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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張莫問是天資圓滿,還是飽讀詩書,在苗寨不能喝酒,他便是個慫貨。
者西砰然在他面前桌上放下一只海碗,張莫問看看,心道,你怎么不直接給我端個臉盆上來算了!
者西他們連吼帶叫,嗚哩哇啦圍著起哄,張莫問愣了吧唧坐在那里穩定心神,側眼瞧見靈犀、阿縷朵連著那桌許多姑娘大媽都似有意無意地向自己這桌看來。張莫問這就受了些刺激,反正不活了,不如壯烈一些。他想想,舍不得,還是又夾了塊肉放進嘴里,嚼嚼吞了,然后端起面前海碗就咕咚下去,邊喝心里邊罵:“阿縷朵嫁給者西這么個混蛋,以后也是沒誰敢欺負她!”
“布勒達!布勒達!”見張莫問喝得生猛,滿桌勇人來起勁,用苗語大喊:“兄弟!兄弟!”然而張莫問此時給這苗家陳年老白干兒辣得親娘都不認識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者西一把拍到張莫問背上,吼道:“好樣的!好樣的!來來!咱們扯上!”他將手中酒碗往張莫問面前一舉。
張莫問沒給他將門牙拍掉在海碗牙子上已是萬幸,怎么還扯上了?!
沒頭沒腦,包圍上來幾人,拎著各式酒壇紛紛要給張莫問斟滿酒,這些人也不管舉著的是什么酒,都自顧自給張莫問碗中潑上些,轉身又忙到別桌去。
張莫問捧著這大碗氣勢驚人的混合老釀,但見這酒自己噗噗冒出氣泡來。
者西一把揪住張莫問的耳朵,將他提溜起來,說:“來!你扯我一只耳!”
這便是苗家眾多酒禮之一的“扯酒”,往往象征著酒宴的氣氛就要到達/高/潮/。張莫問四顧,此時全廳上下歡聲笑語,酒酣意盛,皆是兩兩相對,扯著對方的耳朵互相灌酒,直到杯干碗盡。姑娘們還算小打小鬧,男人們這邊就如同猛獸決斗一般,勢如決堤。投機取巧想少喝酒的、耳朵扯得不賣力的,免不得一頓群起而攻之,給嗷嗷撲上來的小伙伴們按住手腳,連灌三碗,以當作罰。還有不少扯完一輪酒的,退閃到旁,邊看熱鬧,邊喊唱起扯酒調,一時四方相和,場面十分熱烈!
者西人高馬大,張莫問艱難地扯著他一只大耳,沒站穩就給灌下好多酒去,他兩人這時基本就是者西唱歌,張莫問喝酒。
眾人一時都像回到孩提時候,歡鬧正酣,首座一位長老突然站起身來,開始“喊酒”,他領著喊道:“呀——!”這一聲洪亮悠長,像歌一般回繞。
眾人便暢快大喊,響亮附和:“唷——!”
如此三次,全場舉杯,一飲而盡,然后夾起一團糯米粉肉圓,塞在離自己最近的人嘴里。
即便聽不懂苗語,光是在高塔中久久回蕩的“呀——!”“唷——!”之聲也令人如癡如醉,只想隨著那滿場歡聲雷動,不顧一切肆縱無邪地放聲大笑出來!這時廳中氣氛已達/高/潮/,青年男女紛紛離席,在場中圍成一個大圈兒,人人揪著右手邊那人的耳朵,左手執酒具,踏著蘆笙舞的步伐開始走圈,對對“扯”就變成了眾眾“扯”。圈正中還有吹蘆笙的小伙兒,冷不丁飄著輕盈的紅綢布躍上來,去踩那圈上誰誰誰的腳面。站近了腳上痛,躲遠了耳朵痛,還得連累被自己捉著耳朵的人,一時間人圈到處大呼小叫,咒罵聲此起彼伏,絕對喧嘩上等!
張莫問也在圈中亂轉,如踩在云端,不知誰扯著自己的耳朵,也不知自己扯著誰的耳朵。歡聲笑語引吭高歌中,張莫問滿面赤紅,如同炙熱的鐵釬將要滋滋冒煙。
這酒,終于上頭了!
“呵呵呵呵呵!”阿縷朵抱著弟弟站起身,看著廳中群魔亂舞,笑得快要前仰后合。
這時寨王夫人走來,和藹說道:“來,你去玩吧,我來抱抱阿離晏。”她伸出雙手抱過兒子,又道:“靈犀,你也去玩。”
“阿媽,靈犀哪里能玩那些!”阿縷朵嗔道:“我陪她在這兒坐坐,她好些日子沒來了,我們要說說話呢!”
“央姨,阿縷朵姐姐又要纏我問中原的事情哩。我那時還小,記得什么……不過現在有小哥哥在這兒,他是江南來的,他什么都知道。”靈犀甜聲甜氣說道。
“喔喲,你怎么曉得他什么都知道?他不是很笨的嗎?”阿縷朵故意眨眨眼睛,然后突然在靈犀頭上賞了一個爆栗兒。
“噯喲!”靈犀委屈地抱著腦袋,和著寨夫人、阿縷朵,還有阿離晏向場中看去,只見那張莫問七仰八叉,已經給兩邊大漢夾著走,還不時抱著酒碗吃吃仰天大笑幾聲。
“反正他今個兒是不行了。”阿縷朵搖搖頭,緩緩說道。
寨王夫人不禁莞爾。
這時樓梯處走上兩人,原來是一名本寨青衣帶刀侍衛領著一個苗人男子。這人中等個頭,年紀也不算大,頭纏一條普通黑帕,發長遮耳,一身黑布苗服,打著綁腿,身佩簡單的脖鏈手環之類貝飾。他滿頭細汗,風塵仆仆,想是趕了遠路。
“夫人,仡佧部落的信使來了。”寨王夫人身邊一位長老大概從來人衣著看出來處,輕輕知會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