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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大衍道長回屋,張莫問借著月光星斗,將高臺上散落的事物一一拾好,推門走入自己房中。昨日慈母碑前舊傷未愈,今日苗肆塔中新傷又添,張莫問渾身酥成一塊燒餅,摸到床伢子就睡著了。夢里,者西的大狼狗追著自己汪汪得叫,額正中那撮白毛像一只大睜的豎眼,在無盡的虛空中專神凝視,無法甩脫。
第二日清晨,暴雨。
屋外天雷滾滾,然而張莫問并非被雷炸醒,而是被床晃醒。整間屋子都在顫抖搖擺,猶如地震,張莫問眼皮睜到一半,頓感地動山搖,他連滾帶爬從床上竄出,掀開門放眼一望,天上地下洪水如注,黑云翻滾,狂風(fēng)肆虐嘯鳴,腳下瀑布之水暴漲,頂著竹臺泊泊涌冒,高臺上如生出萬千泉眼,轟隆隆白電劈空、雷炸兇烈,舉目曠世洪荒末日之象。張莫問心驚肉跳顧不得許多,踉蹌跌到大衍道長房前,一腳踹開大門,喊道:“道長快跑!屋要塌啦!——”
道長竟不在房中!
張莫問大驚,道長蘆柴棍兒一般的身子骨,莫不是已經(jīng)打哪兒掉下去了?!
張莫問急得返身攬住高臺上簡陋欄桿,沿著草廬前后尋找、上下呼喊。他正顛簸轉(zhuǎn)到屋后,腳下一滑,“呼呲”打坐地上,晃眼瞧見北面山坡那處有一個披蓑戴笠的人影正緩緩移動,就要走入一片禿林之中。定睛細辨,那不是大衍道長嗎?!
道長啊!不是說好有福同享有難同當(dāng)?!要死一起死啊!別留我一人在這兒!——
張莫問東倒西歪,抱著扶手一路滾下草廬,眼前驚濤拍岸,那竹排小徑在瀑上滾動,同沸水中剛下鍋子的白菜幫子也沒兩樣,浮沉掀擺游移,只差原地側(cè)翻幾圈,張莫問為了和大衍道長死在一起,提氣咬牙,狂喊著劈里啪啦一路跳踩奔蹦過去,終于“吧唧”平安栽入岸邊老泥,喘幾口氣,趕緊拾起身子,往北邊山上追趕。
“道長!道長!——”張莫問手足并用,登三步,溜兩步,好不容易追至林前坡上,幾乎跪拜在大衍道長的長袍下。大水從禿林間沖刷下來,天是下出窟窿了。
“你喚我什么?……”大衍道長慢慢回頭,穿過寬沿斗笠上的雨簾默然看他。
張莫問一愣,改口道:“大師父!大師父不好了!房要塌了!”他回指,下方,草廬獨自在瀑上孤傲扭動。
“叫喚什么?!竹腿兒的屋子就是這樣!”大衍道長叱道:“大驚小怪!成何體統(tǒng)?!”
“……”
雨更大了,劈頭蓋臉撲砸下來,張莫問赤著上身,身上污泥草梗便被沖個干凈。臉也白凈了,腫消去大半,只還有些微微發(fā)紅,張莫問在雨中摸摸小臉,還沒來及高興一下,只聽大衍道長擰眉道:“你怎么又不穿衣服?!……”
我也想穿呀!我要有衣服穿吶!昨晚不是都給你燒光了么?!
張莫問無語哽咽,還有沒有天理了?!
有沒有天理不知道,反正大衍道長總是有理的。
張莫問天崩地裂之際能竄到這里,腳上還套著鞋就不錯了,然而大衍道長對此并沒有要表揚稱頌鼓勵贊美的意思,他無奈從身上抽下蓑衣,扔給張莫問,還好寬大的斗笠遮住他的肩膀,張莫問想想便將蓑衣披上,說:“謝謝大師父!呵呵!”
大衍道長像沒聽見似的,隨意指指坡下水邊一叢寬葉茂草,道:“你去摘片大葉頂著,莫要才來就病死了,讓我,咳咳,讓為師遭人恥笑。”
“是,大師父!”張莫問飛身下坡,麻利扭下兩朵大綠葉子,神氣地頂在腦瓜上。
那邊大衍道長喊:“磨蹭什么?!即來了就跟上!”便頭也不回,向山那頭走。
“欸?大師父你等我!——”
張莫問跟在大衍道長身后,兩人在暴雨中前行。沿途不斷經(jīng)過這片那片早前被雷電擊毀燒焦的禿林,心中確是有些害怕。自然之力神圣且嚴厲,令勇毅者心生敬畏,令懦怯者哀然自憐。
“道長!我們這是往哪兒去?——”敵過雨聲雷聲踏泥聲,張莫問向前喊話。山越爬越高,林越穿越密,黑云似乎早已在崖下遠遠翻騰,而一伸手,仿佛就能觸到閃電的稍頭。
“去無相嶺,看看故人……”大衍道長壓低斗笠前檐處,動動嘴唇,他好像又說了什么,也許又什么都沒說,紫光起處,一個炸雷追到,震得張莫問幾乎將心從喉嚨口吐出來。
“快走!”大衍道長扭頭一句,便向上疾走,張莫問小跑去跟,轉(zhuǎn)過幾棵參天大樹,眼前豁然開朗,一間破敗的竹木小屋,黑黝黝獨守山巔,草頂早已塌去大半。
“咕咕!”“布咕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