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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下特意支開了年輕的護士,一個人接待了阿晶。保險卡上顯示她的年紀是十七歲,但應該不是在校高中生吧。這個時間是剛下班嗎?阿晶身上裹著廉價的迷你裙套裝,散發出陣陣酒與香水混雜的味道。
一陣靜默之后,阿晶的嘴里才擠出很小聲的一句話:“我沒有監護人也沒有配偶,我不能生下這個孩子。”仿佛是說給自己聽的一樣,她微微點了點頭,用更加堅定的口氣繼續道:“我活到現在這十七年中,沒有一次覺得被生下來是件好事。真的一次都沒有。”
她盯著催促自己把話講下去的丹下,自嘲似的歪著頭,然后木訥地講起了自己的故事。
從自己記事起,養父的性暴力就已經開始了,媽媽美智子則始終裝作沒有發現阿晶發出的求救信號。阿晶自身患有神經系統的疾病,一旦情緒激動就很可能會失去意識,然而這并沒有換來母親的援手,更沒能阻止養父的虐待。
整個家都被養父的暴力支配著,母親光是為了討好他就已經拼盡全力了。但只要是二人獨處的時候,媽媽一定會說著“我愛你”,并好好地給她一個擁抱。然而,當那兩個人離婚時,不知為何阿晶卻被養父帶走了。媽媽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了蹤跡,再也沒有在阿晶面前出現過。
養父再婚之后折磨依然在繼續,甚至還比以往更加頻繁了,提出的要求也在逐漸升級。
養母帶來的孩子是個與阿晶同歲的男孩。在這個狹小的家中,他很快便察覺到了異樣。兩人都長到十歲的時候,那孩子把養父和阿晶的事傳到了朋友們中間。他們所生活的那個位于群馬縣的小鎮,瞬間便傳言四起。
就連原本關系很好的小學朋友也開始對她冷眼相向。升到初中后,周圍人的無視變成了殘酷的欺凌。第一次拿起小刀割腕是在十四歲的時候,沒想到那時附近剛好發生了一場波及到自己家這邊的火災。
明明是打算赴死的,清醒過來時卻發現自己正握著小刀東躲西藏。阿晶被自己滑稽的樣子弄得又哭又笑,混在湊熱鬧的人群里,一起圍觀著別人幫自己家救火。就在那時,阿晶第一次感覺到有種僥幸降臨到自己的人生中——從早到晚都醉成一攤爛泥的養父沒能及時逃出,葬身在了那片火海中。
沒有了住處,也沒有了依靠,但是相對的,阿晶得到了自己期盼已久的東西。那就是不受任何人束縛的自由,以及作為一個人活下去的權利。
第二天,阿晶逃出了避難所,朝著東京的方向出發了。她心中涌起了強烈的憎惡。那個養父就那么稀里糊涂地死了,而為了那個禽獸不如的人,自己竟然還會抽抽搭搭地掉眼淚。對于這樣的自己,她感到無比憎恨。
“這也不算什么新鮮事了。”阿晶淡淡地笑了笑接著說。她在上野被人撿去做了陪酒女,后來就輾轉到了橫濱。在曙町的一家店里上班時,開始跟一個看場子的男人交往。一起同居之后,男人的暴力行為也開始逐漸顯露,后來借著她懷孕的機會,干脆消失不見了。
丹下聽完她的敘述,實在不知該作何感想。當然會覺得心疼,但是另一方面又有一種看八卦雜志般的無聊感涌上來。大概正如她本人所說:“不算什么新鮮事了。”
只是阿晶那平實的語調,實在不像是普通的十七歲年輕人:“可是,大夫,這幾乎是我第一次感覺到高興。驗孕試紙有反應的時候,我明知道又要被那個人揍了,卻還是很高興,但我真的沒有自信能夠養育這個孩子。”
幸虧現在沒有其他來看病的患者。丹下默默地用筆寫下一行字:“如果你真的決定好了要打掉,那所剩的時間可不多了。請立刻去這家醫院吧。”
看著丹下遞過來的紙條,阿晶難以置信地歪著頭:“大夫您不能幫我做嗎?”
“非常抱歉,我是不行的。”
“可是——”
“非常抱歉。”
阿晶看起來還想要說點什么的樣子,最終她卻沒有糾纏不休,反而小聲說了句“是嗎”,然后很有禮貌地鞠了一躬。
臨離去時,站在門口的她再一次回過頭來:“確實是把這個孩子打掉比較好吧?”
丹下下意識扭過臉去。如果是從前的自己,一定能毫不猶豫地說出“這是需要你來決定的事”吧。這個回答應該是無可挑剔的,他一直相信能夠為自己的人生負責的,說到底也只有每個人自己。
然而他脫口而出的卻是完全不同的話。在他的大腦中,出現了來探望小百合的廣志的身影。
“如果真讓我說的話,哪怕只能得到一個人全心全意的愛,小孩也是可以走上正途的。你真的能夠一直愛這個孩子嗎?你有這份決心嗎?我認為重要的不是自信,而是你的決心。”將自己人生的不順全部歸罪于孩子的母親實在太多了。不是所有愛意都能直接傳達給孩子的,這一點他更是有切身體會。盡管如此,丹下還是忍不住這樣說道。
阿晶聽完思考了一陣,似乎感到很意外,旋即她又露出了淺淺的微笑。
“我自己就是個沒人要的孩子,所以我比誰都清楚想要一個孩子是什么感覺。”
“想要一個孩子?”
“是的。只要我活著,就會一直不斷地對她說‘我需要你’,不會對她視而不見,我絕對會一刻不停地看著她。雖然我可能沒什么責任感,但要說決心,我不會輸給任何人。”
“哎呀,這已經很有媽媽的樣子啦。”
“我還給她取了名字。其實我從十歲開始就在想象這件事了。”
“名字?”
“是的,是女孩子的名字。很奇怪我只能想象自己有的是女兒,總覺得我能夠守護的必須是個女兒。”
最后,阿晶看了一眼默默地點了點頭的丹下,小聲地嘆了口氣,然后安靜地走出了房間。
這樣應該就結束了吧,丹下想。去自己介紹的醫院里打掉孩子,然后若無其事地繼續回夜店上班。他相信,阿晶應該不會再出現在自己面前了。
然而,自那以后過了三個月,在十二月的某一天,已經在這里工作了近十年的老護士敲響了診療室的門。
“大夫,您記得一個叫田中晶的人嗎?我找不到她的病歷了。”
“啊,那個人我記得。沒關系,讓她進來吧。”
在一臉困惑的護士的引導下,阿晶穿著與那天完全不同的寬松牛仔褲走進了房間。最先吸引丹下目光的,就是她明白無誤地鼓起來的肚子。
丹下一下緊張起來,他正要開口詢問,突然又忍住了。阿晶臉上的表情仿佛換了個人一般明艷。
“我的腦子里翻來覆去總在想大夫您說的那些話,一直都在想,我到底有沒有下定決心。最后決定還是要生下來。”似乎是反復斟酌了很久,阿晶一字一頓地說。
“生下來是指……你肚子里的孩子嗎?”
“我已經決定要結婚了,我找到了一個愿意接受我的人。”
“結婚?”
“是的。不過沒關系的,雖然我把所有的事都跟他講了,但也并沒有期待什么。我一定會保護好這個孩子的。所以,大夫,能請您幫我檢查一下嗎?”
僅僅過了三個月,阿晶看起來卻成熟了很多。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么,跟誰、經歷了什么才會發展到結婚這一步呢?想問的問題多如牛毛,可是看著眼前的她一副擺脫了過去陰霾的樣子,儼然已經沒有外人再多干涉的余地了。
從那以后,阿晶便會定期造訪診所。丹下曾在醫院外面見過一個像是她丈夫的男人,令丹下驚訝的是,那個男人推著的嬰兒車里還有一個年齡尚幼的小孩子。當然不會是阿晶跟他生的。
這位丈夫并沒有像丹下擅自想象的那樣染著滿頭金發,或是給人年紀非常小的感覺。男人看著比阿晶要大一輪以上,身上總是穿著品質上乘的夾克,笑容溫和地看著小孩。如果是嫁給他的話那應該沒什么問題吧……就是這樣一個會讓人產生安心感的男人。
“他以前曾經有一段過度飲酒的時期啦,不過現在正努力戒掉呢。”
在阿晶的開朗帶動下,不知不覺間丹下也漸漸打消了心中疑慮。只是將姓氏從“田中”改成了“野田”,阿晶就實現了如此成功的轉變。預產期在四月,兩個人卻已經早早地開始翹首以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