的沉穩而飄渺,仿佛出了醫館這間屋子,下一刻,就能融入炫麗的陽光,徹底熔化在那片久違的光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