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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荼兮還沒坐穩,兩杯酒就已吞了下肚。
莫冉折頗為嫌棄:“慢些。沒人跟你搶。”
“爽快!”花荼兮滿足的喟嘆,她豪爽地抹了抹嘴,甚是體貼地問他:“你不喝嗎?”
“不喝。”
“…哦。”花荼兮已經習慣了這位忽冷忽熱,惜字如金的脾性,自顧自地斟了一杯又一杯。喝到第四杯的時候,不料旁邊一道指風襲來,撞得她手一麻,酒全灑在了外頭。
花荼兮怒目:“你作甚?”
莫冉折的聲音一如夜風清淡:“不是說來作陪聊天嗎?只喝不說話算哪般?”
“…”
“不聊?”修長的指輕輕搭上壇身,似要拿走。
“聊,聊!”花荼兮危機感頓起,緊緊抱住酒壇子不撒手。笑話,怎么可能給他搶過去,這位可是大夫,說不給喝就不給喝,難得一次松了口,不喝個過癮就是傻。
不就是聊聊天么?
“聊什么?詩詞歌賦、美酒佳肴、排兵布陣還是人生感悟?”花荼兮一副要跟你侃大山的樣子。
莫冉折卻沉默不語。
花荼兮趁機一杯連一杯地喝得過癮。正待她眉開眼笑之際,忽聽得他道:“你多大的時候,開始做將軍的?”
莫冉折問得隨意,花荼兮卻是心里一跳,隨即又笑開:“哎呀,如此久遠的往事哪里還記得。”
“什么時候上的戰場?”
花荼兮繼續插科打諢:“呵呵,不記得。”
莫冉折卻沒打算放過,繼續道:“第一次殺人的時候幾歲?”
執著杯子的手一僵,花荼兮的笑意維持不住了。她雖看不見莫冉折的表情,但卻能聽得出他的語氣。
似云淡風輕,不以為意。
覺得殺個人很簡單是吧?
手里的酒杯被纂得變形,她漸漸沉下臉,卻聽他又道:“怕嗎?”
花荼兮手指一軟,這回差點連杯子都抓不住。她愣愣地看向莫冉折,神色茫然又古怪。
“說說罷。”莫冉折坐在這一方天地里,背脊挺直,如冉冉孤竹,軒昂而孤清,自成一派氣華。
“憋著,爛在心里可就成毒瘤了。”
院里一時無聲,兩人一個喝酒,一個品茶,若非濃烈的酒香蜷著馥郁的茶濃讓人醒神,真真靜得要睡過去。
“…想不到莫神醫還會治心病。”沉默許久,花荼兮扯了扯嘴角,終于開口了:“其實也沒什么。一開始的確憋得難受,后來也就習慣了。你這么問我,倒有些答不上來了。待我想想。”花荼兮連喝幾杯,一壇子酒很快便空空如也,再也倒不出一滴。她嘆了口氣,一手抱著壇子,一手撐著腦袋,開始回憶:“第一次殺人…的確記得不是很清了,可能是從頭到尾一直懵著,刀光劍影,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等回過神來,地上已死傷一片。”
花荼兮的聲音有些模糊,聽不出什么情緒:“我把離我最近的尸體翻過來一看,發現是一張很年輕的臉。當時也不知怎么了,突然像著了魔似的想要把都這些張臉記一記。可是血肉模糊的,哪里看得清啊,于是我就改數數,死了多少個人,我回去就喝了多少杯酒。”
莫冉折默然:“將軍以酒祭魂,宅心仁厚。”
花荼兮笑了一聲,接著幽幽道:“天地循環,因果報應。我手上這么多條命,早有覺悟。所以這次別說是眼睛,要我斷腿斷手或者是送命,我也是認了的。這些都是我造下的孽,總要還的不是?”
莫冉折見她雙頰染上了異樣的酡紅,微微皺眉,想要給她把一把脈,便順著她道:“確實。”
“嗬——”花荼兮卻突然笑出聲來,像個孩子般撫掌樂道:“你也被這些義正言辭,正義凜然的假話騙了?”她擺擺手:“別相信我前面的一筐廢話,什么以酒祭魂,都是假的!其實老子就是怕啊!一杯酒送他們上路,是怕這些孤魂野鬼夜夜來纏著我,讓我不得安生罷了!那些聽著像大道理的話,都是我編出來騙騙自己的,不過報應來了倒是真的。”
莫冉折有些無奈看著她,花荼兮這副德行明顯是有些醉了。只是沒想到…他瞥了眼她懷中死死抱著的空壇子,一壇酒就放倒了,這千杯不醉的名號到底是哪里傳出來的?
花荼兮此刻已經開始東倒西歪了,她下巴抵在石桌上,側頭攥了他的袖子問:“我殺了這么多人,你說我死后會不會下陰曹地府?”
莫冉折看一眼自己被纂得皺巴巴的袖子,又聽她聲音有幾分凄惶,不由心頭一軟,輕聲道:“不會。若如將軍所說,一命抵一命,你早已不知輪回幾世了。況且將軍是為國殺敵,戰場上刀劍無眼,人各有命,無需自責。”
“是嗎?”花荼兮松開手,稍稍放心。她繼續抱著酒壇子,眼圈卻有些紅:“都說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忍忍忍忍忍忍,可我忍了這么多年,到底是為了什么!”
莫冉折直覺應該哄哄眼前這位醉鬼,但著實又沒做過這事,只好耐著性子安慰道:“大昭誰人不知,將軍是個英雄。”
“那是以前。”花荼兮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眨巴兩下眼睛質問:“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憐?別看我現在有點慘,以前也是風光過的!長了這張臉,當年自皇城打馬而過,也是滿樓紅袖招啊!”
莫冉折聽著她得意的小調,心里有些松軟。這倒是的確如她所說,大昭小將軍的長相可比他立下的功勛更容易讓人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