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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瑟羅非和喬在破舊的下行木梯里左轉右轉了好一會兒,才來到了屬于他們的,黑黝黝的艙房。
四周無光,那本應該安安靜靜的艙房里卻斷斷續續地傳來女人的抽泣聲。
瑟羅非覺得窮盡她一生也不可能遇到比梅麗更能哭的活物了。
她推開門,摸著黑準確并用力地把自己摔到混合著海腥味兒和霉味兒的床上:“梅麗好姑娘,我這好歹是活蹦亂跳著回來了,勞駕稍微高興點兒唄。”
喬跟著走了進來,一邊點亮油燈,一邊響亮地“嗤”了一聲。
蜷縮在墻角的身影明顯地縮了縮。好半晌,梅麗才小心翼翼地抬起頭,露出她新熟蘋果一般的、我見猶憐的臉蛋兒:“羅,羅爾……哦……你終于回來了,我,我真開心。”
瑟羅非哼唧著在床上翻了一面:“唔。喬說你哭了一天?誰又欺負你啦?”
“是,是船長他……他,他……”
梅麗一句話沒說完,就又小聲抽泣了起來。
瑟羅非也沒有接著問的意思——反正就是調|戲揩油那茬子的事兒。這幫海盜這輩子近距離接觸過的女性除了自個兒母親就只有妓|女了,一個個渾身散發著由內至外的饑渴。梅麗這樣白生生的小羔羊對他們來說就是挺著肚皮躺在碗里的肉,哪怕是瑟羅非這樣的女惡棍也偶爾逃不了被揩油的份兒——比如剛才被她削了鼻尖的綠毛兒——當然揩不揩得成就得另說。
若不是她和喬強硬地護著梅麗,梅麗早就該接二連三地給獨眼船長他們生孩子了。
瑟羅非上前拍了拍梅麗的肩膀,也沒再說些什么安慰的話。這種破事兒在海盜船上根本就是老生常談,何況按梅麗這種性格,每多保持一天的清白都算是見證奇跡的時刻。
梅麗在瑟羅非懷里漸漸止住了抽泣。她抬起臉,淚蒙蒙的天藍色的眼睛可叫人心疼了:“羅爾,你,你的劍士徽章呢?我還沒見過劍士徽章呢,它長得好,好看嗎?”
其實梅麗的臉蛋兒不算特別精致漂亮,就是特別楚楚可憐,像是剛成熟的、任誰都想咬一口的紅蘋果。瑟羅非朝人臉上捏了一把,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聲:“呃……抱歉,我沒考上。”
梅麗愣住了。半晌,她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忍不住低下頭接著嗚咽了起來。
沒有徽章,意味著女劍士依舊接不到正式的活兒,進不了高大上的團隊,還得在獨眼船長的小破船上呆著。她梅麗也就只能跟著,繼續過著提心吊膽的生活。
“呃,別別別哭呀,”瑟羅非又尷尬又愧疚,“今年這真是意外……誒那啥我保證明年,明年一定考上——”
喬屈著腿靠坐在床頭柜上,懶洋洋地嘖了一聲:“閉嘴,梅麗。”
梅麗直接被嚇得打了個嗝,眼淚流得更急了,卻相當聽話地再也不敢哭出聲兒來。
“好了,你別兇她。”瑟羅非無奈道。
“不兇她,兇你。”喬瞇著眼,右手一翻拋出一把黑亮的彎匕首,在昏暗的油燈下對著瑟羅非狠狠呲了呲牙:“說吧,這次又遇見什么激動人心的小意外了?”
瑟羅非很尷尬。
即便拋開她一身怪力來說,她在劍術上也是真的有點兒天賦的——好歹她現在還是個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撮海泥什么的。自從她年少不羈把公會塔里的能源柱子劈了又逃之夭夭后,劍士公會痛定思痛,嚴打了報名環節,即便是最低級的考核也非得請來長老院的高手坐鎮不可。
瑟羅非仗著這一帶民風彪悍治安混亂,才敢捏著膽子報名參考,至于更進一步的、讓她在長老院面前呼呼揮動巨劍什么的,就還是算了。母親瑪格麗塔還指望著她掙錢養家喝藥活命呢,這風險她賭不起。
所幸,各個公會為了照顧土豪和他們那些嬌弱而又上進的后輩們,都另外設有一種特殊的考核方式——每年考核期間,各個公會都會額外發布一些挺有難度的材料收集任務。報名的考生在正規考核結束之前上交制定材料,就能獲得相應等級的徽章。
公會征集的材料年年不同,相互之間也沒什么關聯,完全不存在提前準備的可能。瑟羅非潛心觀察研究了數年,殫精竭慮總算找出了材料們的唯一一個共同點——它們都挺貴。
四年來,瑟羅非走的一直是土豪通道。奈何她不是土豪,她窮,土豪們省幾次宴會就能從拍賣行買來材料,她得自己吭哧吭哧去野外找。
第一年,劍士公會要銀鈴草。這玩意兒喜歡和毒蛇一起長在潮濕的森林深處,好在產量挺多,只是路途遙遠麻煩了些,并不算非常難得的材料。偏偏那一年報名的土豪扎了堆,等到瑟羅非千辛萬苦抵達銀鈴草的生長地時,見到的就只是一片光禿禿的黑土地,拍賣行那些嗅覺靈敏、見錢眼開的傭兵們連顆草籽都沒給她留下。
第二年指定的材料是黃晶,一種能促進魔獸生長異化的晶石。她順利找到了黃晶,卻在回程路上撞見了傭兵屠殺角海豹的場面。傭兵們滿臉意氣風發,勾肩搭背拎著沉重的戰利品離開了,留下一海灘子被剝了皮、剖了腹、腦門上開了個大洞的角海豹想死死不掉地茍延殘喘著。她看著那一團團血肉模糊的東西心塞得要命,想要上前好歹給它們一個痛快。哪料得到有一只瀕死的雌海豹翻開腹部,用露著骨頭的鰭從浸透了血的沙堆里刨出了一只剛睜眼的幼獸推給她。看著雌海豹嵌在一張血臉上、有些可怖的黑黝黝的眼睛,她鬼使神差地跟那雌海豹解釋了一通她如何窮,如何在社會底層苦苦掙扎賣血養母,實在無力再投喂一只角海豹,但她有一枚黃晶,她很樂意把黃晶獻出來讓海豹寶寶贏在起跑線上,成為一只沒有親媽也能好好活著的豹堅強——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第三年,瑟羅非倒是順利拿到了能換取初級劍士徽章的材料。好巧不巧,公會里負責考核事宜的執事被人告了一狀,罪名是提前泄露指定材料,勾結傭兵謀取私利。罪名成立,執事被當眾抽了三十鞭子趕了出去,指定材料也從頭到尾換了一批——那時候,距離正規考核結束還有不到一天的時間。
在剛剛過去的考核中,劍士公會指定的材料是……
“巨蜥的精|液?”喬做了個惡心的表情,“見鬼。”
神明很吝嗇地往巨蜥馬車般的身軀里安了個胡桃大小的腦袋,使得巨蜥的生命被食欲塞得滿滿當當,再也裝不下第二種東西。每一年發|情期時,不知道有多少被情|欲短暫支配的雄|性巨蜥突然“清醒”過來,隨后歡快地嚼起了伴侶的脊椎骨。所幸這個種族十分能生,一窩至少五六十個往上,才得以繁衍至今。
“……況且現在又不是巨蜥的發情期!”
為了劍士徽章,瑟羅非可什么都干得出來。她花了足足一枚金幣向一位博學的地精酒保探聽到了巨蜥一組的審美,又花了一枚金幣買到了最烈性的春|藥。待她成功捉來了一只國色天香的母巨蜥,并將一只公巨蜥千辛萬苦引來了她為它們精心布置的、充滿誠意的“婚房”后——
“‘咔’。”瑟羅非做了個握爪的姿勢,“新郎先生一下子就把新娘的腦袋咬了下來。”
喬:“……”
“人生……路漫漫,呃……吟游詩人總說什么神明總會給你先關門后開窗什么的——”喬干巴巴地安慰了一句。
“不不,管我的那個神一定是在關門之后就跑去睡覺了。”瑟羅非倒是坦然地接受了現實,“不過沒關系,祂睡著了,我就能心無旁騖地砸墻洞了。”
她最后給還在抽泣不停的梅麗抹了把臉,翻出一頂被壓得皺巴巴的鹿皮帽子丟給喬:“喏,給你的。下回想要什么自己上岸買去,都多少年了,你總縮在船上也不算個事兒。”
不等喬反駁一些“多管閑事”、“小屁孩子乖乖喝奶去”之類的話,她撲哧一下吹熄了油燈,滾上|床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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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亮,瑟羅非就被哐當哐當的砸門聲和梅麗的尖叫聲給吵起來了。
看著一邊睡得像一坨烤肉的喬,瑟羅非心頭火起,一把撩起手邊的巨劍往門那兒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