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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有了張莫問,大衍道長便將一切都交代了。不但草廬中全部閑雜事等都交由張莫問操持,沒幾日,更是忙著將靈猴堡的生計也托付了。原來大衍道長主要煉丹制藥,機(jī)緣巧合馴養(yǎng)著這么一大群蜀山靈猴,結(jié)果竟成了唯一的營生。蜀地多山路阻,人行跑馬是個大問題,水路纖少,郵舟便是癡想,兇禽遍野,信鴿多是有去無還,猴子便擔(dān)負(fù)起民間通信的主力。蜀地人多有家猴,但信猴還是要專門訓(xùn)化的,如何辯路認(rèn)戶,如何避走兇險,都要從幼時一點兒一點兒地教,和訓(xùn)練犬類沒什么分別,講究一個獎懲。
蜀中城有個把猴舍,養(yǎng)猴售猴,育猴訓(xùn)猴,最大的一戶,掌柜姓盧,盧春風(fēng),人稱“走馬猴王”,四里八鄉(xiāng)有個什么急件、小物,定是要來尋他。因為尋常信猴,躍樹攀山,負(fù)重不可過大,加之猴性天生好動,托付個不習(xí)慣、不常見的事物,常常半道兒自行開包拆了,探究戲耍,一來耽誤行程,再來遭了送件。而盧春風(fēng)家有三只大猴,翻山越嶺,來去如飛,真猶那追風(fēng)的千里馬一般,且信件從來不丟不失,力氣又大,背負(fù)些許重物也能不撕不咬,從容送達(dá)。
孰不知,這幾只大猴,便是靈猴堡的,是大衍道長親自送下山的,那盧春風(fēng)盧猴王初見時也是嘖嘖稱奇,不知大衍道長哪里得到這樣的靈種。大衍不以為然,只要盧掌柜善待他的猴子,每月分些利錢,對外也不要透露了自己的名號。盧掌柜不勝欣喜,自然答應(yīng),光是這威風(fēng)凜凜的猴模猴樣,也讓自己那“大蜀猴苑”貼金長臉。一應(yīng)手續(xù)定下后,大衍道長每月出山一次,帶三只新猴換去舊猴,算是輪班,而這靈猴堡的猴頭們在盧掌柜的店面中,既不入籠,也不栓鏈,沒件時百無聊賴,吃吃喝喝,有件時負(fù)上就走,到時即回,比店鋪伙計還清閑,比天涯浪客還牛掰。
現(xiàn)下每月下山收租換猴的任務(wù)該轉(zhuǎn)手給張莫問了,大衍道長尋出一天,帶他去那山澤幽藏處與猴群會見會見。這群猴之前也是遇過的,頭帶小冠,人模人樣。此時那金毛猴王自與張莫問一同經(jīng)歷了慈母碑前一場飛天奪命浩劫,頗感猴生無常,回來背傷全愈之后,便退位讓賢,當(dāng)真寵辱不驚,參透生死,只待山中桃起桃滅。新王也是身強(qiáng)力魄,毛色金紅,大衍道長讓張莫問當(dāng)著自己的面,給新猴王理理頭上那紫金小道冠,再喂喂群猴山下采買的苞谷栗子,便對張莫問道:“從今起,我交這猴群與你,待它們要用心,用心自然與你親近。”
“是,大師父。”張莫問抱著幾只出生才幾天的絨毛小猴,心中好生喜歡。
“盧掌柜那里,只許放三只猴去,你要挑年輕機(jī)靈、腿腳利索,毛色身型又都不太顯眼的,免得路上給歹人閑種潑皮之流惦記上,滋擾生事。秉性適中最是重要,太過怯懦自要不得,太過橫氣野氣更是不可,人家那是做生意,穩(wěn)字第一。”大衍道長最后囑咐幾句。
“大師父,我看城中大小猴舍,生意個個好得很,怎么不多發(fā)幾只去盧掌柜那里?”張莫問抬頭問道。
“哪來這么多屁話,錢財夠用就行!”大衍道長斬釘截鐵拒絕了。
張莫問心道,不夠用啊,不夠用!這每月從盧掌柜那兒分到的利錢,也就你我的飯錢多一點兒這樣,還要給猴子鴿子買苞米谷麩等等等等伺候著,家里沒閑錢吶!
唉……大衍道長是山里清高的仙人,就快脫離世俗的煙火。
果然,大衍道長不經(jīng)意瞥一眼閉目養(yǎng)神的老猴王,獨自感喟道:“……天下人爭名奪利,倒是連猴子都不如了!”
靠著苗肆特供腌豬腿和一點兒碎銀家底換大米,張莫問和大衍道長堅強(qiáng)地活了大半個月。大衍道長還可以辟谷,而張莫問正處在大口吃肉大碗吞飯的年紀(jì),成天這樣跟著饑一頓飽一頓,早晚要鬧出人命來。
大衍道長不是說了嗎,張莫問,從今個兒起,你就和為師在山中享享清福吧。
張莫問就真的享起清福來。
每天,他兩眼一睜,忙到吹燈。
拾柴、灑掃、洗衣、做飯。捕魚、打獵,改善伙食。劈竹、曬草,修繕房屋。孔子莊子,假裝夫子。猴子鴿子,要吃谷子。
大衍道長自此更是閉戶不出,沒日沒夜與丹爐為伴,如癡如醉與藥搗為伍,煉丹時的爆鳴聲也越來越大,越來越頻繁,搞得張莫問經(jīng)常奪門而出,怕給一起炸死了,時常隔著瀑布往草廬里喊:“大師父!你怎么了?!——”見沒動靜,又喊:“大師父!你別鬧啦!——”起初,大衍道長開窗,冒著黑煙隔水大罵,也不知是惱怒張莫問,還是惱怒自己,到后來兩人都習(xí)慣了,張莫問天天早出晚歸,只能每夜回到家,看道長有沒有將飯吃了,來判斷他的死活。
話說張莫問來到蜀山是當(dāng)年八月末九月初,冬去春來,夏至秋初,總算是平安無事磕磕絆絆度過了第一年。這一年里,大衍道長竟然胖了,臉色白皙紅潤起來,看上去還年輕了不少。都是給張莫問喂的,跟喂豬一樣,敢情之前黃巴巴的小臉,瘦嘰嘰的身子,原來竟是長期半饑半飽,搞出個營養(yǎng)不良,千萬不要以為是吃了什么自家煉制的仙丹妙藥。
張莫問在山中混得熟了,耳中也灌滿不少八卦,閑言碎語這種事兒,真是神仙也不能免俗。山中有言,有個三長兩短大病小災(zāi),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霓奴峰上的索索塔兒,抓藥開方,蔫而復(fù)還,養(yǎng)夠時日,拾得命來。再要是奇門玄癥,索索塔兒也救治不得,那就要看看你找不著的到蟲家老六,請不請的動蟲家老六。山中之人大都懼怕疏遠(yuǎn)蟲家,聽聞蟲老六與苗肆有些暗地里的買賣,時常販些珍蟲毒種給到苗巫煉蠱養(yǎng)化。巫蠱之術(shù)在中原為律所禁,乃十惡不赦之大罪,違者極刑梟首,暴尸街頭,三日后火焚,飛灰煙滅,可見痛恨之極,恐懼之深,而那苗藥雖有續(xù)命追魂之功,濟(jì)世懸壺之德,卻與苗蠱技藝孰難徹底理清個界限,常常混為一談,談虎色變。其實要說那真正被痛恨厭懼的,恐怕終究不過是人心。有人說老六是為了錢,但也盛傳其實是為了兒子小六,才接近苗肆,以此置換靈藥。如果老六愿意,為垂命之人向苗肆疏通,或有奇跡,乃是無法之法,向死而生。
至于同樣制藥的大衍道長,流言公認(rèn),盡管道長成功做出過上百種丹藥,這些藥只有一個名字,統(tǒng)稱大力丸——實乃江湖郎中蒙古醫(yī)生,走街串巷沿街騙錢的必備良藥、金科圣方。山中人見大衍道長客氣,到處送藥,也就收下,回家里當(dāng)嘎嘣豆吃挺好,口味也蠻多的。張莫問回想起那天去給索索塔兒送藥,路遇鬼面畫皮男,當(dāng)時害怕藥匣子給他搶了去,還死死抱著護(hù)著。現(xiàn)下想來,那畫皮小哥掃過藥匣的眼神不是沒有興趣,而是/赤/裸/裸的鄙視啊!就你,就你那藥還有臉給索索塔兒送去!唉……這可下好,大家無聲的抗議被誤會為無聲的贊美,大衍道長終于煉丹不成,煉成炸藥,張莫問心中的苦要向誰去訴說,向誰去傾倒。全都是美麗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