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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江還沒出巷，便丟盔卸甲，落荒而回。

“阿春，不對，青陽，我可怎么出去！殷府門前那條花狗太兇啦！”

干江哭訴，望著眼前這個(gè)少女，嗯，經(jīng)珠不動(dòng)凝兩眉，鉛華銷盡見天真，實(shí)乃小家碧玉。然則眉宇間總有一絲傲氣，顯得那么格格不入。干江記得，第一次見她時(shí)，她還叫阿春，周阿春。父親為避會稽太妃諱，為她改名青陽，她很歡喜。

“許是你身上的香味引的它，你不用害怕，杜衡以前很喜歡你的?！鼻嚓柗畔率种械拇汤C，柔聲安慰。

她疑惑了，“杜衡是那兇狗？”

“是啊，還是你起的名字呢。哦……你是該忘了?！鼻嚓柌粍?dòng)聲色地端走了桌上那盤糕點(diǎn)。

她沒了那部分記憶中，竟有那只兇狗？她竟還給那兇狗起過那樣的名字，看來果然與它有緣，孽緣！作為，一個(gè)鬼被欺負(fù)至此……

干江拍案而起，“哼，簡直欺人太甚！不，欺鬼太甚。青陽，跟我走，帶上肉骨頭！”

“哎喲，阿江，你別折騰了，就老老實(shí)實(shí)待在這里，載籍中怎么說的你忘了？”青陽纖纖玉手指了指榻上那摞書。

奈何已是幽冥，人間無路行怯怯啊，她頹然坐下，“你們……實(shí)欺我是膽小鬼?！?

青陽嘆息一聲，走進(jìn)內(nèi)室，再出來時(shí)，一手提一青竹籃，一手拿一折傘，“走吧，想去哪，我陪你?！?

干江從榻上一躍而起，疾步小跑到跟前，眉開眼笑地抱住她的胳膊，“青陽，你……”

你真好……話沒說完，青陽一個(gè)哆嗦，急抽出手，牙齒打顫地說：“你真涼！”

再過一個(gè)月，便至盛夏了罷。

接連幾日的晴空萬里，烈日炎炎，搞得當(dāng)值的宮人們白日里頭昏腦脹，尤其正值午時(shí)，最是乏困之時(shí)，更別提是在昨日辦了那么大陣仗的喜事之后。

這不，趁著年輕小皇帝的午休，大家都偷起了懶，尋涼快處呆著了。要說最涼快的地，可不非太極殿莫屬了，借著殿里冰塊帶起的絲絲涼意，小宮娥李陵容此時(shí)就蜷縮在在外室榻腳，頭歪靠在臂彎，做著美夢呢。

“小昆侖，快醒醒，醒一醒…….”李陵容正夢得酣，惱怒地拂開推她的手，一睜眼便瞧見了一頭戴小冠，身穿絳色寬袖冕服的人正款款微笑地站在她眼前。

雖至不惑，美質(zhì)從容，正是李陵容剛剛所夢的兩仙人之一——干寶。

李陵容，身壯面黑，被宮人們調(diào)笑為‘昆侖’。正因?yàn)樗聿膲汛T，父親才可騙過宮中采買的女官，說她已是十歲了，可實(shí)際她不過七歲而已。干寶和她頗有淵源，還記得他和葛洪第一次見到她時(shí)，她大喊著：神哉，吾之幸甚，見仙人矣！

“大、大人，怎么這個(gè)時(shí)候來了？”李陵容噌地站起，迅速擦掉口水。

“自是有事才來的，別睡了，把那些偷懶的宮人們都喚回來吧，去稟報(bào)官家（皇上），說咱們的新郎官來了，正在庭下等著召見呢。”李陵容這才想起自己是在太極宮呢，腦袋瞬間清明了。

室內(nèi)，司馬衍臥在榻上，接了李陵容遞來的茶，一雙杏眼卻一直盯著干寶，半響，才道：“你知道我此時(shí)不愿意見他，怎么還把他領(lǐng)來？”

干寶無奈垂首，“實(shí)在是被他纏得沒法了，您也知道，微臣笨口拙舌，實(shí)在是比不得他，只能替他傳個(gè)話了?！?

司馬衍冷笑，“哼，他成天與真長（劉惔字）、淵源（殷浩字）他們聚會清談，自是尋常人斗不過的?！?

干寶只得陪笑，“是，是啊，不過這見于不見，還是您說了算。”

“不見？我那小姑姑知道后能依了？我這太極殿好不容易清凈了，你倒是會招事！”

司馬衍冷睨了一眼李陵容，擺手示意她退下。

待她掩門退下了，司馬衍跪坐于榻前，全無剛才慵懶樣子，“愛卿，你難道不知道他非要見朕的原因么？”

“這，拜駙馬督尉的懿旨今早已傳到荀府上了，看荀駙馬的意思似是……”猶豫了一下，才開口道“不愿出仕?！?

司馬衍冷笑道“他不過仗著朕寵他。朕派你傳這旨，就是要告訴他，這官他想當(dāng)?shù)卯?dāng)，不想當(dāng)也得當(dāng)！”

司馬衍忽然下榻，不著履，踱步到他面前，貼耳言道：“愛卿，他不愿當(dāng)朕的愛卿，罔顧朕與他的交情，可他不會罔顧穎川荀氏一門的榮辱，罔顧天下蒼生的悲苦，更不會罔顧……”漸漸握緊了拳頭，骨節(jié)分明，“干江，你的女兒?！?

司馬衍撤了一步，盯著他“朕今天不會見他，因?yàn)殡尴嘈牛隳苷f服他?！?

干寶跪一撩下擺，雙膝跪在他的腳下，擲地有聲，垂首作揖，看不見表情，“臣實(shí)無把握，但愿一試。”

司馬衍就這么俯視他……明明咫尺，確仿佛隔了天與地。

半晌，司馬衍徑自踱回到榻前，負(fù)手而立，“退下吧。”

室中只余司馬衍一人，他始終沒有再回頭看干寶，明明昂藏七尺，盡顯天家威儀的人，現(xiàn)下身形卻如此落寞。

司馬衍，正是永昌元年太子司馬紹那位出生不久的小皇子，晉元帝司馬睿那位含章秀出的小皇孫。

出得殿外，李陵容緊緊跟過來，干寶回頭，問她：“有事？”

李陵容緊絞著裙帶，躊躇了半天，終是囁嚅道，“大人以后這時(shí)候要常來，以前官家（皇上）醒來就發(fā)脾氣，可他今天聽我說你來了后很欣喜。”

干寶一愣，李陵容慌忙跑走了。

很欣喜？是啊，皇上去年始加元服，今年不過十六而已。如此年紀(jì)，便要背負(fù)那么多，同樣身不由己，他怎么還能忍心去責(zé)怪呢。唉，都是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