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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莫問將順順輕輕扶抱起,他知道,順順此間全憑一口氣撐著,不管發(fā)生了什么,她定是要見一見方小花和張莫問自己,才能安心走的。
“順順!順順!”張莫問想想,又喚:“召意……!召意!”
順順微微闔開眼睛,長長的睫毛撲閃撲閃,像以前一樣動人可愛,就和剛剛睡醒般,不過是做了一場難以名狀的夢,她尋到方小花的方向,嘆氣說:“小花……你真吵……”
方小花馬上不出聲,只剩眼淚像斷了線的豆串一直掉。
順順對他笑,這才看向張莫問,像有許多話要說。她偏過臉來的時候,細嫩的脖頸處隱隱現(xiàn)出黑紫色的淤傷。
張莫問無意瞥到一眼,心疼得像胸口被刀捋過,他伸手輕輕將順順綴著紗花的領(lǐng)肩處拉上些,說:“順順……我在呢。”
順順努力著緩緩伸手搭住他的小臂,卻道:“曹公公!曹公公……還活著……!”
“……曹,曹公公?哪,哪個曹公公?!……你是說,那,那個曹公公?!”這沒來由一句直攪得張莫問心頭腦中亂如麻花,曹公公?!這天下間還有什么能叫出名的曹公公,不就是當今圣上儲玄以身邊那個千年的老妖,萬年的鬼魅?!
“哈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咳咳咳!”門邊半死的三爺突然獨眼大張,狂笑著噴血嘯喊:“真他娘的命硬啊!老子的金刀,將佛祖一條胳膊都卸了下來!他這老狗!竟然還不得死嗎?!啊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簡直瘋魔了一般。
“……你!你們是去刺殺曹公公的?!”張莫問大驚,像什么遙不可及的東西陡然從天而降、重擊捶下,他只覺后腦一涼,其間登時一片空白,卻又有一千萬種疑惑咆哮奔過!
“是我……是我要殺了曹公公!”順順手中一緊,捏住張莫問的臂膀。
“順順!”張莫問淚眼相顧,發(fā)急喊道,可困惑幾乎使他無法自處。
順順旋又松下勁兒來,虛弱道:“連累三爺和師父,連累飛花閣……不想的,又不能夠,我不能夠……!”
她話頭一梗,欲哭,欲笑,終于說道:“金木合月啊……今夜是曹公公八十大壽呢……”
駱恨正按扶著三爺,聽到此,脫手走到窗邊,將紗簾一挑。
月光前,她看天,面色慘白,瑟瑟作抖卻舒然傾笑道:“真的是雙星伴月啊!……哈哈哈哈!雙星伴月……!還有什么萬舫明燈?!什么水陸法會?!……昏君啊……昏君啊!這一切……竟都是為給那當朝大太監(jiān)祝壽的嗎?!”
“師父……”順順輕聲喚她,駱恨收住如火的眸子,低頭落下淚來。
“狗東西……”三爺坐地倚墻,閉目又罵:“琉璃塔下禁軍又何妨……誰曾想,法會之中竟是暗藏武僧……呵呵,老東西,他也知道自己作下的孽是太多了嗎?!咳咳!咳咳咳!”
“三哥!別說了!”駱恨走過去。
“三爺沖入明堂中救我,不然……”順順抬眼看看張莫問:“連你……你們最后一眼都見不到的……”
“順順!——”張莫問哭著再喚一句,順順打斷他道:“莫問哥哥,你總是最懂我的……那年我吹一曲塞外昆侖夢,其后聞?wù)邿o不叫好,拍手歡贊……只有你,只有你聽完哭了吧……”順順偏一偏頭,雙眸看向很空明的地方:“這笛譜分大小格的……原曲便是‘朔羌九調(diào)’啊,玉門關(guān)外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乃我父……震遠大將軍武長生所作,成于昆侖山脈且末嶺……黃沙之地,與蠻族血戰(zhàn)之時!……”
張莫問的世界天旋地轉(zhuǎn)起來:“武……武長生?你是武長生的女兒?!”
“可惜這首曲子……已不許再唱了……”順順好像回憶起什么人,心中又充滿喜悅:“……武如意,這就是我的名字。我還有一個姐姐,叫憐意……你看,武家的女兒都取這個‘意’字的,我那時不說,你也總是懂的……”
張莫問聽罷早已嗚嗚哭出聲來。
“……說什么塞外昆侖夢……不過一場……惡夢啊!”順順的臉突然扭曲起來,她眼中噴涌出的怨與恨似從另一個世界而來,字字咬血,她的眼淚紛紛劃落:“……我父兄不能戰(zhàn)死沙場,這一生忠肝義膽,鞠躬盡瘁,卻只落得個浴血行長街嗎?!多么可笑……!我大哥武涼……重傷后……被暴民用磚活活砸死,父親與二哥武州提刀相抗,從府門……在城中殺出十余里地又殺回來,父親的頭……是菜刀砍下來的,砍了三十多刀……我嚇呆了,坐在地上,黑壓壓的人……一聲一聲,我心中竟然數(shù)著!三十一下!是三十一下!……小弟武忠,才半歲……他們將削尖的長矛從他!……從他身下捅進去,又從口中穿出來,他在矛頭處拼命掙扎,那些人只笑,看啊!武家的兒子會跳舞吶!”
“別說了!順順你別說了!——”方小花捂住耳朵大哭道。
“……要說的。”順順淚如泉涌:“我不說,就沒有人知道了……這里的人……什么都不知道……”她哽咽住:“……我娘就暈死過去,姐姐拉著我往后府跑……退無可退,她將我從后樓觀臺一把推入流沙河中……‘順兒,不能死,不能死!’……我不能死,那些暴徒流民都是假的!……那天,城頭上站著一個人……他身披黑袍,就一動不動站在那里……看著這一切。他什么也不說,什么也不做,他是曹公公身邊一名貼身侍衛(wèi),他只站在那里,是要我父親死個明白!……爹!爹爹!——……”
順順的意識急劇模糊著,她眼中放出奇異的光采,雙手向上空竭力擁去,她再也擁不住什么……
“……方小花!”張莫問哭喊道將方小花一把拎過來,讓他握住順順一只手,他自己緊握的另一只開始墜落。
“順順!順順!——”兩人拼命喊她。
“莫問哥,你給我們講個故事吧……”順順突然道,她獨自輕念起來:“……從前,有一個大俠……那個大俠,姓張……張大俠騎一匹白馬,背一口寶劍……張大俠……最愛在月亮高懸的夜晚……”
她沒有再說下去……
這從來就是一個沒有說完的故事,就像她還未開始的人生。
“……仇人仰望張大俠,嚇得拔不出劍來……”方小花忽然道。他咬著牙要把這個故事念下去,直到張莫問替順順闔上眼睛,他才無助地將臉埋在順順依然稚嫩的手中。
張莫問跪在那里,隨月光望向窗外。
他有一瞬間,竟想放聲大笑出來,這個萬眾矚目的夜晚,簡直是一個將可載入史冊的笑話!
他回頭,淚已干在臉上,他站起身,沉沉凝視,只道:“……駱恨,你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