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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至今為止媒體報道的那些內容,男人說得一點也沒錯。可是盡管大腦中分析得頭頭是道,“殺”這個詞的沖擊感,還是讓我一瞬間猶豫了。
“說得是呢。可能真的是這樣吧。”我實在找不到其他合適的詞語。男人心滿意足地縮回脖子,繼續畫畫去了。
“為什么人類總是互相殘殺呢。真是瘋了。明明世界如此美好。”
聽到這句話,我不由得越過他的肩膀看向畫布。那小小的方形邊框中,有一個溫暖而色彩斑斕的美好世界,向著遠處無限延伸。
法院前面擠滿了人,包括媒體臨時雇來的主婦們、熟門熟路的旁聽愛好者,還有腋下夾著素描本的法庭畫家,各種各樣的人都老老實實地排成一列。
那個在電視上講述了決定性目擊證詞的白發老婆婆也在其中。作為檢方那邊的證人,幾天前她就應該已經出庭作過證了。老婆婆身邊跟著一個與這種場合格格不入的金發少年,也許是她的親戚吧。老婆婆臉色緋紅,說教似的在他耳邊不停低語著什么。
等了大約三十分鐘的時間,中選號碼終于貼出來了。除相關人員與一部分記者外,用作分配的一共有五十二個席位。那寥寥無幾的椅子,最終卻吸引來了近千人。
前胸貼后背地緊密排在一起的隊伍一點點動起來。我也連忙擠進嘈雜的人群,努力尋找自己的號碼。之前明明毫無把握,可一旦中選了又馬上覺得這是必然,真不可思議。
將抽簽的紙條換成紫色的“公審旁聽券”,我邁步走進了橫濱地方法庭。一到里面,播音員和新聞節目主持人等名人的密度立刻高了起來,整個空間里充斥著外面無法比擬的緊張感。
下午三點二十分,允許進入法庭了。記者們爭先恐后地跑了起來,我也被他們帶著加快了腳步,以便守住自己平時那個右手邊靠后的位置。其他的旁聽者緊隨其后魚貫而入,座位瞬間就被填滿了。
沒過多久,三名身著法官長袍的審判長走了進來。從他們云淡風輕的臉上一點也判斷不出判決的內容。
接著,從審判長背后的墻壁那頭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是八名陪審員,包括補充成員在內,共三名男性、五名女性。這些陪審員與審判長不同,他們只是一般民眾,內心的情緒溢于言表。看到他們臉上的表情,我的心都揪了起來。
對面左手邊的大門徐徐打開了。田中幸乃在女法警的帶領下走入法庭,人群之中一片喧囂。“肅靜!請保持安靜!”一名審判長拼命提醒著,議論紛紛的聲音卻并沒有消失。
就連我都情不自禁發出了一點聲響。我曾經對著媒體報道中刊登的照片想象過她的樣子,然而現實中看到卻覺得與自己的想象相去甚遠。她躬起的后背看著像個常年從事農業勞動的老人,不自然的蒼白皮膚,眼神四下游移,表情更是呆滯至極。唯獨那張臉,因為做了手術的緣故,倒是非常標致。
入座之后,幸乃的身影便與重歸寂靜的法庭融為了一體。明明她才是今天的主角,一舉一動都被在場的所有人死死盯住,可她又像是會在眨眼的瞬間消失無蹤似的。
我的腦海中突然一閃而過她所寫的日記,那里面記述了一直被周圍人所無視的日子。頻繁出現的“想被人需要”,就如同是她前半生的關鍵詞。
“起立!”一聲號令響起,所有人站起身來。點頭示意大家落座后,審判長立刻傳喚幸乃上證人臺。
審判長的位置能夠縱覽整個法庭,他從那里俯視著幸乃,微微低垂著眼。終章的序幕就此匆匆拉開。
“在對你宣讀判決主文以前,我想先陳述一下作出這個判決的理由。”
數名記者突然臉色一變,奪門而出。刑事審判中的慣例是直接宣讀主文,不過,遇到處以極刑的場合,基本都會有所不同。據說是因為擔心判決結果會引起被告精神上的混亂,導致其無法正常地聽完判決理由。
我根本無法從幸乃身上移開視線。雖然并不能通過背影解讀她的內心,但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掉轉目光去看別處。
審判長的聲音在法庭中游蕩,仿佛那種生活在深海里的魚一樣。
在毫無心理準備的十七歲母親身邊——
養父所帶來的殘酷暴力行徑——
中學時期的搶劫傷人事件——
審判長飽含溫情的聲音,在敘述中漸漸變得生硬,就如同他臉上的表情一般。而以“即使考慮到以上這些對被告有利的現實情況”這句話為分水嶺,在下一個瞬間,他的話語變得嚴厲起來。
無辜的前任交往對象——
考慮到其計劃性與深深的殺意——
絲毫沒有反省的樣子——
證據的可信性非常高——
判決理由本來是念給誰聽的呢?第一次聽到死刑的判決理由時,我便有過這種感覺。對于接下來就要被宣布死亡的人來說,是“綜上所述請接受這個結果”的意思嗎?又或者對于被憤怒驅使的死者家屬與市民來說,可以以此一解心頭之恨嗎?
朗讀持續了十分鐘以上,令人窒息的緊張感持續的時間則還要更長,審判長甚至曾一度微微頷首。就在我覺得自己要承受不住沉默中的壓迫感時,眾人期待的那句話突然而至。
“主文,對于被告——”抬高一段的聲音在法庭內回蕩,“處以死刑!”
話音未落,這回有將近二十名記者一齊站了起來。椅子聲響成一片。在他們沖出去的那扇門后,“死刑!死刑!死刑!”“渾蛋,搞錯了!”“整容灰姑娘,判了死刑!”叫喊聲交織成一片。
審判長咳嗽一聲,強調了一下自己的存在感。
“希望,被告能夠保持心態平穩……”
講到最后這些結束語的時候,法庭中的空氣才有了些許緩和。幾名旁聽者立刻就要起身離席,我卻沒有任何動作。心中毫無以往的那種興奮感,甚至想不出來以前來聽庭審的自己到底為了什么而覺得有趣。
此時此刻我心中充滿的只有違和感。這場庭審與我以往旁聽的那些一定有什么決定性的差異,然而我又搞不清那到底是什么。
突然間,仿佛一根細線拉起了寂靜的帷幕,一個怯懦的聲音敲打在所有人的鼓膜上,令嘈雜的空氣當即凝固。
“非、非、非常抱歉。”聽到聲音的幾個人回過頭去,“生、生到這個世上,我、我、我很抱歉。”
幸乃的話讓審判長移開了視線,還有幾名陪審員擦了擦眼角。一名檢察官活動著肩膀,律師們疲憊地互相點頭示意。審判的大幕慢慢落下。
然而就在這時,又出現了異變。再次被拴上法繩[6]的幸乃,突然像被什么吸引了似的,猛地回頭看向旁聽席。
我急忙尋找她望向的目標。一個戴大口罩的年輕男人低著頭,他旁邊是在電視上發表過目擊證詞的老婆婆與金發少年,再后方則是一位懷抱受害人照片狀似死者家屬的女性正瞪大著眼睛。
看不出幸乃到底在望著誰。只是她那雙仿佛還沒有明白發生了什么的眼睛深處,突然又閃現出一絲人性。就像是為了證明這一點,我看到幸乃隨即露出了一抹笑容。
旁聽者們看到不經意間笑起來的幸乃,一時都倒吸了一口氣。持續一段的竊竊私語之后,眾多的聲音帶著比之前更為洶涌的惡意,在法庭之中回蕩。如同哀號一般吼叫痛罵著幸乃的女人的聲音,以及試圖制止她的法警的呵斥。
而幸乃,則全然置這些喧囂于不顧,靜靜地離開了法庭。我拼命向著她的背影詰問:喂,你為什么會在那里?——我并沒有在庭審中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
離開法庭,我斜了一眼包圍著其他旁聽者的攝像機,又抬頭望向那些銀杏樹。審判過程中一直縈繞心頭的那種違和感,忽然間好像有了點頭緒,并不是因為我當上了獄警的緣故,也跟什么女性被告、陪審團法庭或者死刑判決都無關。問題的關鍵在于,幸乃完全沒有為自己的人生做任何辯解,連一丁點的抗爭也沒有。這一點就與以往我旁聽過的審判完全不同。
我呆呆地回望法院。大腦中突然掠過了某日在居酒屋中一個陌生男人說過的話。
“反正,也確實如此吧。”<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