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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乃很自然地走進了小酒吧。雖然還沒有營業,但卻有個女人在吧臺那邊喝著酒,坐在她旁邊的男人喋喋不休地用簡短的日語說著什么。
“我回來了,美智子。”
幸乃回頭看向理子,平淡地說:“這是我的外婆,我跟她一起住。”理子一時不知該先對哪件事感到驚訝——是這惡劣的環境;還是幸乃居然直呼外婆的名字;又或者是那個過于年輕的女人周身圍繞的妖艷氛圍,讓人完全聯想不到“外婆”這個身份。
女人的視線只飛快地朝這邊瞟了一下,就毫無興趣似的轉回到男人那邊,倒是男人的眼神一直黏在理子身上。
微微點了下頭,理子便飛奔上樓梯,就算身后傳來“真是個礙眼的孩子”這句話,她也沒有回頭。
跑進房間的時候理子覺得喉嚨特別干澀,然而當幸乃端來了麥茶時,她卻一口都沒喝。因為她覺得惡心。玻璃杯上殘留著水漬,杯子邊上還有小小的缺口,透著生活的慘狀,這讓理子無論如何也下不去嘴。
從房間的窗戶眺望出去,可以一覽寶町的街道。日暮西垂,店前幾根光禿禿的路燈桿上有燈光慢慢亮起來。人們不知從哪里涌上了街頭,有下班回家的人,也有這個時間才拉起卷簾門準備營業的人。有人高聲叫嚷著外語,人群中還能看到些小孩子的身影。這里是夜晚之街,理子突然想到。失去的生氣仿佛又重新回歸了,大家的腳步也不再沉重拖沓。
自己應該不會再到這里來了吧。理子一邊望著日落遲遲的街道一邊想。不過,幸乃的事則是另當別論。房間里的書架上零零星星地貼滿了老舊的貼紙,卻沒有幾本書碼在上面。想到自己的好友每天就這樣焦躁地看著時光流逝而無所事事,理子暗下決心要多送幸乃些禮物。總有一天,自己可以跟她一起把這個書架填滿。
想到這里,理子剛要沖幸乃點點頭的時候,突然發現書架深處似乎藏著一個從沒見過的盒子。
這時的理子尚且不知那個盒子里到底有什么玄機。
那天晚上理子正一個人在家里翻著書。五月,長假結束后的第一個周六,持續了數日的春季強風終于過去,橫濱的夜空中閃耀著許多星星。
理子等了足足一天的電話鈴聲終于從樓下傳來,她的房門隨即就被敲響了。當時已經是二十一點前后。“理子,電話。”媽媽只簡短地說了這兩個詞。
一看媽媽的表情她馬上就猜出了是誰打來的電話,理子連忙跑下一樓,拿起隨意擱在一邊的聽筒,可她剛“喂”了一聲,皋月的怒吼就瞬間沖進了耳朵。
“喂什么喂啊——!你也太慢了!”皋月的口氣前所未有的尖銳。不只是聲音,她的情緒也很奇怪。
“我不是說了要辦生日派對,讓你過來的嗎?怎么回事啊——理子?你居然這么薄情,讓我好傷心呢——”這回皋月又換了種口氣,小貓撒嬌一般的聲音直往理子的耳朵里鉆。理子怎么可能忘記,只是因為自那天以后皋月再也沒提過派對的事,她也就不好主動開口了。
理子說了句“我馬上過去”就掛了電話。她跑回房間,從衣柜中取出一條雪紡材質的粉色連衣裙,這是長假中一起去元町的時候,皋月幫她選的。
她又在連衣裙外面披了一件牛仔夾克。稍微猶豫一下,理子開始給自己化妝,然后她盡可能悄無聲息地穿過客廳,以免被父母發現。到了門口,理子飛快地說了聲“我出去一下,馬上回來”就去開門,然而還是看到了一臉不快地注視著自己的媽媽。媽媽郁悶地嘆了口氣,說:“我送你去,你等一下。”
坐在車里,媽媽始終一言不發。“今天是皋月的生日嘛,我……之前給忘了,所以她有點生氣。”理子嘴上這么說著,卻也覺得自己這些話毫無說服力。
在這種尷尬的氣氛中,她們很快就到了皋月家。她家住在一棟隨處可見的磚瓦風格的公寓里。聽說皋月的父母已經離婚,她跟當護士的媽媽兩個人生活。
“對不起,媽媽,我真的很快就會回去的。”
看到理子如此誠懇地道歉,媽媽才不情不愿地點了點頭:“要回來的時候給我打電話,我過來接你。”
理子坐電梯上了樓,按響皋月家門上的門鈴,那頭傳來她的聲音:“門開著呢!”理子將禮物藏到了背后。皋月她們所在的房間很好找,除此之外家中感覺不到有其他人在。
稍微調整了一下呼吸,理子敲響了房門。等她慢慢將門推開時,最先感覺到的是嗆眼睛的煙氣,然后她在朦朧中看見扔了一地的空啤酒罐。幾張不懷好意的笑臉包圍了理子,除了她的三位朋友,還有兩個扇中的學長在場。
“那是什么?”皋月貌似很開心地揚了揚下巴,理子只好把原打算藏起來的禮物拿在了右手上。
“啊,是給你的禮物,只不過我不太確定你會不會喜歡。”
那是理子精挑細選的一套莎士比亞全集,有十本之多。雖然這幾乎花光了她所有的零用錢,但一想到皋月曾經跟她說的那句“如果有好看的書要告訴我哦”,她還是買了下來。不過她并不覺得這種環境下皋月會感到高興,如果可能的話,她還是想在兩人獨處的時候再交給她。
果然,撕開包裝紙的皋月興致缺缺地“哎——”了一聲。“這是什么啊?我說,你是認真的嗎?”惠子拿起一本看了看就扔到床上,然后露出惡俗的笑容。
“不過今天的理子,看起來好可愛啊——這身連衣裙真適合你——”良江懶洋洋地換了個話題。
“對吧——?是我給她選的。這樣出去釣男人也完全沒問題吧?”皋月得意地瞇起了眼睛。
朋友們都理所當然地來勸理子喝酒,無法拒絕的理子只能笑著將玻璃杯舉到嘴邊。有生以來第一次喝啤酒,味道真是不敢恭維。很快她就覺得似乎能聽到身體里血液流動的聲音,腦袋也開始一陣陣鈍痛。
除此之外還有強烈的孤獨感——完全不明白大家在笑什么,也聽不懂他們在聊什么,心中唯一清楚的事情,就是自己與這樣的場合格格不入。
腦海中始終揮之不去媽媽的臉,揮之不去那張眉目低垂、盡是悲傷的臉。理子一直在尋找脫身的時機,所以當聽到皋月問自己“不要緊吧?你臉色很難看啊”的時候,她覺得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那個,大家,不好意思,我好像有點不舒服……”
然而理子的話還沒說完,就傳來了大門打開的聲音。“哦,終于來啦。”惠子露出猥瑣的笑容。緊接著,理子背后的房門也被悄無聲息地打開了。
“你來啦!人氣男!”皋月陰陽怪氣的聲音引來大家一陣哄笑,理子在笑聲中慢慢地回過頭去。
“你們這些人煩死了。”他故作姿態地嘖了一聲。不知道是從哪個瞬間開始,理子其實已經有了這種預感,所以當她真的看到那個身影時,她并沒有多么驚訝。那個用冰冷目光俯視著理子的人,正是她一直憧憬的遠山前輩。
大家喝酒的節奏立刻變快了,遠山也在大家的慫恿下喝光了一罐又一罐的啤酒。不知到底過去了多長時間,連房間里的燈都不知何時換成了間接照明,醞釀出一種成人場所的氣氛。
良江和一名學長毫不在意周圍人眼光地親熱起來,理子終于明白了自己那種孤獨感源于何處——這樣的事對這些人來說是非常“普通”的,卻與自己的價值觀完全相反。之所以頭腦中總是閃現出媽媽的臉,也是這個原因。
“那個,我……稍微去一下洗手間。”她啞著嗓子隨便對周圍人說了一句,然后走出了房間。衛生間的熒光燈對于已經習慣了昏暗的眼睛來說顯得格外耀眼鮮明。
坐在溫熱的馬桶座圈上,理子一邊方便,一邊將臉埋在手心里。皋月的目光在胸中閃過,接著是良江她們嘲笑的表情。但是,她甩甩頭,下定決心一定要馬上回家。就算之后被她們抱怨,就算被她們討厭,自己也是必須回家的。
理子抬起又重又疼的腦袋。就在她伸手去扯廁紙的時候,衛生間的門鎖突然悄無聲息地轉動了。
理子嚇得只“哎”了一聲,兩只眼睛瞪得大大的。慢慢打開的門那頭,站著遠山。一枚十日元的硬幣正握在他手上,應該就是他開鎖的工具吧。理子全身都被巨大的恐懼貫穿了,與此相比遠山那句“啊,抱歉”顯得無比空虛。
她條件反射一般地站起來,迫切地想要趕緊提上內褲,然而沖上前來的遠山卻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不要!好疼……”理子用力抵抗,然而遠山像是要堵住她的嘴一般強硬地吻了上來,由于用力過猛,理子的后腦直接撞在了墻上。頭暈目眩的感覺瞬間襲來,但理子知道現在不能暈倒,所以不顧一切地奮力反抗著。
可是,她與遠山的力量之差實在太過懸殊,理子幾乎當即就被制服了。遠山左手用力堵著她的嘴,右手不管不顧地伸向她還沒來得及擦干凈的雙腿之間。
“真好啊,小曾根,現在可比在學校時看到的你要好太多了。衣服、化妝,真的很好啊。”
眼淚很輕易地就掉了下來,理子感覺自己仿佛是出生以來第一次聽到遠山的聲音,反抗的力氣也隨之遠去。注意到她的變化,遠山放松了手上的力氣,然后溫柔地摟過理子的肩膀,扶著她走出了衛生間。
一抬頭,理子就看見皋月站在昏暗的走廊中,她那引以為傲的長發披散著,唯獨發簾被剪成了人偶模樣的齊劉海。她是什么時候剪的呢?在此之前理子從未注意過。
站在旁邊的男人將臉埋進皋月的頭發中,好像在聞上面的味道。救救我,理子一瞬間想到。盡管皋月臉上是她從未見過的冰冷表情,理子卻依然感到莫名安心。
“笑一笑,理子,不許哭。”皋月命令一般的聲音從空氣中傳來。理子真的依她所言地露出了微笑。總是這樣,只有皋月能為理子指明道路,皋月所說的就是絕對,只要跟她在一起自己就能變強。<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