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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上,總有些表面上毫無關聯(lián)的人和事,就像是水面上的浮油,不經(jīng)意地撇一撇,便能交融在一起,聯(lián)系成一個涇渭分明的圓,水進不去,油不出來。
我腦海中組織著今曾聽來的許多故事,截然不同的角度,大相徑庭的敘述,卻紛紛指向了同一個人。
傅語冰的姐姐,楚賦的前妻,甚至是……秦沄澤的前女友。
,當然也叫傅聆雪。
我第一次聽說她的中文名,是在六年前南加州一家華人私家偵探事務所的破落電腦前,當時的秦沄澤,是曾經(jīng)USC商學院的風云學長,也是后來留學生口中最無聊消遣的笑話。
秦沄澤,紈绔出身,父親是叱咤一時的商界大佬,只可惜鋒芒過露,招來了牢獄之災,母親也因而郁然離世,從此家道中落,欠債累累。偏偏他的導師還是個極其勢利的主兒,如此境況,非但不幫忙,還頗有幾分落井下石的架勢。縱然成績優(yōu)異,卻得不到賞識,一來二去,學位也沒有讀完。
留學簽證很快過期,為了逃避國內(nèi)的追債,他只得在南加州另尋出路。幾經(jīng)周折,他應聘成了一家私家偵探事務所的會計,事務所的老板是位風情萬種的年輕寡婦,見他同為華裔,又命途多舛,便順手幫了一把。然而,當放逸俏寡婦收留失意男青年的風流軼事,漸漸在華人圈里散布開來,一時間,浮言甚囂塵上,幾令他尊嚴盡喪。
正在他被流言蜚語壓得喘不過氣來的當口,相交多年的女友竟狠心與他斷絕了,緣由市儈又通俗。
“你養(yǎng)不起我了。”傅聆雪對他說。
可對傅語冰說:“我不可以成為他的負擔。”
那時的她,正處于晉升的敏感時期,若是成功,她便能夠去到位于青城的“熔城”總部,從分公司總經(jīng)理助理,一躍成為總裁高級助理,這個機會尤為難得,也實在艱巨。競爭對手狀似無意的打壓與誹謗,令她身心俱疲,根本無力安撫秦沄澤低落的情緒,爭吵,冷戰(zhàn),無法理解,最后喪失了包容。
“我沒見過她那個前男友,”傅語冰說,“但我相信的為人。”
我有些混亂。
兩句話,表述相近,內(nèi)涵卻是千差萬別,哪句是真情,哪句是假意,根本無從分辨。
我只記得那個胡子拉碴衣衫邋遢的男人,落魄非常,麻木非常,全然找不見傳說中的瀟灑和倜儻。
勸他回國,是四年前“不改”初成時,我能想到的,報答他當年替我尋人的唯一方式。
我并不曉得自己對傅聆雪這個人哪里來的惡意,或許是看見了那時候秦沄澤的慘淡,也或許是聽見了不久前楚賦的息嘆,甚至是想起了傅語冰以她的初衷為起點音訊全無的七年,我的彷徨,我的堂皇,全是她的正好與他們的幸好。
多么諷刺。
大約是我傾聽的態(tài)度太過涼薄,傅語冰倏然折了話題。
“算了,還是不說了吧。”
“為什么?”我一時反應不過來。
“人已經(jīng)走了,多說無益。”他別過眼,卻有清淺的笑意映在唇邊。
明知是他見我提不起興趣聽才鋪下的臺階,我只覺心底慚怍油然而生:“對不起……”
“好端端道什么歉。”他戲弄般揉亂了我的頭發(fā),眸中眼波晏然。
我忖度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問:“傅語冰,在你心目中,姐姐……究竟是怎樣一個概念?”
他的目光沉了一下:“大概是等同于母親一樣的存在吧……”
他輕嘆了聲,思緒像是飄向了更遠的地方:“年少的時候,太渴望母愛,姐姐回國后,一面念書,一面幫我打探生母的下落,我也是因此,來到了青城。盡管這出千里尋母的鬧劇結局并不美好,卻是真真圓了我的夢……在我心目中,她是最好的姐姐,是無可替代的。”
我沉默著,心底沒由來地泛起了苦澀。
那一年的荒腔走板,讓我成了家里若有若無的存在,許期兮的無謂,夏逾的無為,夏堇年的兢懼與抗拒,都是我不敢深究的無可奈何。
我想我對傅聆雪是妒忌的。
她擁有一個無條件擁護她的人,即便在她離開以后。
“真好……”我忽然有些失神。
傅語冰笑嘆道:“因為是家人啊。”
胸口一緊,酸澀瞬間涌上眼眶,我趕緊垂了腦袋,與眼前這抹欣慰的笑意岔開,這感覺就像是有人拿冰塊兒貼著你的后背,你卻只能生生耐著,一個悶聲也哽不出來。
手背驀然覺察到一絲不屬于自己的體溫,我抬眼望去,傅語冰已然將我的幾根不自覺又蜷進掌心的指頭掰了出來,蹙著眉頭的認真模樣,熨帖了心臟。
“創(chuàng)口貼都快被你重新揭起來了。”他無奈嘆了口氣,“我也是不太明白,從前你剪完指甲,即便不用銼甲刀磨圓,也不至于毛糙到這般地步……你現(xiàn)在究竟用的什么剪?”
“就是那種刃部短短的小銀剪啊!”
“不用指甲鉗?”
“早不用那個了!”我委實心虛起來,聲音也無意識地拔了個調,“指甲屑蹦得到處都是,收拾起來太麻煩。”
傅語冰毫無察覺:“既然銼甲刀廢了,怎么不知道買個新的?”
“前些日子事情太多,忘了。”我囁嚅道,“其實沒兩天就能長鈍了,就是剛剪完糙點兒,你別擔……”
一個“心”字還沒說完,就被他佯怒的眼神瞪回了肚里:“是啊,事情可真夠多的,為了幫人楚大總裁的忙,連我的電話都沒時間接。”
“你才打了我三通電話。”我嫌棄道,“我本來打算等第四通的時候接,結果你竟然不打來了!”
傅語冰好氣又好笑地攤了攤手:“我是怕你嫌我煩,畢竟你的確是這樣耐不住卻偏要耐得發(fā)緊的糾結脾氣,事不過三啊!”
我理直氣壯地說:“事不過三事不過三,一旦過了三,一切就都不是事兒了!你居然還好意思跟我扯什么‘事不過三’?!傅語冰,你從前一口氣撥我三十通未接的氣勢去哪兒了?你變了!就是變了!”
“好好好,是我的錯!”傅語冰哭笑不得,“以后再打不通你電話,我一定拿出撥三百通未接的氣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