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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等等!”周元洲叫住駱正志,對著門使了個眼色。
駱正志心下一沉,說:“大哥,你不是想把這孩子真的……”
“呸!你當我是什么人!呸呸呸!正志,我告訴你,殺孩子可是江湖大忌,你想也別想!”
駱正志松了口氣,心想,我什么也沒想呀。
“別啰嗦了!拿件那孩子的衣服給他,到時候告訴他,回了紅府就說,是他親眼看見這孩子的尸首,親自確認這孩子死透了。”
“哎,好。”
兩人悶聲悶氣壓著嗓子說完這許多話,就返回門去。
門一打開,只見張莫問正穿著褲衩,裹著床單,晾著衣服,就著咸菜饅頭呼嚕呼嚕地喝粥。
周元洲和駱正志猛一看見張莫問以如此快的速度從精神和肉體的雙重打擊中恢復過來,也是呆了一呆。
饑餓是一種偉大而隱秘的力量,兩人只能這樣想。
周元洲關了門,對張莫問說:“想吃還有。”
駱正志饒有興趣地走過去,找了個椅子坐下,看著張莫問吃。
周元洲順手從椅子上撩起張莫問的外衣外褲,說:“這衣服不成樣子,叫人拿去給你搓搓。兜里東西全拿出來吧!”
張莫問抬起頭,罷了手,用手背抹了抹嘴巴,剛要站起來說:“不用不用,我自己來!”
駱正志一把將他按坐回去,自己站起來,拿過張莫問的衣服褲子,摸了一把,說:“兜里沒東西了吧?那我拿去了,你慢慢吃。”
張莫問當然早把東西都拿出來了,難道掛在哪兒浸水?不過張莫問給一問,臉色有些作難,難色一瞬即逝。
到底是小孩子,臉上掛住事。
周元洲問:“怎么了?”
張莫問想想,還是說了:“盤纏丟了……”
“丟了多少?”
“全丟了。”
“多嗎?”
“……不多。”
周元洲聽完,沒有繼續再問,朝駱正志抬了個眼,點了下頭,駱正志馬上說:“我上去給你找找。”就拿著張莫問的外衣外褲出門了。
周元洲等門關上,在張莫問身邊坐下,張莫問巴巴地看著他,見他不說話,張莫問低下眼,說:“叔,我給你惹禍了吧……”
“你說說,你怎么給我惹禍了?”周元洲看著張莫問。
張莫問以為周元洲還是很生氣的,又低聲說道:“我在你船上把人打了,好像是個財主……人家不要來找你啊?”
周元洲心想,這孩子一句廢話沒說,一聲委屈沒喊,倒比駱正志還能接受現實。
其實駱正志這時只有十七八歲,周元洲這時也就三十出頭一點兒,但跑船的生活不易,風吹日曬,日曬雨淋,無時無刻不要出苦力,半年下來就一個一個皮黑肉糙,那些呆久了的,看上去都要比實際年紀大上十歲還多。
但人的眼睛是騙不了人的,張莫問這么近看著周元洲,覺得周元洲離四十來歲快退休還差的遠些。只是周元洲的臉更蒼老,一種相由心生的蒼老。
“那你說,現下怎么辦呢?”周元洲倒是很好奇了。
周元洲本來是想一進門先安慰這孩子幾句,說些什么“別怕啊,不會把你交出去的”“你在這里藏好咯,下船的時候換套衣服,別給人認出來”,然后再囑咐這孩子跑遠一些。目測這孩子還沒長開,等過個一兩年,長大了,紅修永就是面對面也認不出了。
可張莫問一滴眼淚也沒流。
張莫問慢聲慢氣地說:“就說我死了唄。”
“啊?!”周元洲也是驚了。
張莫問見周元洲吃驚,反而有些不高興,他朗聲說道:“我死都死了!他們還想怎么樣啊!”
“真是……”張莫問忿忿不平起來,埋頭繼續吃飯,張莫問也是想開了,我死都死了,還不能吃頓飽飯。
周元洲看張莫問那個吃相,哭笑不得,你這不是還沒死嗎?
“嘖!我說你……”周元洲站起身來,想數落張莫問兩句,這么大的事這孩子怎么像個沒事人一樣?擱別的孩子只要還有一口氣在也早該哭死了!
張莫問這種說死就死的精神真是霸氣,周元洲本來還尋思著就不要把事情怎么處理的和孩子講了,夠晦氣的。說不定紅家還會給張莫問設個衣冠冢什么的,想想都糟心。
周元洲看著張莫問,最后嘆了口氣,說:“好,就按你說的辦。”
“我出門看看。”周元洲幽幽走出門,關上,正遇著駱正志風風火火地往門里來。
看駱正志那樣子,八成是再沒什么幺蛾子了,周元洲心想。
“大哥,行啦!他答應了!”駱正志掩不住的喜色。
周元洲把他拉到一邊:“說說。”
“我按你說的和他一講,他沒說什么就把我包好的衣服接過去了,然后一個抱拳,說:‘多謝周當家的照顧。’就沒了。”
駱正志認真地回憶著:“我本來還想打聽打聽他的底細,但看他那個樣子,我就說:‘好說。’就退出來了。”
“嗯,這個不急。線埋下去就好。后面的事,總堂那里說怎么辦就怎么辦。”
“然后,姓紅的現在還沒醒呢,不過馬上就路過長淮島,應該就這么抬下去了。”
“好,你叫人給他拾掇拾掇,不要太難看了。”
“呵呵,那是。”駱正志答應著,給周元洲看了樣東西。
“好了好了,這事兒我可不管。”周元洲拍拍駱正志的肩膀,說:“長淮島恐怕有我認識的,我去看著就行了。待會兒給那孩子把東西打點好,別耽誤了。”
“行啊,沒問題。”
船路過長淮島,也就是三分之二的路走完了。印天往古蘇去的船,是從不在長淮島停靠的。統共就走一日都不到,還停個屁啊。這下為紅修永破了例,船客們罵罵咧咧,指指點點,看著這位紅公子保持昏迷狀態,給長淮島上絕叫舫的伙計們抬下了船。周元洲下去和長淮島島頭客氣了幾句,只說多謝幫碧濤門這個大忙,還請把這主仆兩人平安送回印天,具體的怎么回事兒,以后兩方總堂和總堂之間會有個說法。這島頭一看抬下來的真是紅修永,又是碧濤門周當家親自出馬,估不出到底是多大的事兒,連說不敢當不敢當,客客氣氣地把周元洲送上船,碧濤門總算是把絕叫舫的這位紅修永,紅大能人物歸原主了。駱正志在船開前,囑咐先前為紅修永的交接提前去給長淮島通報的兩個伙計莫要歸船,繼續劃快舟往岸上去,然后一路向古蘇打點。
這些張莫問都不知道,他昨晚一宿沒睡,一路被人打,又打人,折騰到現在,累極了,困極了,還吃飽了,實在支持不住,一頭倒在周元洲的木板床上呼呼大睡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