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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下才來拍我的馬屁,已經晚了!”大衍道長拽上張莫問就走:“先回去把你那壽大哥給我打發了,這帳咱們再一筆筆的算!”
張莫問道:“大師父你等等!”
大衍道長:“又怎么了?!”
張莫問道:“我得把那邊雞籠關上。”
大衍道長:“……”
張莫問:“哎——大師父!大師父!君子動口不動手!哎大師父!我要給你推塘里去啦!”
“道長!回來啦!——”壽于超見大衍道長拉扯著張莫問從后山坡溜下來,在草廬上朝他們擺手。
大衍道長心中苦啊,還能說什么。
真是有其師必有其徒,這倆人一個靠猴子在西邊收利,一個靠鴿子在東邊賺錢,也是配著了,天造地設的一對兒!
上了草廬,那壽于超帶來的人已經將高臺地上各樣包裹搬入廚房,貼著一面墻碼放整齊,午飯也做好了,還用油鍋煎了一堆豬肉圓子,澆上鹵汁,正準備開伙,完全不拿自己當外人。
“小兄弟,好久不見吶!”壽于超大手一拍張莫問,將他迎進來,拉住看看:“哎?好像又長高了是不是?”
“壽大哥!”張莫問拱手小揖,樂道:“噫!壽大哥將胡茬修短,更威風堂堂哩!”
“啊哈哈哈哈哈哈!——”壽于超摸著下巴胡子拉碴,仰面大笑。
“你倆就臭美吧!”大衍道長隨他們招呼去,自己嘰咕著走到墻邊,隨手解幾個包袱,開兩個竹筐去看,每份雖然不多,但雞鴨魚肉、茶酒油醬、南北炒貨、糖餌果品,加在一起,全樣年貨都是在了,更有人恭謹寫“束脩”(脩,同修)二字用紅紙封在物品上,原因文場定規,學生初見于授業夫子時,必奉贈禮物,以表敬意,禮稱“束脩”,看來這回,各家知道的不知道的都算是趁年一并補上了。
蜀地念書本就不易,也少些學文的風氣,加之山中大都是避世遠人、隱名埋姓、潛心修行的,小孩子的教育問題頗有些難辦,索居生活又是清寂,別說念書,想找同齡的一起玩耍都是麻煩。現下來了個張莫問,靈古老頭認為,不用白不用,教一個和教一群有什么分別,還能累著你,又不指望出狀元,便就全做同學,省得要么在家憋著,要么漫山亂跑,盡是添亂。張莫問的教書水平如何,靈古老頭也管不了了,先教上再說吧,不要搞到一個個目不識丁就好。
待張莫問真教起來才發現,這人多了,問題可是大得很。首先,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也不知靈古老頭怎樣宣傳,天好的時候,自己走來的、家里送來的,能有幾十號人。這一幫學生外加張莫問全在后院土里站著,只能年紀最小的幾個在前面凳上擠著坐了,也不安生,最后無影虎的兒子還把江東手的兒子打了,只得放靈犀坐在中間將他倆隔開。張莫問便一連三天,帶著幾個年紀長的,蟲小六也勉強算一個,劈木砍竹,敲打出一批條凳馬扎,從靈犀家前廳一直碼到后院,搞得靈古老頭大清早起來沒處下腳,只得搖頭嚷道:“這是要練梅花樁啊!”
再來就是沒有紙筆,這么多孩子人手一根樹枝竹棍在地下劃,估計過不了三日靈犀家就該地陷房塌了。可筆墨紙硯本就昂貴,在蜀中這里更是加價不少,還好張莫問給壽于超的金義鏢行放鴿,總有些進賬,便都搭進去了。書籍也是,干脆同在江南托付老鏑子一起購入,免得哪里背錯,將錯就錯,不是要誤人子弟?老鏑子本就是買賣人,張莫問憑記憶另開出一張雜書單子,竟也一本不缺尋到,不少是那個從未謀面的舅舅李慕和早年送去自己家里的,有的沒來及細看,有的還想再看。不久,一應書品即備齊發到,當天靈犀家中熱鬧極了,人手一套文房四寶發下去,桌椅板凳也漸漸置齊,后院天井處亦專門作出一套麻繩絞索,可將幾方草棚同時拉起懸遮,避日擋雨,十分便捷。
書籍到后,張莫問不但可以放心教讀經史子集,還有詩賦、神話、數術、方技、奇談等等有空一起講看,游記最是大受歡迎,有時小孩子問起,張莫問不免順帶說說自江南故土到大蜀之地沿途風情人事,靈犀很向往,說:“小哥哥,外間真大,要是能都去一遍該有多好!”她又轉頭去問身邊蟲小六:“小六哥,你想先去哪里?”
小六想也不想,只道:“阿爹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嘻嘻,小六哥最懶了!嗯……”靈犀想想,堅定道:“我能去哪兒,就去哪兒。”
總有一天,你遇見一個人,他告訴你天地浩大,你就在心中埋下一粒種子,只等發芽。
日子便繼續過下去,大衍道長幾經談判,最后推辭不過壽于超一番盛情難卻,草廬還是被里里外外乒乒乓乓加固了一番,頂處也特地蓋出一個平層,全做貯藏之用。
壽于超十分滿意,帶著一隊手下以及混跡其中一位從山下木具店強行挾上來的伙計走了。
大衍道長待強人去后小跑著到稍遠處回看,道:“嘖嘖,一點兒仙氣都沒有了……”
張莫問在旁寬慰:“大師父,還好吧,這不還是個窩棚。”
“你懂個屁!”大衍道長追求的美感蕩然無存,拂袖摔門入窩。
這場短暫的風波之后,大衍道長幾日來糾結的要死,憋在屋內都沒心思開爐點火。他本指望給張莫問半年一年時間一邊好好恢復身體,一邊熟悉熟悉山中環境,畢竟張莫問當時才十二歲啊,再來就是看看孩子的資質。他那日看出張莫問對丹藥心有不喜,也就罷了,人有時看的就是境遇,徒弟不愿意學,師父強逼著,總也不會出頭。
后來張莫問跟索索走得近,他就想,張莫問以后去學詢診開方也不錯,又看張莫問跟蟲老六家走得近,就想,唉……其實他專修御毒辨蟊什么的也挺好,以后外出行走,也不至于給人毒死。
總之,大衍道長心想,這蜀山間藏龍臥虎,他不管跟了誰,只要別走上邪路,都挺好,總是有一技之長。
但大衍道長萬萬沒想到,自己一個不留神,還沒等到給徒弟擇業那天,這張莫問就翻了天,眼看著就要齊家治學平山下。
“早知你這么能干,我都不敢收你了!”大衍道長經常罵道。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道長跟著張地主一起吃香喝辣,但每每想起遠在千里之外的陸高朗,心中總會生出一種藥丸快爆炸的強烈感覺。那陸高朗是武學世家,對這小子頗下青眼,定是想讓他在武學上多些造詣,但張莫問成天忙著種地教書養小動物,白瞎了滿山奇人妙士高手如林。可世事難料,大衍道長回顧半生年華,見多了會水的淹死,會拳的打死,現下看這小子還挺會過日子,以后娶房老婆,生幾個大胖小子貼心閨女,安度一生,難道不也是一種福氣。
凡事想通了,也就放下了。
大衍道長為張莫問也是操碎了心。
張莫問對此一無所知,山中生活終于再次恢復平靜,直到兩年后的一天,道長收到陸高朗一封來信——張莫問該回去了。
張莫問打好行裝準備出發的那天早上,大衍道長突然病了,倒在床上不能起身,飯也吃不了,水也喂不進,臉面慘白,雙目緊閉,牙關繃咬,張莫問趕忙抄起袖子給他先把了脈,脈象奇亂,又是一陣望聞問切,連掐帶捏,大衍道長此時已全身僵直,還是診不出原因。
張莫問心中焦急,搖著他大喊:“大師父!你怎么了嘛?!”也沒能聽見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