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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苗肆”聽上去應該是沿用了“胡肆”的叫法。那是幾十年前,永朔皇帝儲由嘯的時代,各大城郡州府都有胡肆,為番邦外族聚居之所。有的自發形成,有的是當地府衙劃片而治,其間胡服番飾,葡萄美酒,南來北往,易貨聲聲,別有一番異域繁華風情。直到永朔三十三年,也就是皇帝儲由嘯駕崩的那年,在民間所稱的“欽天監之劫”,皇家所謂的“欽天監大案”中,因欽天監里前來工作、交流和受庇護的異邦人極多,胡肆也受到牽連,盡數抄查焚毀,只留下國都朔京胡肆一角,但這場風華到底至此元氣大傷,在往后的日子里漸漸凋零成一甬平常巷道。究其原因,不過欽天監內部一場陰陽歷的爭執引起兩場預測日食的暗自較勁,然后哪方也沒測準日子,然后大家都被殺了頭,然后當朝皇帝就死了。
這真是一個悲哀的故事。
一年中兩次日食已是大不祥。日食突然出現的當天,百官們在大殿外匍地祈福,百姓們更是在各處瘋狂地拜神敬鬼、敲鑼打鼓、大放鞭炮,都要給太陽助一助威。最后一次日食那天,永朔皇帝儲由嘯陰沉著臉,獨自一人坐在諾大的金鑾殿中。龍椅上,他突然抬起血絲密布的精亮眸子,以一種狂烈的姿態睥睨殿門外正充盈整個世間的無盡的黑……
皇太子儲從又大概便是為此,等到第二年才敢登基。年號永靖。
現在的永靖皇帝儲從又是個溫和的人,登基時天下其實倒也安平,國策便慢慢揚文抑武起來,也算和了皇帝的性子,雖說這與他舞刀弄劍的祖宗都不同,但一個挫折就屠你全家的皇帝真的好嗎?他登基后不久,胡肆從京城開始在各地悄然恢復起來,但當年的盛況,終究是不在了。
“胡肆”也成了個舊稱,現在都稱“胡場”,聽見便知規模也是小得許多,張莫問遇見苗肆苗肆這樣的叫法,當曉得這苗族寨落在蜀山中經營便是有不少歲月,都多少年過去了,還像當初一樣被外人仿著舊時那已經毀去了的東西稱呼著,想來山里的生活還真是閉塞。
“到了。”
靈犀的聲音在幽靜的谷口變得不似山中那般清亮,潮濕陰冷的霧氣層層疊疊,憂憂郁郁。順眼望去,兩排黑杉木的吊腳樓參差不齊,曲曲拐拐,夾持著一條泥濘小街向幽深的泥坡上爬去,在迷蒙的云氣中像一條僵而未死的長蟲。
這就到苗肆了?
整個寨子連個大門都沒有,轉過一條似路非路的小徑,靈犀領著張莫問就這么直通通地走了進來。
不得了,這當真是藝高人膽大?!
但也可能還有另一個詞……
請君入甕。
張莫問加倍警覺起來。
他緊抓著靈犀一只胳膊,跟著她一步步踏上黑泥土路,氣都運好了,準備隨時撒腿就跑。
果不其然,兩邊吊腳樓下,一個個模糊的黑影出現了!
氣氛并不尋常!
……
噯呀?
你們這難道是在過節嗎?!
左邊樓下,一排苗族老大媽身著盛裝,坐在一溜兒青黃色的小竹凳上,動作整齊劃一地穿針引線刺苗繡,苗繡五彩,而她們頭上身上的銀冠銀飾重重疊疊,感覺要有□□斤重一個人;右邊樓下,站了一水流精神的年輕小伙兒,頭纏火紅頭帕,也是從上到下一身刺了繡的新衣新褲,人人手執扎了大紅布花球的細腰蘆笙,三三兩兩向著對面樓上指指戳戳;抬眼望去,那吊腳木樓層高共三,頂層鏤空,有一彎美人榻,苗族姑娘們安安靜靜在榻上憑欄圍坐了大半圈,目不斜視忙著手里的活計,她們偶爾低聲交談幾句,咯咯羞笑幾聲,頭上精美繁復的銀冠更是六棱突起、樣式各異,這邊鸞鳳交頸、雙鳳朝陽,那邊梅花滿場、并蒂新桃,
看著輕盈跳脫、流光溢彩,掛下的銀簪不時發出“鈴鈴”的輕響,像一汪清泉中投入一顆小小的貝殼。又有兩只母雞從腳邊路過,張莫問徹底傻了眼,你們不讓我來苗肆,是因為這里是桃花源嗎?!
“靈犀——!”
泥路上頭快步走來一位背著竹簍的婀娜少女,她比張莫問還高出一大截,一身苗族彩繡青衣,亮晃晃的銀冠、銀珈、銀項、銀簪,外加耳環、手鐲、戒指閃瞎了張莫問的眼。她走下來便和靈犀拉著雙手噓長問短,好不親昵。然而她們倆嘰里咕嚕說著苗話,張莫問是一句也聽不懂。
這少女的到來將樓上樓下路前路后眾人的目光都吸引到靈犀和張莫問的身上,特別是張莫問,大家無聲無息打量著他,遠處一位刺繡大媽還站起身來認真瞅了好幾眼。
這時,人群里有位小伙突然打一個響哨,便放聲接上一句苗歌,一嗓子將天也穿透了!
其他小伙兒登時個個嘻笑臉,忙不迭七七八八吹起蘆笙“咿咿呀呀”給他伴奏起來。
這曲子和的,八音不全,歪七拐九,簡直滑稽!
寨口中頓時轟轟哈哈笑鬧成一團,姑娘大媽樓上樓下嘰嘰喳喳興奮地評論著,男人們從兩邊樓內探出腦袋,孑然大笑,原來靜謐無聲的山谷突然一片歡天喜地。
只有張莫問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可憐。
這是怎么了?!這是怎么了?!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心中默念一萬遍。
亂亂哄哄中,那個背簍的苗族少女瞧了一眼張莫問。張莫問麻兒也不知道,又不會苗語,但見那少女的服飾打扮比別的姑娘都要高貴華美許多,要如何向她打招呼是好,趕忙呵呵,純真無邪地笑了兩聲。
那少女回過臉就對靈犀用官話說道:“嗯,是有點兒笨。”
張莫問心道,我怎么惹你了?!我怎么惹你了?!
“走吧,咱們去大寨。”少女牽住靈犀的手往坡上去,張莫問沒人搭理只好老實跟著。
直到張莫問離開蜀山的那天,他也不太知道剛才到底發生了什么。
當時那少女對靈犀道:“靈犀,你來了!他是誰?”
“……他不是誰。”
“騙我。”
“……沒有。”
“……呀,難道你也訂親了?!”
“……什么呀,他……,笨笨的。”
眾人安靜地聽著,直到,起哄的小伙兒唱起一句洪亮的、奔放的、極端熱情的苗族飛歌,一句歌里什么嬌啊郎啊哥啊妹的,讓人好是羞羞……
靈犀對此總不愿說,張莫問便一直沒有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