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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紹從桌案上拿起一封請帖,“池府剛送來的,請在下明日去赴宴。本來在下還想推脫,不過現在看來,在下,是一定得去了。”
為了有足夠的時間準備,阿漓天剛擦亮就出了門。淡淡的晨霧籠罩著無人的街巷,阿漓的腳步聲顯得格外清晰,走至巷口,卻見著那停著一輛沒有車夫的馬車。
她正心里納悶著,走近了就瞥見車后頭閃動著一小塊天青色的衣角,她立即明白過來,剎住步子就想往回溜,可惜還是被察覺了。
“你來了。”崔紹從車后頭走出來,看著滿臉尷尬的阿漓笑得很開心,“來,我送你去池府。”
“多謝崔郎中,不過我認得路,走著去就好……”阿漓推開幾步想繞開崔紹和馬車,卻不料他直接走上前,輕輕巧巧地伸手一拽,就把她半拉半推地塞進了車廂。
“坐穩了。”說著,崔紹也坐了上去,朝前一揮馬鞭,馬兒就拉著車穩穩當當地跑了起來。
阿漓扯開車簾,瞪著和車夫形象格格不入的崔紹,“崔紹,你究竟是想做什么?”
崔紹偏過頭,唇角的弧度在晨曦下分外溫暖,“我想對你好啊。”
阿漓的臉瞬時就紅了,再也不敢正眼瞧他,語塞了許久才嘟囔出一句,“登徒子!”
崔紹聽見她的罵聲反而笑了出來,臊得阿漓摔下車簾就又埋頭進了車廂。
睡眼惺忪的門房被敲門聲弄醒,拉開條門縫,見是老爺一直待如上賓的崔紹,也不用派人通傳稟報,趕忙客氣地將他迎進來,卻瞧見崔紹身邊還跟著個挽髻的年輕女子,自以為機靈的門房來不及細瞧,連忙笑著行禮,“見過崔家娘子。”
這一聲稱呼嚇得阿漓連忙擺手,“我不是……”
崔紹瞅著阿漓紅透的臉,卻是笑得越發愉快,“走吧。”
淮陵城里沒有多少人知道,池府的宅院就是在曾經的南錦王宮的殘垣廢墟上建起來的。雖然在六十年的光景里,池老爺對園子做了不少修繕和改動,但在阿漓眼里,卻處處都是往昔的回憶。
池老爺沒想到阿漓會來得這么早,胡亂梳洗穿戴好,打發走了所有仆從,趿著鞋就急急忙忙地趕來,見著站在院中老樹下的阿漓,“噗通”一聲就跪了下去。
“池彥有眼不識夫人,真是該死!”
阿漓急忙把池老爺攙了起來,“你何必如此,”
須發皆白的池老爺在阿漓面前哭得像個孩子,“當初,當初若不是主上在街邊撿回了我的這條賤命,我哪能有今天……老天不公,竟苛待主上如此……一直都沒有您的消息,都以為,都以為您也隨主上去了……”
阿漓將池老爺攙了起來,“事情都過去六十年了,我不提,你也莫要再想了。我上回給你帶的豌豆糕嘗過了嗎?有沒有牙疼?”
“我的牙早就不剩幾顆了,想疼也沒法疼了。”池老爺抹了一把臉上的老淚,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夫人您屋里請,咱們屋里說話。”
阿漓抬眼看了看一直站在不遠處的崔紹,“他……”
池老爺知道她在介意什么,趕緊解釋道:“夫人您放心,這些事情崔先生都曉得的。當年我就是請崔先生卜卦,說您還活著。這幾十年來,我都是托先生四處找尋您的下落。”
“找我?為何?”
池老爺臉上的神色黯了黯,卻沒再言語,而是等阿漓進了屋在主位上坐下后,才躬著身從袖子里取出一個檀木匣子,垂著頭雙手捧著遞給阿漓。
“這是,是當年主上托我保管的,說若有一日他先您而去了,讓我一定,一定把這……這交給您……”池老爺說著說著又哽咽了。
阿漓身子一震,怔怔地盯了那只匣子許久,才顫巍巍地伸手接了過來。她的手摸上匣子上的鎖扣,卻因為手顫得太厲害,始終打不開。
默然坐在一旁的崔紹見狀起身,“我來幫你。”
“你別碰它!”阿漓幾乎是喊叫出來,像抱著失而復得的珍寶,不許任何人上前觸碰。
崔紹沒有再說話,退出幾步,但仍是目不轉睛地看著阿漓,滿眼都是疼惜。
阿漓哆哆嗦嗦地摸索了許久,才聽見“咯噔”一聲,匣子在她懷中打開,現出里頭的一塊絲帛,上面書寫著的字跡,是她再熟悉不過的。
她動作極輕地取出,仿佛那件帛書是個記錄著曾經美好的夢境,稍微一用力就要碎了。
她猶豫了片刻,才慢慢展開帛書,卻在看見上面熟悉又刺目的文字時,終是忍不住哭出了聲,“明徵……”
那帛書也隨著阿漓的慟哭從她的手中飄下,如破敗的枯葉一般,死氣沉沉地落在地上。
崔紹拾起來看去,見上面的幾排工整字跡,最先頭也是最惹眼的,就是那三個字:“放妻書”。
“淮陵人氏蘇明徵,為因少多疾病,朝不慮夕。有妻阿漓年少,情愿立此休書,任從改嫁,永無爭執。愿妻相離之后,重梳蟬鬢,美掃娥眉,選聘良人,琴瑟在御。恐后無憑,立此文約為照。”
崔紹看向伏案而泣的阿漓,凝視著她發髻上的那朵白花,活了近千年的他,陡然在心里生出一股無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