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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子花了一點時間才明白過來這句話的意思:“你這算怎么回事?不要逃走啊。”
然而慎一還是頭也不回地走掉了。滿腔的不甘與不安淹沒了陽子,她瞪著慎一的背影,眼底涌出了淚水。
翔微微地嘆口氣,把手放在陽子的肩膀上:“聽我說啊,陽子,現(xiàn)在暫時忍耐一下吧,那些無聊的傳聞很快就會消失的。”
枝葉間漏下的陽光被風(fēng)吹動,在兩人身上輕輕蕩漾。翔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可陽子只覺得他是在回避問題。
忍著眼淚回到家中,陽子一進門便看到玄關(guān)處放著一雙磨損嚴(yán)重的紅色皮質(zhì)高跟鞋。肯定不是媽媽的。媽媽才不會穿這么沒品位的鞋子,而且也不會讓自己的東西如此破破爛爛。
玄關(guān)沒有點燈,幸乃一言不發(fā)地坐在正門臺階上。
“你在干什么啊?怎么還不去……”
幸乃豎起一根食指抵在嘴唇上:“媽媽生氣了,因為有個可怕的阿姨來家里了。”
“可怕的阿姨?”
說話間陽子望了一眼客廳的門。聽不到任何聲音,卻能感覺到一種不祥的氣氛。陽子瞬間察覺到她們不應(yīng)該留在這里。
于是她拉起幸乃上了二樓。日暮西垂,已經(jīng)過了往常吃晚飯的時間,到了晚上八點多的時候,一樓終于傳來些響動。
陽子制止了想要馬上沖下樓去的幸乃,自己起身從窗子眺望外面的情況。一個身形矮小的女人快步從玄關(guān)走了出來,那樣子與幸乃所說的“可怕的阿姨”怎么也聯(lián)系不到一起。那人披著一件白色長款大衣,背影看上去非常年輕,也就二十幾歲的樣子。
女人走到路燈前突然停住腳步,猛地回過身來。陽子慌忙躲進窗簾后面。在慘白的路燈照耀下,離得這么遠她也能清晰看到那個女人臉上所化的濃妝。連同她身上的服飾,這個人只是在拼命裝出年輕的樣子,而實際上絕對不止二十幾歲。
女人不知為何露出了微笑,再次轉(zhuǎn)回身走掉了。異樣的感覺一瞬間在陽子心中擴散開來,并且馬上轉(zhuǎn)變成一個切實的念頭貫穿了全身。那女人走路時有點拖著左腳,這樣的姿勢令陽子有些眼熟。
應(yīng)該是暑假快要結(jié)束的時候,她曾見過一個女人在公園跟慎一說話。那人穿著一件淺粉色的無袖上衣,配上迷你裙,如此故作年輕的風(fēng)格讓陽子忍不住留意了一下,但也僅此而已。可是隨后那個女人看見了遲到的陽子,竟然臉色一變,然后逃跑似的迅速離開了。
慎一只是說“沒什么,就問個路”,而陽子也全心全意地跟來晚了的翔聊起了其他話題,所以沒有再多問什么。之后她就完全忘記了這件事,只是那個拖著腳走路的奇怪姿態(tài)在記憶中殘留下了一個影子。
陽子牽著幸乃的手剛走下樓梯,就看見黑暗的房間中媽媽在無聲地哭泣著。與呆立當(dāng)場只能瞪眼看著的陽子不同,幸乃馬上撲向了媽媽。
“媽媽,你怎么哭了?別哭了,沒關(guān)系的,幸乃會保護你的。”
看著幸乃用手溫柔地?fù)嵩趮寢尡成希栕硬恢獮楹瓮蝗幻俺鲆粋€媽媽要被搶走了的錯覺。于是她也慌忙跑到媽媽身邊,把手放了上去。媽媽吃了一驚似的來回看看兩人的臉,然后馬上將她們一起緊緊抱入懷中。
“對不起呀,媽媽是你們兩個人的媽媽呀,我哪兒也不會去的。”
陽子完全聽不懂媽媽的話是什么意思,可是也不容她多問,媽媽搖了搖頭,擦掉眼淚:“啊,真是太不好意思啦,得趕緊去做飯了呢,想吃什么?”
“土豆燉肉!”幸乃馬上喜笑顏開地說。
陽子責(zé)備道:“不要提這么麻煩的要求啦,做點簡單的不就好了。”
“可是幸乃最喜歡土豆燉肉了嘛。”
“沒問題,就做這個吧,土豆燉肉,不過要稍微等一下哦。”
大約又過了一個小時左右,加上回來的爸爸,一家四口久違地齊齊圍坐在餐桌旁。對于這頓比平常遲了很多的晚餐,爸爸難免露出訝異的表情,但是在媽媽拼命使眼色的暗示下也沒有說什么。
除了陽子以外,所有人都在漫無邊際地搜羅著話題,他們都說著、笑著。媽媽的眼睛也瞇成了兩條線,之前才哭過的事就像假的一樣。
時隔很久的全家聚餐,熱鬧得更勝以往,可這種熱鬧卻像是為了抵抗沉默而故意制造的一樣,令陽子感覺到隱隱不舒服。
對于那日造訪家中的中年女性,媽媽似乎完全不打算作任何解釋,如此一來只能再去問慎一了。就在陽子打定主意的時候,那個事故發(fā)生了。那是在女人來訪的幾周之后,原本因為不知何時就會發(fā)作的休克癥狀,爸爸是禁止媽媽開車的,然而那樣的媽媽,卻出了車禍。
大雨傾盆的黃昏時分,陽子在帶著微微寒意的家中接到父親打來的電話,那時她就已經(jīng)敏銳地察覺到,自己一直珍視的那個世界,被打破了。
她打了一輛出租車趕往醫(yī)院,并不知道自己路過的那個路口就在事故現(xiàn)場附近。醫(yī)院里寂靜無聲,一腳踏進其中的瞬間,陽子心中那份媽媽還在努力求生的熱切期盼便消失無蹤了。
看見陽子她們來了,爸爸也只是無力地點了點頭。他說,損傷太過嚴(yán)重,無法讓她們最后看一眼遺體。從那一刻開始,陽子的記憶就變得非常模糊。究竟是現(xiàn)實,還是做夢?幸乃當(dāng)時是什么表情,自己又作何感想?這些她都很難回想起來。
從那以后,鮮明的記憶便所剩無幾。其中之一是在守靈的時候,見到了那些之前對母親退避三舍的鄰居媽媽們前來吊唁,那些家伙居然也裝模作樣地流下了眼淚。
爸爸紅著眼眶向她們客氣地行禮,站在旁邊的幸乃則放聲哭泣。唯獨陽子沒有哭。她無動于衷地面對著那些媽媽們,看她們用手絹按著眼角惺惺作態(tài)。陽子只是動了動口型,無聲地說道:“都是你們害的。”冰冷的空氣干涸了嘴唇,讓上面布滿裂痕。
從警局到醫(yī)院再到喪葬事宜,爸爸將所有雜務(wù)都處理得井井有條。至少爸爸還是個爸爸的樣子,這一點令陽子備感寬慰。然而,爸爸的心其實也已經(jīng)明確無誤地破碎了。
頭七法事結(jié)束的那天晚上,親戚們——不知為何就只有父親這邊的親戚——以及公司的同事等都全部散去,自事故發(fā)生以來,他們終于又能吃上一頓只有自家人的晚飯。
唯獨不見了媽媽的餐桌前,兩個姐妹從來不曾見過爸爸喝得如此爛醉。陽子此前也只是聽說過爸爸以前飲酒的事,這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她知道爸爸在守靈的晚上也曾去附近喝過酒,只是自己絕對不會多說什么。
就是那個爸爸,像喝水似的把一杯杯酒灌進胃里,一旁的陽子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是好,能夠阻止他的媽媽已經(jīng)不在了。
陽子牽起幸乃的手打算帶她回二樓去,卻被爸爸制止了:“不要逃走啊,陽子。我們是一家人吧?”那低三下四討好般的笑聲割開緊繃的空氣,擊打在鼓膜上。
“喂,陽子,媽媽得的那種病叫什么來著?”爸爸繼續(xù)自言自語似的念叨著,“對不起啊,要是我強行把她的駕駛證搶走就好了。都是我的錯啊,全部都是我的錯啊。”
陽子突然反應(yīng)過來,這還是自己第一次聽到父親用這種成年人口氣與她們說話。父親開頭還喋喋不休地說著這種懺悔的語言,突然又變成破口大罵地斥責(zé)媽媽,下一個瞬間卻轉(zhuǎn)而滿心懊悔地抽泣起來。脆弱、纖細、無依無靠,簡直沒有比現(xiàn)在的他更加脆弱的人了。
看著眼前蜷縮成一團的父親,陽子突然覺得他才是那個需要別人來保護的孩子,心中很不可思議地萌生出一種“想要拯救他”的情感。自己必須替代母親的職責(zé)——這個想法也隨之一同涌現(xiàn)出來。
父親也仿佛領(lǐng)悟了這一點似的,話語一點點變得如同撒嬌一般:
“陽子啊,你能原諒我嗎?”“陽子最喜歡媽媽做的漢堡肉餅了吧。”“媽媽她啊,總是跟我說,陽子是最可愛的呢。”“還說有陽子這個女兒真好。”“總是說陽子……”“總是對陽子……”
爸爸為什么只提起陽子呢。想到這一點,她猛然低頭去看幸乃,就發(fā)現(xiàn)幸乃臉色蒼白,死死地盯著某一處地方。
“不要緊吧?”陽子問道,然而幸乃只是歪了歪頭,什么也沒有回答。于是陽子接著說:“好了,我們上去吧。就算沒有發(fā)病,你也肯定是有哪里不舒服了吧?”
幸乃沒有理她,慢慢走向了父親。癱坐在地上的父親抬起頭,似有不安地看向站在面前的幸乃。兩人對視一陣,最后還是父親忍受不了先移開了視線,并且深深嘆了口氣:
“別這樣,別用那種冰冷的眼神看我。”
在陽子看來,反倒是說出這句話的父親一直冷著臉。幸乃并沒有從父親身邊走開,她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坐著的父親重新對在一起。<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