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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珍公主這般的宏圖大志,又有幾個人能明白呢?珍不指望別人能明白,她既要做,就不怕艱難險阻、豺狼虎豹。哪怕要和召山這樣的人周旋,玩弄陰謀詭計,軟硬兼施,她也奉陪到底。只是如同紅丹、張奉九一樣,這期間要犧牲的無辜的人或是純潔的心總讓她心里還是有些許的不忍和愧疚。
所以面對召波的一腔誠摯,珍只能選擇抽身而去。別人看來,這是珍公主對敵人最大的漠視和冷血以對。而大概也只有元暮知道,此時的珍是不忍直視自己生生踐踏了召波執(zhí)著的真心。
元暮沒有像眾人一樣,即刻跟上珍兒離去。他還想試圖對召波說些什么。他想解釋,只有珍公主的決策,才能為楚燕兩國都帶來和平和繁榮。他還想解釋,若不是珍公主,也許旁人即刻就會將召波扣為人質(zhì)。特別是在刺殺事件發(fā)生后,召波和整個使團也許都會被處死,那么楚燕兩國就更不要再想和平了,焉支山一線將世世代代遭受戰(zhàn)爭的煎熬。
如此種種,讓元暮不知如何開口。他不知如何在兩三句理清國仇家恨,社稷抱負(fù)。元暮看著召波,只見召波輕輕嘆了口氣,將自己的狼牙手環(huán)退了下來,又輕輕地放在硝煙塵上的地面上。這狼牙手環(huán)是何等珍貴,幾乎所有燕人都知道。巴郎巴虎見此情景,不禁一起阻止道:“王子!不可!”
召波卻充耳不聞,他低低對著元暮說了一句:“送她。”便也轉(zhuǎn)身離開了。巴郎焦急地看了地上的手環(huán)一眼,一跺腳還是跟上了王子。燕人有規(guī)矩,送人的禮物絕不能自己再要回來。雖然巴郎巴虎雖然十分不樂意,但是他們也不能拂了王子的面子,作出這等小氣行事來。
周圍徭役的見大人們都散來,于是拆除工序還在繼續(xù),一會兒的功夫,那狼牙手環(huán)便被飄來的塵土遮住了顏色。元暮想了想,還是上前把那手環(huán)撿了起來。他擦去了上面的浮塵,那經(jīng)年累月被摩挲的寶石便閃現(xiàn)出獨有的光芒。
元暮帶著手環(huán)翻身上馬,不一會便在官道附近找到了等候著的公主車隊。公主回程的車隊可沒有來的時候那么招展。一隊貼身的護衛(wèi),只有穆木前來送行。元暮知道珍兒要避人耳目,輕車快馬地要趕回宮里去。別人若是打了勝仗,恨不得鑼鼓喧天、大張旗鼓地的讓天下人都知道。只有珍兒,這般悄無聲息地回去,實在委屈了這位名震焉支山南北的北疆王。
元暮見到珍兒,便掏出那串手環(huán),道:“公主,這是那召波執(zhí)意要留給你的。”
在一旁的穆木看到,不禁倒吸了一口氣。珍兒看了一眼那手環(huán),見寶石裝飾也并不怎么驚世駭俗,穆木又何必如此?她猜想這手環(huán)必有來歷,便道:“元中郎且把這手環(huán)收了吧。咱們馬上要啟程了,煩元中郎取了我的雪豹皮子來,今夜我們就不歇了,連夜返京才好。”
那元暮聽了倒也不多想,他見珍兒滿臉倦色,知道她必是身子不舒服了可還要堅持著趕路,心里也替她難受,便連忙去翻找那雪豹皮子,希望珍兒能在車廂里能舒適一些。
穆木見元中郎走開了,便上前一步道:“公主,這狼牙手環(huán)雖然不及您太極宮里的首飾那般奢華,可卻是召波一派的寶物。燕地都知道召波王子英武非凡,年少時就能獨自射殺野狼。這手環(huán)上的狼牙就是出自召波第一次的狩獵時的紀(jì)念物,那老燕王特別令人配了上好的松石珊瑚,又請得道的薩滿念了七七四十九的經(jīng)文為這手環(huán)加持。燕人都知道,這手環(huán)上附著狼神的魂,將永遠(yuǎn)保佑手環(huán)的主人平安順?biāo)臁r且,”說到這里,穆木頓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公主的臉色,還是繼續(xù)道:“況且燕人有習(xí)俗,男人的獵物,做成飾品,只送給最心愛的女人。這召波年紀(jì)雖然小,可他也是燕族男子,公主接了這手環(huán),怕是會引起什么風(fēng)言風(fēng)語啊。。。”
珍聽完這一番后,眼神稍微黯然了一下。她想到這手環(huán)也許是被給予了父母的關(guān)愛、男女的感情的。可惜她和召波就因為貴為王子公主,才無福消受這般祝福。王子公主第一要舍棄的,就是凡人的情感。他們是天生的政客,自然地留著殘酷無情的血液。在他們的眼睛里,天下、王權(quán)可以壓倒世間的一切,若是有必要,莫說血親摯愛,就連對待自己,他們也會毫不憐憫。珍看著這手環(huán),也許這就是召波天真的終結(jié)。經(jīng)過出使李城這一場,若召波能在日后詭譎的政治風(fēng)云中活下來,也不再也不會是那個執(zhí)拗真摯的少年了。不管這手環(huán)代表什么,召波最后能送她的,也只是一片未成熟就枯萎的情愫罷了。
珍嘆了口氣道:“穆先生是好意,只不過本帥現(xiàn)在倒也不在乎什么風(fēng)言風(fēng)語。”
穆木是聰明人,知道公主是在點醒自己僭越了。珍公主千軍萬馬里殺進殺出,豈會在乎幾句人言。現(xiàn)在珍公主似肩負(fù)更大圖謀,更不會在意這種口舌小事。他急忙拱手道:“公主恕罪,屬下一時失察。公主重任在肩。朝廷江山系于公主一身,屬下實在不該在這個時刻還用這種無謂小事來煩擾您。”
珍臉色倒也不變,道:“穆先生,本帥敬你是難得的人才,也信你的為人。北疆之于本帥何其重要,本帥想你是明白的。本帥把隴西交給你、戚威和成恕,你如有十分抱負(fù),就給本帥使出十二分的力氣來。本帥和隴西軍的未來如何,就全看你們。”
穆木聽閉臉色凝重起來,他雖不知公主為何行色匆匆,但這種山雨欲來的壓力還是能感覺出來。公主從北疆的戰(zhàn)場上站起來,又要馬不停蹄地奔向下一個爭斗。穆木知道自己能為公主做的,就是一定要把隴西至焉支山一線守好。北疆是公主豁出去性命、賭上一切打下來的,若不是公主,這里邊民早就像螻蟻一般,四處流散、死而不知為何。而隴西大大小小的城池,也必遭到荼毒毀滅。穆木也是那萬千螻蟻之一,他頗能代表北疆人民的心聲:在這皇權(quán)不到的窮鄉(xiāng)僻壤,人民對于皇家和朝廷的感情,大概也就是對墻上貼著的灶王爺畫像一樣。雖然天天夜夜地念叨著萬壽無疆、仙福永享,可是除了賦稅徭役的時候,大概誰也想不起來皇家、太極宮和自己有什么關(guān)系。可是公主御駕親征來了,她趕走了燕人,恢復(fù)了大集,還接待了地方上的鄉(xiāng)紳學(xué)子。這樣在隴西人心中,皇權(quán)、朝廷、國家自然就具化到了公主一個人的身上。可以說,北疆這里,人民只知公主而不知白馬家。如今公主又要出征,穆木等自詡是公主的后盾、堅實的大本營,他怎么樣也要為公主守好這里,讓公主時刻有個可以回來的家園。
元暮對著公主那已陷入黑夜中的馬車深深一拜,將無限的祈禱藏于心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