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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向不服軟的母親，扒拉著碗里最后一粒飯，閨女，他爹，俺對不起你爺倆。俺讓你們丟面子了。事發后，鄰居男人囁嚅著：都是這個女人勾引他。這句話一定也像刀子一樣插在她娘的心上。

一個月后，母親終于出去打工了。她也算得償所愿了，因為她一直都有著一顆不安分的心。知道消息后，吳芮是這樣想的。

吳芮的成績很受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影響。期中考試的時候，她由上個學期的班上十幾名一下子降到了四十多名。班主任齊老師第一次找吳芮談話。吳芮很緊張，這么近，接近齊老師。她知道班上的女生都喜歡這個陽光的年輕男老師。她抬起頭，看見了老師密密的眼睫毛，眼睛里滿是詢問：發生什么事了？吳芮心里亂成了一團麻，那是她的秘密。她既不能說她的暗戀，也不能說她的母親的丑事。為了避免小菊不小心說出她家里的事情，她現在已經不自覺地疏離了小菊，甚至有些懊惱，要是沒有這個同鄉該有多好？

高二的時候，學校里就將所有的課程都提前上完了，到了高三，實際上就沒有新的內容要學了，基本上每天要應付的，就是沒完沒了的模擬考試，做題和復習。這個時候，文已經和靜疏遠了，而和雅走得越來越近。齊老師是年輕而沒有多少陳規的老師，他不介意男女生的交往。甚至一定意義上起到了慫恿的作用，他的本意是男女生的學習上互相幫助，一般來說，女生的文科成績較好，而男生的理科成績好，互補一下，在齊老師看來就再好不過了。因此文現在和雅是同桌。和吳芮同桌的是志遠，一個也是下面來的男生。

文正好坐在吳芮的前面，開始的時候，吳芮覺得相當的煎熬。從以前的要從人群中去將他抓出來，到現在的唾手可得，吳芮的眼睛卻垂下來，不敢再去肆無忌憚的想象他和擁抱他。尤其文和雅的親昵是寫在表面的，他們的每一個相視而笑都象有一把細細密密的小刷子，在揉著刷著吳芮那顆敏感的心。她在心里恨老師的安排，也恨文的爽朗的笑容，更加討厭雅的小女生的嬌媚?？墒?，恨又能怎樣？她還是要木然地坐著，仿佛空洞的盯著黑板，眼睛的余光卻還是停留在文的身上。

不過坐的這么近，吳芮還真的發現了一些文身上的特質，是她遠遠的觀察永遠不得而知的。她發現文的課本干干凈凈的，一個字也沒有，讀了三年的書竟然和新的一樣。再看看自己的書，和其他同學的書，記得密密麻麻的，大大小小的筆記，好像生怕將老師講過的東西漏掉了什么。她不禁感慨：文，真是個聰明的人。不過再一想，他是將內容琢磨透了，記在了心上吧？不象自己記在本子上和書上的空白處，就以為已經掌握了，究其實，它們和她捉迷藏似的，一準兒就呆在書上，并沒有鉆進自己的心思里去。

還有，令吳芮感到驚訝的是，文大大咧咧的外表下，有一顆非常細膩的心。比大多數女生更加突出的，雅偏科非常厲害，數理化成績都比較差。雅屬于那種小腦很不發達的人，給她講力學定律，左手法則，右手法則，化學元素表，立體幾何的空間想象，她立刻就像墜入了云里霧里。這樣的女生，真不知道當時為什么選擇讀理科？文既然接了這個招，就是說齊老師安排他來幫助雅的理科學習，文非常盡心盡力。課間的時候，有時候放學以后，吳芮就冷眼看他給雅上課。

文講課的方式與老師不同，是經過了他自己的理解后，以學生易于接受和吸收的方式。吳芮常常驚訝地發現，如果文去做老師，實在比現在的老師要強很多，很多吳芮一直聽的糊里糊涂的內容，一經文的點撥，吳芮就有茅塞頓開的感覺。不過雅確實在理科方面缺少天分，文已經用了最深入淺出的方式，連坐在后排，看似事不光己，高高掛起的吳芮都在心里頻頻點頭了，那個端坐的雅卻仍舊是一臉茫然。文只好再換一種方式再講一遍。直到雅大致能夠明白，文才會露出笑臉，然后獎賞雅一個刮鼻子。每當這個時候，雅都會嬌媚的笑了，露出她好看的牙齒。文也會跟著傻傻的笑，眼睛一直在雅的身上。而坐在后排的吳芮，酸了。

就在這段時間，吳芮和靜做了朋友。吳芮沒有給任何人看出她的心思，她知道自己配不上文。雖然只能遠遠的念著，但是她還是關注著每一個與文有關聯的消息。文和雅做了同桌，甚至高調的當著同學的面露出親昵的神色。最難受的就是吳芮了，不過在吳芮自私的心里，她覺得靜應該也是難受的，雖然從外表上看不出來。

因為懷了這樣的心思，她就不自覺地也有些注意靜。靜笑了，她認定她是苦笑；靜沉默，她認定她是失意；靜和別的男生說話，她認定她是故意做給文看。吳芮在自己的世界里，編織靜的故事，來平復自己皺巴巴的心。

有一天放學后，吳芮照例留在教室里看書。卻發現靜也一直磨磨蹭蹭的沒有回家的意思。以前一放學，她們城里的女孩子就像籠中放出的小鳥一樣，呼啦啦地散了。

而今天靜卻不知何故留在教室，說她在認真學習吧，卻看見她一直在椅子上忸忸怩怩地，仿佛椅子上有釘子一樣，眼神也是散淡的，并沒有集中在桌上的書本上。吳芮將眼光掃向她，心里又有些怪異地笑了。

不過她很快發現自己或許錯了，因為靜似乎關注的是教室里剩下的同學，有一個同學離開，她就在椅子上忸怩一下，似乎盼望著別人離開一樣。

吳芮才注意到靜穿了一條淺色的褲子，以吳芮細密的心思，她判斷出靜現在的狀況。象靜這樣的女生，從小就是被父母嬌慣著，對自己的身體都不知道好好的管理。吳芮不自覺撇下一絲不屑的笑容。

不過她還是看班上男生都差不多走光了時候，走到靜的身邊，輕輕地說，到我寢室來吧。當靜被人撕破了內衣似的訕笑浮在臉上的時候，吳芮只是拿出準備好的手紙替她將椅子擦拭干凈。靜是來例假了，而且弄臟了褲子和椅子。

同學三年，這是靜和吳芮第一次說話。這可以看出“上面的”和“下面的”人有多么深的鴻溝。這鴻溝并非敵意，也非輕視，更不是說水火不容。只是淡薄，沒有必要開口。你過你的，我過我的。不管是陽光道，還是獨木橋，沒有交會的意圖。

靜，默默地跟隨著吳芮。此時，她沒有話可說，不知道為什么那么順從地跟著她走。到了吳芮的宿舍，這是靜第一次來學校的女生宿舍，看見小菊在吃食堂買來的飯，桌上放著一個咸菜罐子，里面是黑黢黢的看不出來菜的樣子的東西。小梅躺在床上翻看一本似乎是讀者的舊雜志。小桃提著一桶衣服，拿著一塊肥皂出門，大概是要去洗衣服。

吳芮從箱子里摸索了一會，找出一條褲子，黑色的，看上去是新的。吳芮說，去廁所換了吧，廁所就在走廊上。

靜惴惴地去換好褲子。回家。讓媽媽將吳芮的褲子洗干凈熨好，過了幾天還回去給吳芮。吳芮的表情還是淡淡的。不過靜很真誠的說，我媽請你周末去我家玩。

吳芮周末沒有去靜的家里。倒是養成了一個習慣，在每個月固定的這幾天，她都會去注意靜是否又有意外，她似乎是盼望著靜的不小心，然后又悄悄地跟著她回宿舍，去換那條她唯一的新褲子。吳芮現在已經不準備穿這條褲子了，她每次將靜還回來的熨好的褲子小心翼翼的放進箱子，就企盼著下一個月它又被借出去。

這是一種很隱秘的心情。吳芮將對文的暗戀就這樣不著痕跡地轉移到了對靜的愛護上來。這種轉移卻又不同于一般的女生之間的友誼，她其實是有些膜拜著這種隱秘的愛的。她自覺地將靜劃為自己的同類，不被文欣賞的一類。于是靜就是她，她就是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