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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守月。
張莫問記不起凌守月是誰。
和治看張莫問在那兒想啊想的,心下詫異:“你連凌守月都不認識?!”
“我干么事要認識凌守月啊?”張莫問比和治還奇怪。
“女班的凌守月啊,咱們同一年的。她,她還老問起你呢!”
“對你挺關(guān)心的。”和治又幽怨地加了一句,也不知是在給誰鳴不平。
張莫問聽得直暈,腦子里一時涌出百八十個問題,不知先問哪一出是好。
“她,她怎么關(guān)心我了?”憋了半天,張莫問憋出這么一句。
和治就激動開了:“她老問你呢,張莫問喜不喜歡打架啊?你們在外面闖了禍張莫問是不是帶頭的啊?張莫問愛不愛欺負人啊?張莫問在課上頂不頂撞先生啊?……”
和治一邊比劃著一邊喈喈格格地說。張莫問是越聽越不對勁。
“有這么關(guān)心人的嗎!”張莫問爆發(fā)了。
張莫問心下奇了。心想張家是在地方上有些名氣,可也就限于同一條街上住的街坊鄰居鄉(xiāng)里鄉(xiāng)親。出了請賢街,方圓十丈之外,張家也就是戶普通人家。
張家在印天城城中偏南的請賢街上住的算是有年頭了。張四方有四個兒子,一個女兒。人家家的孩子不管,人家家孩子就像野草一樣生長著。張家的孩子不管,張家孩子就像野獸一樣生長著。張四方的四個兒子張召東、張召南、張召西和張召北,十多歲出頭的時候就長成了一順溜得大高個,并繼續(xù)瘋長著。張四方?jīng)]心思管教這么多兒子,閑來就是喝茶下棋寫寫字兒,這四個兒子雖然沒有魚肉鄉(xiāng)里,也是在請賢街留下了傳說。兄弟幾個也不會刻意欺負人,但是城中附近各種級別的打架斗毆絕是少不了他們的熱切身影。街頭打到街尾算是尋常百姓人家,街尾打到街頭那是抬腿順路回家。臨街住的戴老五,五大爺,一把年紀一天半夜醒來,聽見樓下街上咚咚梆梆響個沒完,打開窗往下一看,只見五六個后生一邊往街尾的岔道上跑,一邊不斷回頭往身后老遠處扔些個半磚啊,石塊兒啊。街尾好象還伏著十來個人,手里都提著木棍木板之類的家伙什,也在幫著丟磚頭。五大爺再看看另一邊,只見張家四兄弟合力頂著一張黑漆木的大號四角方桌就沖過來了!張召南舉著一邊的桌腿兒,張召西舉著另一邊,老大張召東和老幺張召北站在中間,兩人一手扶桌,一手提溜著鐵棒子鐵鏈子什么的戰(zhàn)斗物資。飛磚飛石梆梆梆的落在大方桌上,又咚咚咚的擊飛在四下里。四人表情堅定,步伐穩(wěn)健,一路刷刷刷的向前推進。昏天黑地里,五大爺覺著戲文里四大天王下凡間,也就是這樣了。五大爺當時“啪”的就把窗戶放下了。
“妖孽啊。”五大爺評論完,和身睡去。
又有一日,張召南二十多歲的人了,在自家二樓的廚房里偷吃餃子。被老娘發(fā)現(xiàn)了。張老太太本姓兆,閨字巧,年紀輕輕嫁給了張四方,家里被窩還沒捂熱,張四方就要出來闖江南了。都是窮的。兆巧兒不是一般姑娘,不但不在家里拖后腿上演自殺絕食掛房梁等各種戲碼,簡直是催著張四方立馬就走,小夫妻倆就這樣一起出來打拼了。兆巧兒一輩子潑辣能干,吃苦耐勞,身材結(jié)實高大,算個是女中豪杰,看見兒子老大不小在廚房里賊賊歪歪,立時氣不打一處來,直接就罵上了!
張召南只覺得腦后一個炸雷,回身一看,自個兒老娘這就要呼扇過來。張召南慌不擇路,一時間大智大勇,踏上灶臺,直接從二樓跳下去了!印天城靠街的樓都不矮啊,防賊,平時貓都不敢往下跳。
據(jù)請賢街街邊早市長期蹲守賣青菜黃瓜的寧新寧小哥后來回憶道,召南哥跳下來的時候,半條街都安靜了。對于這種不是每天都能目睹的異人風范,人們初一見,都是要花一些時間在自己的潛意識里先試圖去理解一下。寧小哥緊張得啪一聲掰斷了手里的黃瓜,張召南落在地上,站起來抬起右腿,拍了拍褲角,繼而目視前方,撒開腿狂奔著就在街角不見了。
就是這么個成天兵荒馬亂、雞飛狗跳的家,兆巧兒幾乎天天叉著腰從前院忙到后堂,罵完這個兒子,再罵那個兒子,罵完了這一出,再罵那一出。聲音洪亮,中氣飽滿,身子骨是越發(fā)的硬朗了。
沒有一天安寧日子,在這個吃飯都要靠搶的家里,張四方唯一的女兒,排行老二的張召儀,早早的嫁了人,遠遠的嫁了人,大有風蕭蕭,水寒寒,姑娘我就是要一去兮,不復返的高遠意境。張莫問幾乎沒有對這個姑姑的記憶。張四方死的時候,張召儀回來了短短幾天,就又從張莫問的日常中消失了。
反正,總而言之,簡而言之,張莫問想不出請賢街附近有戶凌家,看來這個凌守月并不是因為自己祖上的榮光才對自己這么“關(guān)心”的。
“她轉(zhuǎn)學來沒多久吧?”張莫問猜了猜。
張莫問在正心堂從三字經(jīng)百家姓千字文一路學到四書五經(jīng)罰寫抄書,牢底都要坐穿了。童年真是漫長。
“是啊,瞧你不是挺清楚的嘛。”
和治以為張莫問是害羞才不承認和凌守月認識。
張莫問長這么大什么時候害羞過。
“清楚個屁!她長什么樣啊?”
“呵呵。”和治扭捏著,羞羞地說:“好看……”
張莫問嫌棄地看著和治:“和治,你中邪了吧!”
然后,張莫問就中邪了。
張莫問從沒有聽過這么清朗又溫柔的聲音。
“你就是張莫問啊?”
這個“啊”字只被將笑未笑地微微拉長,念得一點兒也不嬌滴滴的,張莫問還是聽得心都酥成渣了,但同時又覺得內(nèi)心里好像隱隱得到了某種力量。這是一種很莫名其妙的感覺。
張莫問怔怔看著眼前這個姣好又端莊的姑娘,老實巴交地輕聲應(yīng)道:“是……我就是……”
凌守月這時比張莫問還微微高出一點兒,年紀跟和治一般大,溫婉又堅定的眉眼間卻一目了然的成熟穩(wěn)重。凌守月的發(fā)髻綰得大方優(yōu)雅,早已不用同齡小姑娘的樣式,柔順的烏發(fā)蓬蓬松松的披在身后,只留鴉鬢幾髻長的碎發(fā)垂落在胸前。
張莫問只覺得手腳都沒處擱了,自己跟和治往凌守月面前一站,簡直就是兩個乳臭未干的傻小子!
當然,和治本來就是一個乳臭未干的傻小子,張莫問這樣安慰自己。
三個人站在城北的一條小街上,凌守月的家門前。
天已經(jīng)蒙蒙的亮了,街上的晨霧也慢慢散去,空氣也還涼絲絲的。
張莫問看著凌守月淡藍色的薄紗袖口貼著白白的手腕在晨風中微微擺動,有些出神。
“守月,莫問急著上路呢!”和治看張莫問不出聲,趕忙解釋情況。
“誰急著上路了!你才急著上路呢!”
要是換了平時,張莫問又要像這樣口水沫子直飛。
“沒事兒……沒事兒……”張莫問其實是這樣說的。
難道這就叫作英雄氣短?
凌守月又瞧了眼張莫問臉上的這邊兒一點磕傷那邊兒一點擦傷,手上也是紅紅紫紫的上著藥,什么也沒問,連看也沒在看著張莫問,只輕聲輕氣地說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