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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問哥!你怎么樣了呢?!”水來了,順順跑到張莫問身邊,給他擦眼睛。
“順順,你真要留在這里?”張莫問顧不得別的,趕緊趁機問道。
“莫問哥,你別問我,我不知道怎么說,我只告訴你,我在這里會很好的。”順順抽泣著,給張莫問的眼睛沾沾水。
那夏姨倒是耳尖,聽到最后半句,馬上湊近了說道:“這是買藝不買身啊!以后哪個大戶公子看上你妹妹,上門做個小,也是富貴一生吶!”
張莫問覺得這些人總能這么輕而易舉地把一個悲傷的故事講得如此動聽。
“順順,以后誰讓你做小,我就閹了誰!”張莫問可不搭理。
“哎呦你個臭小子!要求真高……”夏姨給張莫問沖得不行,嘟嘟囔囔地走遠了去。
“莫問哥,你說什么呢?!”順順羞死了。
“你妹妹,我收下做徒弟,你看可好”
又是那個聲音。
“哎呀,你妹妹有福啦,駱姑娘親自/調/教,好福氣啊!”這下夏秋冬三位姨媽一起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恭喜啦賀喜啦,搞得像張莫問這就要成親了一樣。
張莫問睜開還有些紅腫的眼睛,撥開這三口唾沫直飛的大插拔,他理理衣襟,長身站立,給駱姑娘大大作了一個揖,他知道順順心意已決,多說無益,現下只有走一步算一步,先盡力給順順在這個狗屁地方找個靠山。
“小子失禮,得罪了姑娘,還有……三爺……還有……各位……姨媽……”張莫問聽見冬姨大大的“哼!”了一聲,繼續說道:“小子張莫問,這是家妹,還請各位長輩看在我妹妹的面子上饒了我!”
眾人聽得一愣一愣的,那三爺突然開口問道:“你今年多大?”
“小子今年十歲有二了。”張莫問規矩應著。
沒有人說話,只聽駱姑娘說道:“秋姨,這就給他們把手續辦了吧。”
簽字畫押,這便是生死狀了,張莫問看了狀子,才知道,這里是絕叫舫在古蘇的教坊之一。
絕叫舫產業廣大,在古蘇這樣的水域重城更是開枝散葉。各個教坊專向絕叫舫所屬的閣樓畫舫啦,島嶼水榭啦輸送歌舞伶人。外來的和尚不會念經,絕叫舫的頭牌基本都是各個教坊從小培養的。
“你妹妹的名字呢?也簽上!”三爺在張莫問背后吼了一聲。
我妹妹,她,她叫什么名字啊?!
張莫問來不及想,趕緊當著眾人的面,寫下“張召意”這三個字。
事出緊急,張莫問差點兒穿幫,他又哪里會給女孩取個啥子名字?還好那位遠在天邊的姑媽張召儀給了他靈感。
不過也是由于事出緊急,順順一下躍升成為張莫問姑媽級的人物了。
這個“召”字,唉……就這么招吧。
張莫問偷偷看了順順一眼,見順順盯著這個名字,好像還挺喜歡的樣子。
秋姨也瞅著狀子,說:“這行哪有用真名的,藝名也得添上。”
秋姨看向駱姑娘。
這順順到是乖巧,她立刻回身對駱姑娘說:“師傅,我娘姓武,我小名叫順兒,你看武順順這個名字好使嗎?”
駱姑娘笑著說:“你喜歡就好。”
“嘖嘖,小妹妹真乖巧,這拜師禮還沒成呢,就已經改口啦!”冬姨笑得跟朵大花兒一樣。
文紙契約一并完成,張莫問懷里揣著銀票,想和順順單獨說話,又不方便。他有些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直聽到順順對他說:“哥,你回去吧,我恨家里,你們以后永遠都不要來找我!”她說完,頭也不回的走向后廳,冬姨站在那里,正恨恨地看著張莫問,見順順走過來,遠遠拋給張莫問一個“你活該啊你活該你們全家都活該!”的眼色,牽著順順就走入后堂去了。
張莫問一下看不見順順,心里一陣發急,他不明白順順的話,又不能這時把順順搶回來。
“我送你出去吧。”駱姑娘輕聲對張莫問說。
張莫問使勁搖搖頭,作著揖大聲說道:“不勞駱師傅了,敢問駱師傅尊姓大名,小子回家也好有個交代。”
“放肆!”三爺暴怒:“師名當擇吉日,在大禮上三叩三拜,方能投冊賜知。”
“老三。”駱姑娘溫柔地制止。
“哼。”三爺傲然俯視張莫問,緩緩說道:“小兄弟,你回去就說,武順順已拜入絕叫舫,古蘇飛花閣閣主,駱恨名下了。”
“送客!”三爺兩手背立,別過頭去。
張莫問雙手一拱,又向那駱閣主點頭示意,見駱恨向他笑笑,便轉身隨前來接應的下人走出門去。
張莫問一氣兒走到院門口,大步跨出,突然回身問那個送客的老頭:“你們這里是不是還有一個春姨”
那老頭枯樹一般,干瘦如柴,他雙眼渾濁,無精打采地看了看天,聲音沙啞地說道:“我們這里,沒有春天。”然后就嘎吱,嘎吱,遲緩地推上了院門。
一陣風吹來。
這是和煦的,初夏的風。
一切又恢復了來時的模樣。
院墻靜雅,竹影探探。
那兩個粉嫩色的燈籠,像幼時的桃花魚一樣,令人浮想聯翩。
流水聲潺潺。
只是——
順順不在身邊了。
方小花,也不在身邊了。
張莫問一個人沿著河岸往回走。他越走越快,最后簡直奔跑起來。他隱約看見河岸邊有一個缺口,就跑到那里,沿石階而下,一直來到水邊。他一屁股坐在長滿青苔的潮濕青磚上,對著唐眉河,放聲大哭起來。
他再一次失去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