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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后門是一個小規模的花園,沒多少樹,花也早開敗了,倒是有不少生得老高的雜草,吸引了許多不知名的小蟲在這里低鳴淺唱。
夏天的夜晚悶熱得厲害,我的后背早已染上一層薄汗,可他的手心卻是冰涼的,牽著我一路走,好像怎么也走不到盡頭。他什么話都不說,令我心慌不已,堪堪停住腳步,卻被他扯得向前撲去,鼻頭狠狠撞到他的背上,竟有些發麻了。
他轉身看見我捂著鼻子滿臉委屈的模樣,眼神里竟有些慌亂,我愣了愣,直覺告訴我有哪里出了問題,可是眉梢上隱約傳來的鈍痛,又讓我禁不住閉上眼睛。
“怎么了?眼睛又疼了?”
他終于開口說話,聲音卻沙啞得厲害,我還未來得及疑惑,他冰涼的掌心已經覆上我的眼睛,瞬間舒緩了那種壓抑的疼痛。
“我沒事,”我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別扭地將他的手掌拉離我的眼睛,“你的嗓子怎么了?你怎么知道我在醫院?你這些天都跑去哪里了?”
“你別急你別急,讓我一個一個回答你好不好?”他望著我倔強的神情,認栽一般嘆了口氣,“我的嗓子變成這樣是因為上火,知道你在醫院是去你家時你妹妹告訴我的,還有,我這些天……去見了我媽。”
“誰?”我受到了驚嚇。
他無奈地笑笑,眼里承載著我看不懂得情緒:“我的……生母啊,呵,你還記不記得,我之前和你聊過她的。”
對傅語冰來說,這是一個活在外公相冊中和父親故事里的女人,盡管這樣的印象帶著濃重的主觀色彩,但他的母親從他出生起就拋棄了他的這一事實,卻是無論如何都無法改變的。
他十五歲時瞞著父親和姐姐偷跑回國,只因偶然聽說母親在青鎮市,少年的雙目被強烈的愿望染得透亮,卻還是在一年一年的失落中逐漸暗淡。
他不再纏著外公詢問母親的消息,不再偷聽外公那些故意支走他后獨自躲在畫室里接通的電話,他把那張從相冊里悄悄抽出的母親的單人照塞進不常看的課本里,把課本放在了書架最高最偏僻的角落。
后來的他,學會了麻木。
月光很淡,他站在那樣的月光里,整個人都像是變成了灰色。我鮮少見他這般逞強的模樣,一時竟慌張得手足無措,身體下意識向他靠近,雙手不自覺拽住他的肩膀便往下拉,待我回過神來,我已經整個人掛在了他的身上。
他怔了好久才反應過來,當他微涼的手臂環上我的腰身時,我緊張得連呼吸都忘了。
“那些人把我強行帶走的時候,我其實并不害怕。盡管車窗上貼著反光膜,可我還是能一眼看出后座上那個人是誰,她的照片我早已看過千遍萬遍,忘不掉了。呵,第一次見到親生母親,我竟然這么淡定。”他將頭埋進我的肩窩里,透過薄薄的衣料,酥酥麻麻的熱,“我唯一害怕的,是你……怕你會驚慌失措,怕你會胡思亂想,怕你擔心我擔心得吃不好飯、睡不好覺——可我所有的擔憂和害怕還是坐實了。”
“我看得懂你上車前那個眼神,是讓我放心,”我扒在他的肩頭,悶悶地說,“可你消失了太久,我……我有點怕。”
“好了我的小傻瓜,”他輕輕揉了揉我腦后的頭發,扶著我的肩膀將我從他身上拆下來,笑著看了我一會兒,眼瞼突然垂了下來,他重重嘆了口氣,抓著我肩膀的雙手用力了不少,“接下來我和你說的事情,你要一字一句聽好。”
我看著他微微顫抖的睫毛,就像一只垂死掙扎的蝴蝶,被月光染得變了顏色,我心里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
“明天……我就要出國了,去加州。”
我仿佛聽到腦中有什么東西崩塌的聲音,一時間只知道呆呆地望著他。
“我就猜到你會是這個反應,”他蹙著眉,滿眼心疼,“你不要多想,我不是要丟下你。只是我姐那樣求我,我……我實在不忍心。”
“怎么回事?為什么又和你姐牽連上了?”
傅語冰的姐姐與傅語冰并沒有血緣關系,她是傅語冰的父母在芬蘭收養的孩子。我有緣見過一面,印象中她的瞳仁是透亮的暗綠色,皮膚如牛奶般白皙,一頭干凈利落的褐色短發輕盈地垂在耳側,是標準的西方美人,令人過目不忘。
他從小便與姐姐親昵,在沒有母親的生活里,姐姐無微不至的照料,讓他重拾了如母愛般的溫暖,在他的意識里,姐姐甚至是比母親還重要的存在。
傅語冰緊握著我的雙手,拇指輕柔地在我的手背上打著圈圈,讓我跳得厲害的一顆心一點一點平靜下來:“她愛上了一個人,偏偏那人是那個女人的繼子,如今他們家已經嗅到了我的存在,若是深入追查下去,勢必會查到我姐。然而我姐已經懷了那人的孩子,她們……她們如今是迫切地希望我有多遠走多遠……小魚兒,你能想象到那種感受嗎?一個是我從小到大最親的家人,一個是把我帶到這個世界的人,可是,她們卻都沒有留給我選擇的余地。”
他越說越輕,嘴角牽扯著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尾音里仿佛透著苦澀。
我鬼使神差般踮起腳尖吻上他的唇角,蜻蜓點水的一下,讓我自己都愣了神。他的耳根紅得徹底,我也后知后覺地害羞起來,只能低著頭篤定地說:“我可以給你一個選擇。”
他雙手捧起我的臉,四目相對,我滿臉熱度無法消退,他卻不正經地笑著,心情很好的樣子:“我接受你的選擇。”
“你知道我要說什么?”
“我們來一場轟轟烈烈的異國戀吧,像演電視劇一樣!”
少年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好像嵌著星星,眼尾下一顆多情的淚痣,倒映在那一片溫柔的星光里,看得人移不開眼。
傅語冰,我們說好了不離不棄,可到頭來卻當真上演了狗血劇情,看來命運,到底這樣難測呢……
夜色微涼,我扯著棉被,弓著身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手機聯系人里那個沒有備注的電話號碼,絲毫沒有睡意。
仿佛機器失去了控制,過去那些或喜或悲的記憶像機器里新做的爆米花一樣翻涌上升,將我的一整顆心堵得結結實實、密不透風。
嘆了好久的氣,我終于決定將手機掐暗,誰知指尖一掃,竟把號碼撥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