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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轉眼便到了上元。
是夜,皓月高懸。
這是大昭最熱鬧的一天。每逢此夜,京城的街上便有萬盞彩燈壘成山,金碧相射,錦繡交輝。大街小巷人流如織,茶坊酒肆燈燭燃,鑼鼓聲聲,百里燈火不絕。
“蘇福倫!”君年這一天都坐立不安,這會兒終是擲了手中的朱筆,不知第幾次一臉暴躁地喊人。
“奴才在!”蘇福倫踏著碎步一步一顫地跑進來,心里叫苦不迭。
“什么時辰了?”君年看著他,臉色不怎么好。
“回陛下,戌時了。”
“他人呢?”
“這…”
“他是怎么答應朕的,簡直不把朕放在眼里!”君年一掌拍向桌子,震得整個宮室都要抖上一抖。
蘇福倫一張臉皺成苦瓜,實在不知道怎么接話。這位幾乎每個時辰都要這么問一遍,他搜腸刮肚能找的理由都找了,國師大人可能有事絆住了;國師大人應該在路上了;國師大人也許一只腳已經邁進宮了….
整整一天,全靠哄著。
可望眼欲穿,人家就是不來。派人去催吧,還偏不知道他住什么地方。大昭的國師一向神出鬼沒,行事詭異。
蘇福倫欲哭無淚,死死看著手中的佛塵,腦子飛快帝轉著。突然,他眼珠子一轉,似想到什么,大著膽子道:“陛下,先歇息會,要不…用些點心吧。”
“點心?”君年陰沉地看著他,臉上明明白白寫著:你看朕吃的下嗎?
蘇福倫低眉順眼,語速飛快:“陛下,這些面果子是從瀛洲上供的,名為花琢。據說酥甜軟糯,涼舌滲齒,形狀也好看得緊,在外頭可是難買得很。”
這話這分明是左右而言他,實數不敬,若是被旁人聽見,定會為蘇福倫捏把汗。
但見君年卻是神色稍霽,沉吟片刻道:“拿上來給朕瞧瞧。”
蘇福倫面上一喜,連忙招手喚宮人端上早已準備好的糕點,小心翼翼地擱至他面前:“陛下,您看。”
君年抬眸看去,眼里一個怔忡。幾玫花朵形狀的面團子擠在一起,粉粉嫩嫩,玉雪可愛。肥嘟嘟的花瓣,鵝黃色的花蕊,都捏得栩栩如生。遠遠看去,就像真的一樣。
君年琥珀色的眼里浮現幾絲柔意。若是某個人在這里,定是已迫不及待地捻進嘴里咽下肚了。
蘇福倫看著他細微的表情變化,心里稍安,這才將話說完整了:“陛下,不如這些面果子送給將…那位大人,她愛吃甜食,定十分歡喜。今兒國師大人來,奴才斗膽建議讓他帶點兒回去,您看如何?”
“嗯,不錯。”君年拈起一個放在手心里左右看看,終于笑了,對著蘇福倫道:“算你機靈。”
“謝陛下夸贊。”蘇福倫咧了嘴角,雙腿一彎就要跪下。
“得了,裝模作樣。起來吧,外面候著去。”
“是。”蘇福倫如蒙大赦地推出殿去。
殿門“吱呀”一聲打開,然后慢慢闔上。
“公公!”守在殿門外的小太監見他出來,忙湊上去問:“陛下心情如何了?”
“噓。”蘇福倫趕緊示意他小聲,回頭見殿門合起嚴實了,才長嘆了一口氣:“暫時安撫好了。”說罷,他滿面愁容地望著宮門的方向,寒風迎面刮來,吹得他只想流淚:國師大人,您倒是快來啊!
——
白水蕩在這夜依舊清冷。寥寥燈盞被點亮,幽幽燭光更襯得夜涼如水。
花荼兮不知怎的,這整整一日都少言寡語,焦躁難安。好不容熬到了入夜時分,她怎么也呆不住了,繃著一張臉推門出去。
羨魚尾巴一樣的跟在她后面,一臉擔心地問她去做什么。花荼兮一反常態地冷冷回了散心二字,便頭也不回地走了,還不許有人跟著,說要一個人靜靜。
羨魚被她簡單粗暴打發了,有些委屈,但見花荼兮一路走得磕磕絆絆恍恍惚惚跟丟了魂似的,又放心不下。花荼兮一向好說話,平時不管喝藥養傷吃飯睡覺都配合得很,如今這副失魂落魄不言不語的模樣,還真是少見。羨魚沒辦法,只好去找莫冉折。
于是乎,不多時,就變成了眼前這一幕:
檐角明月,清輝滿地。
花荼兮站在回廊的一頭,什么也不干,就光發呆。而莫冉折則坐在回廊另一頭的院子里,身邊站著臨淵,面前的石桌上放著幾碟精致的點心,手邊還有一壺散著熱氣的茶。他看上去在愜意賞月品茶,目光卻總是若有若無地圍繞她左右。
如此,花荼兮看月亮,莫冉折看著她,就這么過了有一炷香的時間。
“主上。”臨淵在一片寂靜中輕輕喊道。
“何事?”莫冉折將茶盞從唇邊移開,眉間一片淡然。
“天色不早了,您看...”
您是不是該走了?宮里那位肯定等得不耐煩了。
臨淵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并沒有把話說完。先前羨魚一臉焦急地跑來稟告,他便知今日必有好一番耽擱,只是,也不能太晚吧?
莫冉折依舊沒什么反應,只低低嗯了聲,目光仍淡淡地朝著花荼兮的方向。
臨淵見狀無奈,他自覺責任已盡,急也沒用,干脆往后一站,順著自家主上的目光朝月下那個身影看過去。
只見那個單薄的身形浸在月光的清冷中,遠遠望去一點生息都沒有,像個游魂。但即便如此,看著還是很賞心悅目的。
花荼兮全然沒想到自己散個心還會被人圍觀。她對著夜空中高懸的明月,似感似嘆:“上元啊,沒想到一轉眼,就已是上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