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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怪你突然說要辦派對啦,弄得我都來不及好好準備。”只有媽媽一個人還在抱怨。今天早上理子告訴她想招待幸乃來家里的時候,順便點了兩道菜。一個是理子喜歡的帶藍莓醬的芝士蛋糕,另一個就是土豆燉肉。
那天晚上幸乃吃得格外多,也笑得格外多,讓理子忍不住想,如果幸乃平時就是這個表情的話,應該會交到更多朋友吧。她當然為能夠獨占幸乃而高興,但同時也覺得很不可思議。至今為止,幸乃依然沒有對她解釋過自己所背負的那種陰影到底是什么。
為什么要跟外婆一起住呢?為什么父母不在身邊呢?為什么要住在寶町呢?此前在群馬又過著怎樣的生活呢?偶然問到觸及這方面的問題時,總會被幸乃含含糊糊蒙混過去:“那個啊,反正就是有很多情況啦。”被她這樣糊弄地一說,理子就很難再追問下去了。
飯后,媽媽調暗了餐廳的燈光,然后將插著蠟燭的蛋糕端了上來。爸爸也抱起了吉他,隨手撥著和弦彈些曲子。搖曳的燭光中,理子發(fā)現(xiàn)幸乃的臉上籠罩著憂郁的影子。是為什么呢?幸乃盯著爸爸手中的吉他的眼神好像很不安。理子有一種直覺,她們最好不要繼續(xù)待在這里了。
“真是的,爸爸,多不好意思啊,快別彈了,我要把蛋糕端到樓上去吃啦。幸乃,我們走吧。”
幸乃老實地聽從了理子的安排。躲回房間,兩個人沉默地吃著蛋糕,直到喝了幾口茶壺里泡好的紅茶后,幸乃才仿佛終于平靜下來了一些。然后她說了一聲“對了”,眉眼間終于有了笑意。
幸乃把手伸進包里,拿出了一個包裝紙上印著“佐木舊書店”標志的東西。似乎是覺得拿不出手,還特意在上面系了根粉色緞帶,結果卻顯得更加寒酸了。
“對不起,我沒有多少零花錢,所以買不了新書。我跑了好多地方,到處找理子可能喜歡的東西。其實,如果可以的話,我是很想換張包裝紙的……”
幸乃為自己辯解著,可理子其實完全不在意。她當然開心了。幸乃選擇書作為禮物送給她,她怎么會不開心呢?
“我可以打開嗎?”理子說著已經(jīng)動手拆起了包裝。當看到里面的五本書時,忍不住驚訝得“哎”了一聲。
“史努比?”
幸乃依然滿臉緊張:“其實一共有十本的。對不起,我會盡快攢齊的。”
“那倒沒關系啦。為什么會選史努比呢?”
“因為我覺得對理子來說,應該是什么書都已經(jīng)看過了,所以我就問了那家書店的老婆婆。雖然她是個挺可怕的人,不過據(jù)說在書這方面懂得非常多。”
“你怎么說的?”
“我說自己有個將來要當翻譯家的朋友,問她有沒有什么書是這個朋友會喜歡的,然后那位老婆婆一下子就拿出了這套書。”
理子傻呆呆地張著嘴。當翻譯家確實是她的夢想,但她從未跟任何人提起過,就連自己的媽媽應該也是不知道的。
“據(jù)說這本書的譯者,是一位叫谷川俊太郎的詩人。老婆婆說,有意思的地方就在于居然是這個人在翻譯美國漫畫。”
“為什么啊?”理子下意識說。幸乃沒有聽明白,正歪頭思考的時候,理子一下湊到她旁邊:“為什么幸乃會知道啊?我想當翻譯家這件事,為什么?”
幸乃聳了聳肩膀:“我當然知道啊。哪會有中學生這么在意小說的翻譯版本,而且理子你在上英語課時尤其認真呢。我總在想,你以后一定能成為非常棒的翻譯家。”
“等一下啦,你別自說自話的。你這樣太狡猾了!簡直就像一眼看穿了我最不想被人知道的地方,那我也要知道幸乃的夢想。”
“嗯——不過,我并沒有夢想啊。”
“你看,就會耍賴。你這樣太狡猾了。”
“可是,這是真的啊。我沒辦法想象自己將來會是什么樣子,總覺得思考未來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盡管說話的口氣還是像往常一樣沒把握,但幸乃的表情卻非常嚴肅。
“好啦,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待太晚了也不太好。”
幸乃說著站起身,而理子馬上抓住她:“幸乃,對不起,再給我二十分鐘的時間就好,有件事我從以前就很想試試了。”
“想試試什么?”
“化妝啊,搭配衣服啊,雖然我也不是那么擅長,但請讓我做一回吧!”
“哎?不是、那個、可是……”
少見幸乃如此慌張,可理子還是硬拉著她坐下。給別人化妝并不像給自己化那么順手,好在只是稍微加些腮紅,再涂上口紅,花了十五分鐘左右也如愿完成了。
接下來理子又開始在衣柜里找適合幸乃的衣服。幸乃那邊總是想找機會照照鏡子,理子拍拍她的胳膊,下定決心拿出了“那件”衣服——那件自從皋月生日之夜以來,她再沒有穿過一次的粉色連衣裙。
理子穿時還是過膝的裙子,在高個子的幸乃穿來卻已經(jīng)是迷你裙了。這樣反而更加突出了她的一雙長腿,比想象中還要合適。
理子將手放在目光低垂的幸乃肩膀上,輕聲說道:“真好看。”幸乃仰起的臉頰上一片緋紅。
“你看,很可愛吧。我就覺得一定沒錯。不過,后背要挺直一些哦,挺直了會更漂亮呢。然后,硬要說還有哪里的話,幸乃的眼睛是內雙,很難被看出來呢。”
當說到眼睛的時候,幸乃的臉立刻陷入憂傷之中。不過聽到理子繼續(xù)開玩笑說什么“沒事,等我們長大了一起去整形就好了”,她又輕松地重展笑顏了。
理子的視線重新回到鏡中,她越過幸乃的肩膀看著倒映在里面的自己的臉。啊,是啊。我今天也十四歲了。終于逃脫了——
毫無預兆地,眼前的景物突然扭曲變形。“哎呀……?”話一出口,眼淚就瞬間溢出了眼眶。
面對突然哭起來的理子,幸乃有些不知所措。不過她很快便露出了溫柔的笑容,像安慰小孩一般小聲念著:“不要緊。嗯,哭吧。”就是如此簡單的一句話,讓理子的感情徹底決堤,而幸乃則緊緊擁抱著她。
不知道這樣過了多久,等到理子總算調整好情緒,她講起了那天晚上發(fā)生的事。自己的愚蠢、不檢點、輕薄、幼稚,所有的事都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盡管她深深為自己的行為自責,但理子心中的某處卻始終覺得,如果是幸乃的話,一定能夠原諒自己。
幸乃握住了理子的手。化了妝的她看起來成熟很多,只是注意挺直背而已,居然就能變得如此漂亮,讓理子總有種自己多了個姐姐的錯覺,忍不住一直對她傾訴。
“我不能沒有幸乃,因為只要幸乃在,我就會不由自主挺直腰桿,因為只有幸乃會認同我。我真的不能沒有幸乃。”
就在理子平靜地說出這些話打算結束敘述時,幸乃不知為何突然睜開了眼,像受到驚嚇似的松開了手,并且夸張地使勁搖頭。她只說了個“我其實——”就猛然止住了話頭。
幸乃的聲音戛然而止,眼睛凝視著某處,好像在朝一個看不見的人詢問:我可以說嗎?還是不行呢?這孩子會是我的敵人嗎?還是朋友呢?理子仿佛聽見她在心中這樣說道。
等了一段時間,當幸乃終于決定開口時,那些話語就好像再也按捺不住自己要從嘴里滿溢出來的一樣。她所講述的,是一個少女與母親的故事。與淚眼婆娑的理子相反,幸乃口氣平平,臉上時而露出自嘲的微笑,時而有所不甘地眉頭緊鎖。
“其實我也有跟媽媽一樣的病,至今仍然會在精神高度興奮的時候失去意識。或許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說無法想象自己的未來,我總覺得自己不會活得太久呢。”
理子難掩臉上的驚訝之情,幸乃卻并不在意地繼續(xù)說道:“在群馬的生活一點都不好。不過也很合理,畢竟是自己曾經(jīng)舍棄的城市,周圍的人們自然只會用冰冷的目光看待我們。所以美智子找了有門路的人,結果那人推薦了寶町。我怎么都不愿意來橫濱,拼命反對,可毫無意義。最后借著上中學的機會,美智子帶著我搬了過來。”
“差不多就這么多了吧,講話完畢。”幸乃最后做了個鬼臉,帶著笑容看向理子。
理子完全不知道應該說什么好。她當然為幸乃心疼,但也并沒有多么想哭。明明為自己流了那么多眼淚,為什么現(xiàn)在卻哭不出來了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