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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四】
一部分人爬上了甲板,頂著一身大大小小的傷,以及眉毛上快要掛到嘴邊的冰棱,與之前怎么看都不順眼的死對頭們抱在一塊兒痛哭流涕。
一些船只已經(jīng)馬力全開,飛快地逃離了這個煉獄一般可怕的地方。
但更多的人,卻是永遠留在了這里。
此時,一艘堅持往壁障方向行駛的船只就顯得尤為醒目了。
喬拿著黃銅望遠鏡站在床頭的撞角上,咋咋呼呼地指著方向:“誒右邊右邊右邊——”
蝎子和小安娜一人看顧著好幾個臨時支起來的藥鍋,瑪格麗塔和希金斯太太也在旁邊幫忙,給漢克斯以及尖牙小隊的成員們清理著殘余的蟲毒。
希歐看起來十分疲累,右手上臂中端豁開了好大一個口子,露出里頭還磕磕碰碰旋轉(zhuǎn)著的齒輪。但他此刻似乎沒有修理右臂的心思,他在一心一意地操控著南十字號上的一應設施——雖然這里還看不到具體情況,但從時不時爆發(fā)的光團,明顯的元素漣漪,以及阿尤憤怒的叫聲中可以看出,一會兒等待他們的絕對是一場惡戰(zhàn)。
但除了盲目的備戰(zhàn)之外,大家的心思似乎多少都有點兒跑偏——
“希歐,”喬憂心忡忡地說,“回頭尼古拉斯如果問起來,你千萬得說把船開回來全是你的主意?!?
“對,”蝎子難得附和喬紅毛的觀點,“管家也不知道跑哪兒去了,除開管家,頭兒也就對你客氣點兒。”
“拜托了大副,你就強迫我們這一回吧?!?
“是啊是啊,不然我們?nèi)嫉帽活^兒拖船尾?!?
“大副辛苦了,回頭我們請大副去酒館里挑最漂亮的妞兒。”
“當然要是過一會兒我們都死了那就算了?!?
瑪格麗塔神色糾結(jié)地想了一會兒,說:“這樣,萬一我們沒死,事情麻煩了,你們千萬得說我一開始就被蟲子嚇暈了自始至終沒緩過來哦對了你們一會兒誰先看到我家小姑娘一定記得第一時間告訴我我去找個合適的地方暈一暈?!?
“好好好?!?
“放心包在我們身上?!?
“你也別太擔心,事情說不定沒有你想得那么糟,我們也有可能干干脆脆的就死了啊?!?
海盜們紛紛答應并安慰她。
在南十字號眾為一些奇怪的事情而憂慮的時候,一直緊閉雙眼的瑟羅非在魔法公會會長的元素罩中緩緩地、悄無聲息地飄了起來。
未知的力量在她的腳下逡巡。它們將女劍士的腳尖稍微托離地面,再緩慢地包裹上她的小腿,大腿,軀干,將之前凝結(jié)在她體表的凍霜飛快地分解。
一條極細的線從她的心臟直直連向湛藍色的壁障。
這條線甚至沒有一根頭發(fā)粗。在這樣一個已經(jīng)徹底沒有了秩序的戰(zhàn)場中,完全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事實上,蟲子和非蟲子正在進行著前所未有的,最激烈——或者說最慘烈的,關(guān)于生存與未來的交戰(zhàn)。
即便是布斯達布爾,其他的長老們,和長老們的親信,也不得不開始將火力全部集中在蟲子身上。
就在剛才,一只好奇地游回來的角海豹被蟲子們啃了個干凈。它在海面上來來去去地翻滾、發(fā)出尖銳的痛叫。但它很快變成了幾團千瘡百孔的肉塊,更讓人恐懼的是,有灰黃色的,像是霉變的小麥殼子的玩意兒,隨著那些肉塊大捧大捧地在海水里散開。
大意讓梅麗咬掉人祖雕像的手臂,大概是布斯達布爾這輩子做過最讓自己懊悔的事情。蟲子們的二次進階讓所有的一切都變了樣,這場戰(zhàn)爭直接從為了權(quán)謀變成為了生存,可想而知,即便他們順利地解決了這里的麻煩,回去之后,長老院的聲望也……
尼古拉斯的出現(xiàn),更是讓他們之前關(guān)于“無主之地”的謊言無所遁形。
布斯達布爾的眼睛腫閃過一絲冷意。
況且,“這里的麻煩”可一點兒不好解決……
但即便這樣,他也沒有對梅麗出過手。
形勢越是對長老院不利,這個蟲子們的“女皇”就越有可能成為長老院翻身的籌碼!
尼古拉斯在這場戰(zhàn)役中展現(xiàn)出來的實力簡直是驚人的。就連瑪柯蘭納也忍不住多看了這個海盜頭子幾眼——這個男人的身體素質(zhì)強得不可思議,如果他沒有猜錯,尼古拉斯的力氣應該不比瑟羅非遜色在哪里,他的腦子、應急反應、對槍械的嫻熟和幾近精妙的改裝也基本無可挑剔?,斂绿m納現(xiàn)在是完全理解南十字號的迅速崛起了……
當敵人是這些源源不斷的惡心爬蟲時,火|槍這種遠近皆可的武器真是比魔法好用——不,不,前提是你能像這海盜頭子一樣在瞬息萬變的戰(zhàn)場中隨時拆卸改裝……
如果還能回到樹核,他一定把那些成天抱著豎琴的蠢家伙們叫來揍上一頓,讓他們統(tǒng)統(tǒng)滾去研究槍械!
從精靈領(lǐng)袖手中獲得了極高評價的海盜頭子此刻卻是趁著蟲潮的間隙跳到了鄰近阿尤的浮冰上。
阿尤光滑的皮膚上不知道有什么不同于其他角海豹的物質(zhì),周圍已經(jīng)有不少零散的蟲子順著海水飄飄浮浮,蠢蠢欲動,卻始終沒有蟲子趕真的挨上阿尤龐大的身軀。
“回去?!蹦峁爬乖诎⒂葴蕚涑錾棺h時毫不留情地豎起了一根表示“閉嘴”的手指,“帶著你新交到的女朋友和其他角海豹們走,這是命令,不聽話的話以后再也沒有刺皮蝦,沒有搓澡,沒有女劍士。”
團長尤瞪大眼睛,發(fā)出一聲委屈而驚嚇的咕。
它繞著浮冰轉(zhuǎn)了個半圓,最后看了尼古拉斯和瑟羅非兩眼,最終順從地往外圍游去。
尼古拉斯微微松了口氣,轉(zhuǎn)頭卻一眼看見連接在女劍士胸口和壁障的那條藍線!
一瞬間,鋪天蓋地的恐慌將他壓得幾乎喘不過氣來——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如此恐慌,事實上,他對這塊連接著母親的家鄉(xiāng)的壁障有一種莫名的厭惡感——他幾乎是以最快速度沖到了瑟羅非的面前。
瑟羅非迷迷瞪瞪之間感覺到了一陣劇烈的搖晃,以及隱約的尼古拉斯呼喚她名字的聲音。
“……嗯?什么?”她心不在焉地回答著,依舊放任著自己的思維朝那片藍色的壁障延伸。
她此刻身處一片搖曳的光帶中。光帶是深深淺淺的藍,就像是夜晚寧靜的山泉一樣端莊地流動著,她跟著它們一起,這感覺實在是舒服極了,就像是回到了母親的懷抱中一樣。
她要向前……再向前……最好還能快一點兒……
“瑟羅非!!!”
她被這突然在耳邊炸響的聲音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想要睜開眼。
但說不定也只是想想而已,畢竟這個藍色的世界太美妙、太吸引人了——
這個念頭才剛出來,她就赫然感到一陣窒息!
她猛然嗆咳出聲!手指也本能地抓上了正緊緊掐住自己的脖子的手臂!
“……尼古拉斯?”
她哪里知道,就在她恍惚睜開眼睛的一瞬間,有一層淡藍色的光膜從她瞳孔中一閃而過——那簡直像是兩面小小的壁障。
尼古拉斯的手掐得更緊了。他的眼睛越來越深,像是藏了死神的鉤鐮。
在死亡迫近的壓抑感和劇烈疼痛中,瑟羅非一點一點清醒了過來。
接續(xù)在她胸口的藍線驀然碎開!
同時,不遠處的壁障似乎泛出了一層細微的漣漪。
“尼克……咳,咳,哦……神啊……”
瑟羅非全然放松下來,甚至不再扒拉著尼古拉斯的手臂。當然,她也沒有問“你為什么掐我”這樣的愚蠢的問題。
她的背上滲出了一層細細密密的冷汗。
差一點,就差一點點,她就要被那些影影綽綽的藍光蠱惑,徹底成為壁障的一部分……
尼古拉斯拽著她的脖頸將她拉近,兩人額頭相抵。
單看臉色,尼古拉斯反而更像差一點兒被壁障吞噬的人。他急促地微喘著,表情還帶著一種極致恐懼之下毀天滅地的瘋狂。他甚至沒有放下掐住女劍士脖子的手,只是稍微放松了點兒力道,再放松,再放松……
瑟羅非安撫地蹭了蹭他的鼻子:“謝謝。我很好。”
尼古拉斯逐漸平靜下來。他定定地瞧著瑟羅非,眼睛一眨不眨,如果不是他的呼吸在極冷的環(huán)境中會氳成一團熱氣,瑟羅非簡直要懷疑這家伙是一個逼真的蠟像。
過了一會兒,他才重重閉上眼睛,再睜開,低聲問她:“疼嗎?!?
她吐了吐舌頭:“一點兒也不。”
“可是我疼。”他說。
瑟羅非愣了一下,嘆了口氣,伸出手給了船長先生一個用力的擁抱。
“現(xiàn)在……怎么樣了?”她問。
“不太好。蟲子控制不住了……”尼古拉斯瞥了那邊的戰(zhàn)圈一眼,“長老院依舊不肯對梅麗出手,魔法公會和瑪柯蘭納的壓力很大。他們的損耗都不小,我覺得……”
瑟羅非挑眉等著下文。
“他們不行?!?
“哦,”瑟羅非往船長先生的胯間瞟了一眼,語重心長道:“雖然你條件很好,但也不好太過目中無人?!?
見尼古拉斯的眉頭皺起來了,她連忙舉手做投降狀,說:“咳咳其實我也覺得事態(tài)非常嚴峻——蟲子進化之后適應水下生活只是時間問題,蟲子們即便真的被我們壓制,也只要往海里一逃,多吃多生,什么未來都有了——”
她瞇起眼透過各種元素掀起的強光看去,長老們,會長,和瑪柯蘭納倒是表情如常,但不少魔法公會的學徒臉上都有著陷入絕境的灰敗。
“這么說來……”她輕聲說,“這個世界要完?”
尼古拉斯點了點頭:“你不用擔心,我們還可以去橘——”
“哦那得趕快干些有意義的事情,比如說,船長先生,你還想回家嗎我試試看能不能送你一程?”瑟羅非語氣輕快地說。
尼古拉斯臉色沉了下來,深黑色的眼睛里又開始醞釀風暴。
瑟羅非反手抽出大劍一劃,將左邊唧唧朝他們沖過來的一只大蟲子劈成兩半,然后湊到尼古拉斯的嘴角啾了一口。
“不想回去啊……那沒辦法了,陪我一塊兒去死吧?”瑟羅非歪著脖子,抬著手,很快勾出一只長長的皮繩項鏈出來,項鏈下面懸掛著兩只看起來沒什么不對,但材料詭異做工也有些粗糙的戒指。
女劍士有點兒不好意思地把皮繩劃斷,捏著兩個戒指說:“不如那什么我們趕快抓緊機會結(jié)個婚?”
在如此惡劣的天氣里,船長先生的耳朵驀然變得通紅,一點兒不顧自然規(guī)律。
他支支吾吾地應著,幾乎是用搶的從她手上搶過了那個看起來較小的戒指——戒指入手的一瞬間他就想起來了,這是在她剛來到南十字號、還需要借住在蝎子的船樓里時,在他還百般糾結(jié)不知道該把這個蠢姑娘趕得遠遠的、還是鎖在眼皮子下面的時候,他別別扭扭地用子彈在她窗臺上釘了個道歉的小條子,又釘了一包傷藥……
他的耳朵變得更紅了。
當然,這沒有阻礙他拔出槍,轟轟兩聲將試圖靠近這塊的蟲子們再次清了個空。
誰都知道戰(zhàn)場不是適合磨嘰的地方。他們飛快地給對方套上了戒指。
尼古拉斯的戒指其實稍微有點兒小了,而且他的左手無名指腹剛好受了點兒傷。但他只是緊緊地把戒指握住,緊緊地,像是握著自己的生命,并說:“……很合適?!?
瑟羅非眨眨眼睛,說:“那,我有一個讓媽媽,讓喬和希歐他們活下去的計劃,你……干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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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大人物們注意到瑟羅非這里的異樣時,她已經(jīng)和尼古拉斯牽手相對,雙雙閉著眼漂浮在了半空。
他們處在一個光團的中心,那光團和壁障一個顏色,正在仿佛有生命一般收縮鼓脹,并被一條足足有一人粗的光帶直接連往壁障。
魔法公會會長等人的腦子里不約而同響起了瑟羅非的聲音。那聲音雖然時遠時近,并且稍顯模糊——這在研習魔法的人看來,是明顯的對力量運用不到家的狀況——但總的來說并不影響理解。
“……壁障有吞噬一切能量的本能,它不算是個生命體,但它會將一切與它不同質(zhì)的能量共性化,然后吞吃——非常聰明,是不是?但對于它來說,我們個人的力量實在是太渺小,它壓根‘看’不見。要不是我意外吸收了了人祖雕像中的能量,壁障也絕不會‘看’到我?!?
“壁障似乎會蠱惑我們的精神。剛才,我就差一點兒在一無所覺的狀況下被壁障吞噬了。尼古拉斯及時喚醒了我,在那一瞬間,我明顯感覺到了壁障往外溢出了一點兒——也可以說壁障表層發(fā)生了一次規(guī)模極小的……能量爆破?”
“這叫做能量過載?!蹦Хü珪L抖了抖胡子,并且狠狠瞪了已經(jīng)不省人事的白胡一眼。
“我們發(fā)現(xiàn)蟲子們不再擠擠挨挨地堆在壁障腳下了,尼古拉斯確認這是我與壁障斷開連接之后發(fā)生的事兒,之前的蟲子們可沒有這么謙讓有理……這還挺能說明問題的?這些惡心的小東西們正是因為沒什么腦子,所以它們趨利避害的天性反而比我們強大?!?
“于是,我想著,如果壁障在同化一個更大的,大得多的能量團時被斬斷連接,是不是會引起更大的‘能量爆破’,直接吞噬爆破范圍內(nèi)的一切生命體……我也想著,如果我主動放出能量與壁障同化,是否能夠稍微留存自己的意識,以便多少掌握點兒主導權(quán)?!?
“至少后一個猜想已經(jīng)成真了。我不僅記得自己是誰,還能抽空借用壁障的力量和你們這些大人物的腦子說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