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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曾經和外婆商量過,說等楚良再大一點的時候直接叫他去鎮子里讀小學,什么學前班之類的都不需要,外公已經把漢語里的繁體字全都教授給了楚良,還教過他小篆書和基礎的馭尸術。雖然外婆并不想讓自己的外孫今后活在黑夜里,但是現如今已經是解放了五十年的新中國,那種職業只能是孤注一擲的存在,也不會有太多的擔憂。
“還記得我那個死去的大哥嗎?”外公又一次不經意的問起外婆這件事。
外婆十分的訝異,她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到底是怎么了,突然在一個陽光的午后拿著大哥的遺物看了又看,而且忘了要去山里邊做事。
所謂的去山里做事,就是喂尸體,苗家的秘藥可以防止尸身的腐爛,居于傳承,有很多尸身是保留在苗家祭壇后面的山洞里,只供趕尸匠嫡系傳承人的繼承之用,俗稱養尸,等到一下代繼承者出現的時候把這種古老的法門傳授與他。一般是收徒的,可是這個年代,這個技藝不在是養家糊口的營生,于是走向落寞,那么也就只能傳授給嫡系傳承人的后人,可是外公是沒有兒子的,這個技藝,女性是無法駕馭的駭人之舉。
聽外婆說過外公年輕的時候相貌十分俊朗,只因為這個職業的傳承,導致外公現在的相貌橫肉丑陋;膽大,在不相信鬼神之說迷信的情形下要去墳地里過夜、背著死尸到深山之中打柴……等等這些,都是要在深夜進行的。
有些人見不得大量的血腥事件,比如外科手術,或者戰場上那種血肉橫涂的悲慘景象,常人見了會吐的!
氣味兒,視覺上的沖擊感,還有從未有過的恐懼,都會導致人的心理波動,使之生理出現失常,惡心。
但是楚良都沒有這些,在外公的眼里這個孩子就像寨子里的人們所說的那樣,是個“妖童”!外婆起初也懷疑過,但是外公說楚良出汗的時候向體外滲血,古時候的那種汗血寶馬也是如此,那種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的良駒是一種錯交品種,可是外公說長風是個漢人,而我們苗家不可能和漢人有太多的牽扯,尤其是在血緣上!
“所以我才問你記不記得大哥,當年進懸棺的時候,老爹和叔公他們都眼看著給封的棺,至今大哥的苦苦哀求和慘叫聲還時不時的縈繞耳后。”外公磕掉竹筒煙里的老煙油,抬眼看看外婆端著竹匾篩子發愣的表情。
外公起身倒背著手朝籬笆墻的矮門走去:“老神經婆子,你看著我干嘛?我就是隨便問問,我自己的大哥我想想也不行啊。”
外公走后,外婆放下竹匾篩子走回屋里邊,從高臺柜子里翻找著什么。
“外婆,我餓了。”楚良揉著迷迷糊糊的睡眼從里屋里走了出來。
外婆找到了那張照片,蓋好柜子的頂蓋,從小竹椅上跳下來,摸摸他的頭頂:“先去院子里那一根臘腸來去,外婆給你做炒米粉,記得就拿一根啊,多了吃不了的。”楚良點點頭出去了,外婆捏著手里的照片,那是自己的女兒周云荷與楚長風喜結連理的時候,到鎮子里頭合照的一張黑白相片,外婆回想著大哥的樣子,看著楚長風的臉,她搖著頭,把照片撕毀了。
自從父親不在常常顧家的那些日子開始,外公就更加頻繁的把自己的許多本事教給楚良,外婆似乎看出了什么,但是她沒敢去問。外公也在沒有提過要楚良去學堂念書的事情。
一天三外公家的阿龍來找楚良的時候,外公把阿龍攔在了門外:“你小牙崽的來我加做什么?恩?不好好讀你的大頭書,寨子里那么大的地界倒是轉到我這里來了。”
“阿伯,我小外甥呢?今天課堂里教我的超時算法,我要教教他。”阿龍一邊套書包里的書,想要給阿伯看看自己不是說謊,一邊念叨著自己的來意。
外公推著阿龍的額頭往坡下走,阿龍身子一轉閃開了:“阿伯你這是搞什么?你又沒錢叫阿良去念書,反正我都學會了,教下咱們自己家的人,免費多好?”
“你個小牙崽子,倒是想給我也上上課嗎?滾回家去,我加阿良用不得你來教,圣賢禮道老子比你知道的透徹!滾!”外公指著自己矮門上的風鈴板道:“你要是敢敲我的門,那塊板子一響起來,老子拿竹鞭子送你回家,曉得不!”
外公回了家里,阿龍獨自愣在哪兒看著矮門上的一條細繩子,上邊系著三四塊大小不一的長條木板,那是刻有族規的木板,漆了防蟲蛀的苗藥油料,風一吹,木板嘩啦啦的作響,就像是風鈴,沒有風的時候,倒像是壓扁的臘腸懸在了門上,但要是有人敲門,那風鈴板就“吧嗒吧嗒”的脆響,倒像極了苗家人自制的門鈴,只可惜聲音很小,僅有外公那樣的人才能聽得清楚。
“以后你阿伯家的閑事你少管的好,不曉得他發起瘋來連自家兄弟都敢剮的嗎?”三外公訓斥這阿龍,阿龍的母親,楚良的三外婆踢了三外公坐著的凳子,他們對視一眼,三外公點點頭嘆了口氣。
后來阿龍讀了初中,在鎮子里每周回家一次,楚良應外婆的念叨,沒到那個時候就去寨子的入口上等著龍舅舅的回來,外公本是要管的,可是外婆說再怎么樣也不能冷落了一家人的關系,好歹那也是個疼惜楚良的舅舅呢!
于是外公不再管這件事,心想就那一會也沒什么美差,況且阿龍在家也呆不得多少時間。
“你個沒阿爹的小Ye種,以后少和阿玉套近乎!”阿魯和他的一幫“弟兄”在寨子的入口上欺負楚良,就因為楚良和背柴回家的阿玉打了一聲招呼。
阿玉從外邊回來,看到楚良一個人坐在寨子外頭的石板上,就走上前來笑著問道:“等誰吶,小阿哥?”
楚良見識阿玉,就嘿嘿的傻笑著:“等我龍舅舅唄!他要放學了,一會就回來。”
“那你不叫著你舅舅去我們家吃燉肉嗎?今天我阿爸打的山兔還有野鳳雞,我阿媽也可喜歡你了,說你笑起來像我弟弟小時候的樣子!”阿玉的阿爸是寨子里的巡山人,沒有獵槍的年代,聰明的人們就發明了各種抓野味的辦法,下套子,拉鳥網,總之巡山是件無聊的事情,只要沒有公干的人來查,在這大山里頭,弄一些野味回家享用,又不以盈利為目的,寨子里知道了會嫉妒的人也不好去舉報。
楚良不曾記得阿玉還有個弟弟,但是他也好奇,卻不敢問,畢竟人家是女孩子,和龍舅舅的年紀差不多,比自己大了五六歲,本就很少和寨子里的孩子有過多接觸的楚良,只能傻乎乎的笑。
“笑的可真甜啊,我的牙都倒了呢!”阿魯手里拎著一截自制的竹鞭,那鞭子的竹篾還是翠綠的,他指著楚良,又指著阿玉背上的柴,然后沖楚良吼著:“你去人家那里吃飯,不干活那就是白吃嘍!還不幫一把去?啊?”
阿魯拿手里的竹鞭捅楚良的肩頭,楚良嘟著嘴,不敢去看他們,因為他們都比自己大,而且人也多,有六七個跟著的,在他們眼里,自己是外鄉人,不是苗家孩子,小孩子的世界,就是這么的不善待外來者。
阿玉踢腳下的石頭朝阿魯罵著:“你滾開,當心阿龍回來收拾你們!老阿公的小外孫你也敢欺負了?不想回家讓你爹媽教訓就老老實實的走開!”
“嘿嘿額!你少說這些了,老阿公討厭他都來不及呢,要不然怎么成天打他了,而且還喜歡在人多的時候叫他出丑呢!你瞧他的脖子里邊,全都是竹鞭的痕跡,就是我手里的這種竹鞭子哦!這個連阿爹都不想要他的家伙,說不準他阿媽也知道羞恥了,才不管這個孩子,然后到外邊四處的瘋,家丑啊,沒阿爹的小Ye種,撿來的吧……”
“你再說——”楚良撿起地上的石頭沖過去,個子沒有人家高,只能舉得高高,然后仰望般的瞪著阿魯!
身后的幾個小伙伴都嚇了一跳,看著楚良的舉動,還以為他要直接砸過來,可是楚良只是舉著手里的石頭,沒敢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