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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砰然,驚異得難以言語。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這整座模型,從頭到尾沒有用一根金屬制的強釘打入,完完全全徹徹底底是標準的榫卯結構。
從上到下卻又找不出一處明榫,一轉一折之間,刀工圓熟精煉,機關細麗微妙,堪稱鬼斧神工,是當世機巧一術的最高水平!
張莫問拿耳去聽,忙看向瘋子:“主簿,這內部可好打開看看嗎?”
瘋子嘿嘿癡笑道:“但你說,里面是什么,是什么?……說對,就給你看,說不對,不給你看!”
“好!”張莫問道:“那我猜,有兩套驅動?!?
“喔……”瘋子似笑非笑。
“一套自然是水流裝置……”張莫問想想,繼而兀自點頭道:“還有一套……定是孔雀軸!”
瘋子一愣。
小畫師見狀奇道:“怎么?他猜對啦?!”
瘋子邊搖頭邊獨自怔怔向側旁一間漆黑的耳室中走去,口中喃喃念道:“不好玩……一點兒都不好玩……”
“張莫問!孔雀軸是什么?!”小畫師抄手拿回燭火追去,轉頭只道:“你看你又把他弄病了!……”
“哈,真的是孔雀軸?!……”張莫問正自言自語,瘋子突然回身向他招招手,讓他過去。
“……你看,外面那個是我造的,里面這個,是我爹爹造的?!悲傋佑种钢改嵌覂壤铮骸笆遣皇且荒R粯樱渴遣皇且荒R粯??……”
他站在那里連說了好幾遍,小畫師將這內室中所有的蠟燭點亮,過去扶住他道:“好啦好啦,一樣一樣,都好看都好看!”像逗七八歲的孩子。
內室中確實有一座機工大小都一模一樣的山城模型,只是沒有流水如瀑布傾下。
還有這石堂中遍地書籍箋紙,大都老舊泛黃,沿墻堆疊如丘,沒有完工的木楔榫角零散丟著,左面一席鋪蓋,瘋子應該就住在這里。
“你看這個吧?!悲傋痈┥砀Z出,仰面躺倒地上,伸手打開模型的底膛。
小畫師給張莫問使個眼色,讓他趕快過去陪著。
張莫問撲倒一看,孔雀軸!真的是孔雀軸!
模型內部錯綜復雜,蛛網一樣的細細銀線流光溢彩,根根千頭萬緒、縱橫交節。
主驅動部分懸固中央,像一顆心臟,只是不曾上弦,未有脈動。
此乃機巧名宿之一——孔雀子,畢生集大成之作,實為一種罕見的主副鏈接軸承,可以駕馭極其復雜精密的小器件傳動裝置,因其齒輪結構由小及大,副懸鉸如雀屏開花撥轉,便喚做孔雀軸。
孔雀子因此得名,以此為傲,后來所制機關物品,不管用不用孔雀軸承,都會在某處刻上一只小巧的孔雀翎做標志。
“沒刻孔雀翎啊……”張莫問四處查看,道。
“當然沒有,這模型是我爹爹做的,又不是老孔雀做的!”瘋子忿忿瞪著模型內部:“老孔雀也給了我一個軸心,就不辭而別了,都沒有和我打招呼,我生氣!”
“老孔雀是誰?你爹爹又是誰?”張莫問側頭看瘋子。
“老孔雀在這里騙吃騙喝,我爹爹也在這里騙吃騙喝?!悲傋右幌屡榔饋?,滾坐到自己鋪蓋上躺歇著。
“哎呀,別懶啦!”小畫師對瘋子道,她自己從房中書架上拿下一卷大紙,展平在地上:“不是說好了,一天描一件……”
“……嗯?!悲傋右膊恢呛吆?,還是答應。
“快!”小畫師指揮他:“順著拿一件給我!”
“喔……”瘋子賭氣似的從山城模型上取下一只小木熊,幽幽坐到小畫師對面,將木熊一件一件拆開,倒是用心得很。
“……喂!”張莫問爬到小畫師身邊:“騙吃騙喝?”
“唉……”小畫師輕聲道:“都叨咕多少年啦!老孔雀,我爹爹,我爹爹,老孔雀……監正問過他,我問過他,瓜片他們都問過他……”
“老孔雀我知道,八成說的是一位機巧師……他爹爹,是不是也是啊,木工匠人之類的,他們以前都在欽天監出仕過吧……至少在衙門里待過一段時間?!睆埬獑栃牡?,果然不得了,那時全天下的匠壇高手都被欽天監給搜刮去了。
你就看這瘋子,他那一件流水山城,雖是半仿,一個匠人一生能有這么一件作品便是值得。
“我們也是這樣想……主簿的官兒啊,應當是世襲的……”小畫師應道:“你看他,他就這么一件寶貝,成天瞧來瞧去還不夠,非要自己造一個才好……到底是他爹爹留下的東西……”
小畫師眨眨眼:“機巧什么我是不懂啦,我只幫他將這一件件都描摹下來……”
張莫問正色道:“畫師你小姑娘家家人真好!咱們瘋大叔交給你了!”
張莫問剛要開溜,小畫師全力一把抓住:“不許走!他爹爹的模型,就打開給你一人看過,你還不幫他?!”
“姑奶奶,我要怎樣去幫他?。课乙徽f話,他不是就病了嗎?”張莫問其實想溜去找看找看有沒有別的精妙器件,欽天監這個地方,似有無盡的秘密在等待著他,竟令他產生莫名的歸屬感。
“你好好坐這兒幫我拿著!”小畫師將瘋子按序排放的拆件小心拿起第一片,遞給張莫問:“舉好,對著光!”
張莫問也不好同人家小姑娘家再拉拉扯扯,便百無聊賴“嘣咚”一聲坐下。
小畫師已經研墨、捋袖,提筆畫上。
這位畫師可更不得了,張莫問一瞧,什么描摹,她這是在畫圖紙??!
刻度標識一應俱全,狼豪小楷,切面準確,竟用的透視畫法。
李慕和并未告知小畫師的名姓,張莫問也無意知道,這都女扮男裝了,名字還能是真的嗎?
聽說舅舅求爺爺告奶奶,司禮監也沒給他發來半個人丁,小畫師毛遂自薦從武英殿,也就相當于宮廷畫院,遷調過來,原先只是做幾天幫手,將欽天監一些重要儀器拆分,畫錄結構圖,哪知要畫的東西越來越多,干脆留下。
這位專攻山水花鳥的內廷畫師,可見是得了欽天監的真傳,值此畫風突變!
張莫問坐地,心中聲聲感嘆,高人啊,一個個都是高人??!
“莫問!莫問!大侄子!——”這是舅舅早朝回來了,可一回來就喊得像殺豬一般是怎么回事兒???
內室中三人一個比一個跑得快,全都杵到門口看熱鬧。
“舅舅!這兒吶!怎么了?”張莫問將燭火舉高。
李慕和官帽未摘,官袍前襟子提溜手中,在側廊那頭招手喊道:“快!快!快隨我入宮!閣老要見你!就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