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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承擔起責任為你打頭陣的,能不能請你相信我呢?我覺得還有很多地方可以爭取,至少也能贏得一些時間。我相信,幸乃在正常的精神狀態下,是不會干出那種事的。希望你能給我一個抗爭的機會。”
幸乃這個時候才第一次露出了淺淺的笑容,小聲說道:“那種事是指什么?”
“不不,我是想說……”
“你說贏得時間,又是什么時間呢?”
“什么時間……你應該明白的吧。”
“距離執行死刑,還有多長時間?”
“那個……據說是大約六年。但是,視情況而定是有可能延期的。”
“有沒有反而能夠讓時間縮短的辦法呢?”
“哎?”翔被問得啞口無言。幸乃則無力地看著他,略微點了點頭:“原來你成為了律師啊,沒有去當醫生呢。”
些許沉默之后說出來的這句話,是唯一能夠感受到包含了幸乃情感的言語。翔下意識挺直了背:“你……還記得我爺爺是醫生的事嗎?那就是說,幸乃你還記得我咯?還記得住在山手時我們經常一起玩的事咯?”
面對這一串“還記得”的提問,幸乃再次陷入了沉默。這段沉默可能持續了五分鐘,也可能是十分鐘,翔卻一直等待著她的回答。與幸乃會面的時間就要過去一半了,但翔在心中暗暗對自己說:現在才是真正的開始。
幸乃一成不變地低垂著眼睛,認真地點了下頭:“我在這里面還是比較自由的,沒有任何不滿,負責看管我的人對我都很好。我很感激。”翔知道她這話是說給背后那名獄警聽的。幸乃不等翔回答,繼續說道:“這里也能聽廣播,昨天還播送了新聞,流星雨的事我也聽說了。”
一開始翔誤以為幸乃這是在說自己給她寫的那封信,但那是他準備見不到面才去投寄的,所以幸乃不可能知道自己尚未寄出的那封信的內容。
“昨天我沒怎么睡好,一直在看著帶磨砂玻璃的窗戶。星星什么的當然是看不見了,可還是盼著屋子里說不定會變亮一些。”
隨著幸乃講述的內容的輪廓一點點清晰起來,翔突然意識到她是在解釋愿意與自己會面的理由,于是忍不住開口道:“我也記得呢。那一天同樣是冬季來著,大家一起去秘密基地看了流星。黑暗中一顆星星拖出筆直的尾巴,照亮了我們站的地方。我還記得自己當時嚇了一跳,然后大家一起笑了。”
對于翔所講的回憶,幸乃興致缺缺地搖了搖頭:“那不是冬天。”
她的話中略帶了一絲尖銳的語調,引得獄警向這邊看了一眼。
“那天是我的生日。三月。當年櫻花開得很早,春天時已經盛放了。而且,我也沒有去山丘上的秘密基地。我因為生病所以躺在家里,大家一起來看我。然后我們就透過房間的天窗眺望天空。那天并沒有多少星星,卻出現了一顆非常大的流星。可是,我們很快就被媽媽發現了——”
媽媽的責備,蛋糕的美味,爸爸抱著吉他演奏的歌曲,大家一起度過的溫馨時光。幸乃源源不絕地講述著,翔也一直沉默地聆聽著。雖然大部分情節他都仿佛第一次知道,但幸乃的聲音如同流淌進他的心中一般令他感到非常舒服。
幸乃一直用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說著,卻在某一刻戛然而止。
“快到時間了。”獄警緩緩地抬起頭,向她告知說。幸乃微微嘆了口氣,服從地站起身來。眼見她就要安安靜靜地走出房間了,翔竭力叫住了她。
“抱歉,等一下,幸乃!”
幸乃轉回來的臉上有一些訝異的影子。雖然有那么一瞬間的畏縮,可翔還是不依不饒地追問:“你還記得shinichi的全名嗎?”
好像不太明白翔為什么這么問,幸乃看著他,臉上透出些不高興的神色:“你是說shinichi吧?”她帶著十分肯定的語氣,說完又露出些許微笑,“佐佐木shinichi。他……一點都沒變呢,我一眼就認出他了。”
“這是什么意思?”
“我應該是見到他了,就在法庭的旁聽席上,雖然他戴著口罩,但其實完全是老樣子。”
說完,幸乃微微鞠了一躬,這回真的走出了會面室。翔被獨自一人留在了冰冷的房間內,他突然覺得臉頰發僵,這才注意到盡管沒有任何開心的事,自己卻一直在笑。
他將“佐佐木shinichi”這個名字寫到了一片空白的記事本上。比起終于能夠見面的喜悅,或者沒能說服她提出再審的懊悔,此時此刻翔最強烈的感覺卻是能夠從面對幸乃的時間中解脫出來的安心感。
被迫面對自己的傲慢,感覺并不好受。原來與幸乃有關聯的人并不只有自己。比翔注意到這個案子的時間還要早很多,那個“shinichi”便已經在注視著她了。自從那次會面之后,隨著時間推移,翔越來越覺得羞恥。
雖然知道了名字,可事實上依然沒什么進展。“信一”“慎一”“新一”“伸一”……翔嘗試用所有能想到的同音字去網上搜索,卻沒有任何看起來能對得上號的人物。他同樣去問了對方畢業的中學,也找了過去的朋友,結果依舊令人失望。
唯一確定的只有“佐佐木shinichi”這個人在中學曾經遭遇過霸凌。可是,那個跟他同年級的人雖然告訴了翔這一信息,卻也一臉抱歉地說:“畢竟他不是個很顯眼的孩子,所以我也記不清了。我想他應該是中途轉學去其他地方了吧。”
幸乃再也沒有回應過翔提出的第二次會面請求。翔隱約感覺到自己并沒有利用好流星雨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因此怎樣都無法釋懷心中的悔意。
事態一直沒有進展,唯獨光陰無為地流逝而去。漸漸地信上的內容越來越乏味,甚至有時從看守所出來時都忘了投進信箱。
住在一起的父母似乎并沒有察覺到翔的變化,唯獨偶爾才會見面的祖父卻看透了他的內心。在與幸乃會面一年后,十二月的某一天,祖父突然約翔一起吃飯。盡管并不是很情愿,可翔最終竟反過來招待祖父去了小學同學開的壽司店。因為那位曾經與他同年級的富堅健吾剛好有些事要跟翔說。
“想不到帶我來吃的居然是壽司,你也講究起來了啊。”一邊用溫熱的手巾擦著臉,祖父一邊帶著些許不屑的口氣笑著說。
“不是那種高檔的地方啦。只是偶爾來照顧一下生意,不然他這里說不定哪天就倒閉了。”翔說著瞥了一眼站在料理臺里的健吾。這位舊友一直是個好色的男人,現在依然每晚都在紅燈區出沒,但自己很不可思議地從以前開始就跟他很合拍。
“這話也太傷人了。爺爺,您別來無恙啊。不過說起來,您應該已經不記得我了吧?雖然這樣對我來說可能更好一些。”
“嗯?我跟你曾經見過?在你小時候嗎?”
“我記得應該是初二的時候吧。當時我交的女朋友生理期晚了幾天,我們倆都有點擔心,誤打誤撞跑去了翔祖父的醫院里還渾然不知。結果雖然并沒有懷孕,卻還是被狠狠訓了一頓。那天我還頂嘴說什么‘閉嘴,臭老頭’之類的話。哎呀,想起這段真是對不起您啊。”
健吾不好意思地縮了縮鼻子。中學時他因為跟過于嚴厲的父親鬧別扭,染了一頭金發,還把眉毛都剃光了。這與他小學時的形象簡直是天壤之別,以至于翔在街上遇到他時都沒敢出聲打招呼。
而這位友人也不知是栽了什么大跟頭,高中退學后突然跟以前的狐朋狗友一刀兩斷,去東京的壽司店當了一段時間的學徒,回來后終于重振家業,繼承了父親腦淤血倒下前開的壽司鋪子,站到了料理臺后面。如果健吾是因為爺爺說的話才改邪歸正,那真是再令人高興不過的事了。
想到這里,翔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了幸乃的事。或許在幸乃的人生中,只要能有一個這樣的人出現,她也就不必誤入歧途了吧,就不會染指那樣的暴行了。
最近翔經常會想起這些問題。在她的媽媽依然健在的時候,即便作為帶過門的孩子,幸乃也無疑是幸福的。如果把那段時間切割出來單看的話,自己跟幸乃的人生也并沒有什么不同。然而那場事故卻成為分歧點,讓兩人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
如果幸乃的媽媽沒有發生那場交通事故,不,如果那天沒有下起冰冷的雨,她的家人自然就還健在,也就不會被田中美智子乘虛而入,幸乃現在一定仍然過著被眾人包圍的幸福生活吧。還是說,會殺人的人,其殘虐本性是與生俱來的呢?
無論在心中自問多少次,始終都得不出答案,但他又無法讓自己不去想這些問題。那間冰冷的會面室中,亞克力板的那頭與自己之間到底隔著什么呢?為什么犯人會被眾人視為“與自己不同的生物”呢?其實只要偶然間少下一場雨,大家或許就都能過上平凡的生活了。
“你那是什么表情啊,又在想田中幸乃的事了嗎?”遠處隱約傳來一個聲音,翔抬起頭,只見健吾帶著無可奈何的笑容看著他。
“啊……不是,這個……”
“有時候想太多也不一定就是好事,這不是你的座右銘嗎?”
“哪有你說的那么偉大。”<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