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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蜀山來了許多人,也走了許多人。
同年二月末,尚王儲玄以繼位,登基大寶,年號靜琰。
此時,已是靜琰三年。
儲從又之死眾說紛紜、令人側目,昭告天下的是忙于國事、積勞成疾、暴病而亡,然而,如此方便的說辭信手拈來,簡直像是在蔑視天下。儲從又故去時只四十三歲,對于這位自幼性情溫和、長年注重修身養性的皇帝,實在太過年輕,此時本應是他的盛年才對。尚王儲玄以是先皇幼弟,與大哥差了整整二十歲,皇兄死因的草率昭告似乎表明了這個年輕人與兄長間性格上的巨大差異,以及某種未被人知的決心。
自古帝王權術,即使真以仁政施國,最后往往逐漸走上文治的道路,也可令海內臣服,但像先皇儲從又這樣對外以仁政治國,對內以仁政治宮的皇帝實在少見。
這樣的仁政,到底是一種慈悲,還是不作為?
蜀山上,各路高人酒酣耳熱之際常為此事大肆爭討一番,最后的結論是,儲從又也許是一個好人,甚至是一個圣人,但絕不能稱作一個好皇上。一定是哪里失去了控制,連自己的皇位都無法保住的皇帝,要如何指望他守護天下?
儲從又遇害的消息喧囂塵上,一時風頭無兩,但傳言朝廷內外是在曹公公的鐵腕之下將此事威壓了下去。曹公公侍奉儲玄以多年,自儲玄以幼時至尚王時代一直形影不離。對宦官專權的憂患曾一度籠罩京機,但儲玄以已繼位三年,這位曹公公只像影子一般存在著,從未僭越。新皇儲玄以野心勃勃、手段凌厲,雖過于注重權謀,但極有可能最終成為一個傳統意義上的帝王,行權術、運謀略、外握兵權、內掌機樞,借由曹公公為首的一班親信忠僚,小心翼翼制衡著文武百官中虬結纏繞的派系脈絡,以及王土之上那些不可小覷的民間勢力。
這張傾心編織的鋪天巨網,終有一日,要將至高的意志與決絕,傳響至七海之上。
這一切都正在發生,儲玄以開始顯露出超越其父的抱負與野心,或者說,他更像他的父親。
對先皇儲從又個人而言,這場王朝的更替自然是終極的悲劇,但對整個國家,儲從又的逝去代表著一個平庸世代的結束,年輕的新皇儲玄以是否能開創一個盛世尚不可知,令人拭目以待,但這注定會是一個強勢崛起的時代,單就外交來說,儲從又在位時,防范監控不足,其后退讓隱忍過多,周邊列國,甚至遠海的異邦,經年來大有蠢蠢欲動之勢。新皇儲玄以甫一登臺,即諭令改革對外政策,裁撤各國擅自在地方級別上設立的驛站函館,嚴格限制各國正式外交人員數量,鼓勵商貿,廣開海岸,將列國交流主要限制在民間商業和文化的通往上,最大程度保持了國家的政權獨立性。
值此至今,今上儲玄以恐怕也只有當年冷酷無情的登基一事叫人心有余悸。坊間多傳曹公公一手策劃了儲從又的死亡,令儲玄以稱帝,但曹公公向來行事低調,儲玄以登基后,更是行蹤隱秘,宮中真正見過其本人的幾乎沒有。民間的想象力無窮無盡,不久,又是傳言道,其實根本就沒有曹公公這個人。如此更讓新皇儲玄以本就深謀冷峻的形象多添幾分神秘與肅殺。
張莫問在蜀山上聽得多了,在江湖上接觸久了,自然知道一些,但和絕大多數人一樣,他對此并不十分在意,再是驚心動魄的廟堂辛秘,再是你死我活的宮廷纏斗,不過我等小民們茶余飯后的笑罵談資罷了,輪不上你操心的事無法操心,這,就是生活。
“好了好了,別總說我了!咱們還是把端午節安排安排!”張莫問揮手道:“和治,訂船的事還得靠你。”
和治道:“這次靠我也是懸,全靠順順。”
“怎么?還有咱們和大少爺辦不成的事?”張莫問化作一副驚恐狀,相當嚴肅。
“少來!”和治繼而放低聲音:“這次別看船多,能上湖可不容易。”
“怎么呢?”張莫問也壓低聲音,趕緊把腦袋湊過去。
“有這么嚴重嗎?”凌守月輕聲笑道。
“什么什么,還嚴重了?”張莫問開始添亂。
凌守月輕哼一聲:“考考你,這次太湖游會為什么陣仗這樣大?”
“不知道。”張莫問果斷回答。
“噗!”其他幾人笑出聲來。
“……”凌守月很無奈看看張莫問,繼續提示道:“想想,湖心琉璃島,金僧殊奉水陸法會。”
“湖心島?……賁華琉璃島。哦呦,那是皇家禁地,今次打開,便是……”張莫問壓低聲音道:“便是皇上要來?!”
凌守月表示孺子可教,道:“皇上來不來不知道,總之是宮里來人了。”
“我看就是皇上要來。”和治笑道:“這次全是沾著順順的福氣,就五張船帖,一張不多,一張不少,過期未登船者作廢。莫問,你若是趕不上,我們可不等你,你就在岸邊哭泣好了。”
“嘿嘿,你個壞小子,你就是想甩脫了我吧!”張莫問無心一句,忽想到凌守月正坐在邊上,覺得這話有些不妥。
凌守月只轉頭問:“順順,你可聽到什么消息?”
“嗯,只曉得宮中有人要來,其他的……恐怕僅有絕叫舫總堂的幾位大舫主才清楚吧。”順順應道,她想想又說:“光看這次法會規格之高,我也覺得是皇上要來呢。”
“那不得了。”和治低聲道:“我爹爹之前從酒桌上聽來的,曹公公又將前朝廢卻的東西兩廠重新恢復起來了,八成啊,這次茫茫人海之中,要混入不少便裝的廠公哦。”
“要不要這么嚇人呀?”順順笑道,她將面前一盤拔絲糕點推到啃得正歡的方小花面前,道:“反正我和師父還有三爺說好了,端午節我哪里也不會去,要和你們一起看燈哩!”
這晚,張莫問急急由揚州趕往海寧,和治第二天啟程先送凌守月回古蘇,再趁節前去拜訪一下父親在古蘇以及更東邊地方的一些老關系,方小花與順順則于當晚坐船趕回古蘇。
他們約好,十二天后,端午節傍晚,在太湖邊,曲聞碼頭見面,一同登船。
廬春樓下,告別時分,和治說:“莫問,等回了古蘇,你和陸師父說說,還是過來幫我一起打理生意吧,我一個人,忙不過來,也沒意思。”
“嘿嘿,好!我記下了!”張莫問正搭著和治的肩,隨意站著。
湖風和煦。
“和治哥,你什么時候來拿船帖,大概三天以后我就取到了,還是你收著比較好呢。”順順在那頭等船的地方說。
“哦,對呀,忘了這事。”和治幾步跑過去,在樹影下和順順與方小花敘話。
“……”張莫問與凌守月站在街邊一處,凌守月先看著和治跑過去,才慢慢轉過頭來,她沒有看張莫問。
張莫問突然從身后托出一只身形小巧的白色信鴿,說:“守……守月,這只鴿子,你帶回家好嗎?”
凌守月稍顯吃驚。
“她……她要生了,我帶著不方便……”張莫問結巴道。
“……”凌守月盯著張莫問閃爍的目光看了看,她的眼睛像秋水一樣。
片刻,她接過白鴿,抱在懷中輕撫那絨軟的羽翼,柔聲道:“……張莫問,你真討厭。”
“……欸?她真的要生了!不過,以后我回古蘇了,也不需要她送信,但是如果以后有信,也可以用她送信!”
我到底在說什么?!
以后,你可以用她給我送信啊!
凌守月抬眼看向張莫問,張莫問也覺得自己實在是個棒槌,真的太討厭了。
“好吧。”很干脆的作答,她眼中泛出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