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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幽茹放空了視線,冷若冰霜地道:“我送娘最后一程?!?
冷承坤仰頭,快速眨了眨發紅的眼,只覺連呼吸都在顫抖:“好。”
卸下珠釵發飾,換上素白孝服,冷幽茹挽著冷承坤的手走向了靈堂。
轟隆??!
電閃雷鳴,狂風大作,壓抑了一天一夜的怪天氣終于找到了宣泄的途徑,開始彰顯大自然的威力。
繁茂的枝椏被吹得婆娑起舞,綠葉漫天飛舞,混著泥沙一股腦兒地朝廊下打來,丫鬟們紛紛閉上眼,八月天,她們竟隱約感到了徹骨的寒意。
冷承坤牽著妹妹的手,用寬袖攔住風沙落葉的侵襲。
冷幽茹面無表情地目視前方,像一尊冰雕的玉佛立于喧囂塵世,任它風吹雨打、漫天黃沙,她都不再有情緒,也不再有懼怕。
諸葛流云頂著瓢潑大雨奔來,看見已經換上孝服的冷幽茹,心口狠狠一震:“幽茹……”
他沒想到會是這種狀況,如果她告訴他老太太正值彌留之際,他說什么不會出府的……
冷承坤惡狠狠地盯著這個讓他娘等了一整天,結果死不瞑目的罪魁禍首,抬起拳頭便朝他招呼了過去!
“我娘從天亮等到天黑!你這個烏龜王八蛋!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冷承坤的拳頭像雪花般朝諸葛流云砸了下來,諸葛流云沒有躲,就那么一拳一拳地扛著,他滿含疼惜的眸光一瞬不瞬地鎖定冷幽茹,冷幽茹卻連一個眼神都懶得給他。
丫鬟們怕鬧出人命,悄悄地去往靈堂通報了冷逸軒,冷逸軒火急火燎地趕來,隨手摸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爾后抱住自己已經完全喪失理智的父親,不悅地睨了諸葛流云一眼,對二人正色道:“你們先去靈堂。”
冷承坤氣得跳腳,額角青筋暴跳:“他憑什么去靈堂?他讓我娘死不瞑目,他有什么資格去靈堂?”
死不瞑目?
諸葛流云又是狠狠一驚,完全沒料到會出現這種事情,他以為冷幽茹只是思念母親所以叫他陪她回門……而他也打算半夜去去,天亮返回的,只是出了點兒突發狀況所以耽擱了一整天……
冷幽茹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藥香,問道:“你去哪里了?”
諸葛流云瞠目結舌,在這種場合根本說不出口心里的答案。
冷幽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瞳仁一縮,道:“去找上官茜了嗎?”
諸葛流云啞口無言。
冷幽茹笑了,一邊笑一邊點頭:“好,好,很好!恭喜你,找到了思念多年的愛人,也恭喜我娘,總算不用再看著你們這副惡心死人的嘴臉!絕了!”
“幽茹,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原本……”
“原本只打算去看看,看看顛沛流離十幾年的她,看看被上官燕迫害成何種樣子的她,也看看為王府折壽改運的她?!?
“你……你怎么知道?”他也是去了將軍府,問過上官茜的貼身媽媽,才知曉了逆天改命這一說。
冷幽茹去仿佛沒聽到他的提問,只自己接著先前的話,自嘲地說道:“可是她病了,累了,不舒服了,你心疼了,就忽略答應我的事了。”
“她當時的情況很……”
冷幽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他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頭。
……
當天夜里,冷家敲響了喪鐘,翌日,正式發喪,親朋好友紛紛前來吊唁,姚家也不例外。姚老太爺駐守邊疆多年,留下舊傷無數,一遇陰雨天便疼得錐心刺骨。他強撐著劇痛,顫顫巍巍地走到靈堂時,渾身都被冷汗浸透了。他跪在姚馨予身旁,拉著她冰涼的手,老淚縱橫。
姚慶豐和姚慶霖則跪在他身后,滿含哀戚地看著與世長辭的姑姑。
姚成、姚霂、諸葛鈺等人在前廳幫著冷逸軒和冷夫人招呼賓客。
水玲瓏帶著哥兒、姐兒給姚馨予磕了頭,往日鬧騰得不行的哥兒今天很乖,水玲瓏和姐兒怎么做,他也怎么做??耐觐^,水玲瓏帶著哥兒和姐兒去往了冷幽茹出閣前的院子,那里,冷幽茹正兩眼空洞地坐在床頭。
水玲瓏并不清楚姚馨予死前的具體事宜,但也著實明白喪母對冷幽茹造成的沖擊,她寬慰道:“母妃節哀?!?
冷幽茹沒抬眼看水玲瓏,依舊盯著自己面前的地板,淡道:“多謝?!?
再沒了下文。
她陰沉著臉的模樣,讓打算叫“奶奶”的哥兒和姐兒望而生畏,二人齊齊舉眸看向水玲瓏,一臉疑惑。 水玲瓏摸了摸他們額頭,對冷幽茹輕聲道:“我去前面看看有什么能夠幫忙的。”
冷幽茹沒接話。
水玲瓏牽著哥兒和姐兒走出了房間,并吩咐秋三娘和小夏帶孩子們去廂房歇息,自己則邁步走向靈棚。
一夜大雨,地上滿是泥濘,水玲瓏提著裙裾小心翼翼地朝前走去。天際像籠了一層青煙,暗暗的,透不出一縷光線。水玲瓏穿過古樸大道,踏上曲折回廊,卻突然和一名陌生男子不期而遇。
那人穿著灰色僧侶服飾,頭戴斗笠,面紗遮了他容顏,只能從頭頂露出的白色發髻隱約可推斷他已過不惑之年。他淡,淡到好似天際一片細小的云,飄渺到了出塵之境;卻又厚重,他一步步走來,一點點蹲下,讓人覺著空氣好似寸寸凝固,呼吸、行動都不若先前那般順暢。
瞧打扮,應當是名僧人,可他又梳了發髻,而且如果水玲瓏沒認錯的話,他正手執一壺酒,挑開一點面紗,有板有眼地喝著。
水玲瓏不由自主地蹙了蹙眉,卻沒多管閑事,輕輕地打了聲招呼,“大師好”,便徑自從他面前路過。
待到她已經走了好幾步,那人才幽幽一嘆:“小娃娃,你都不記得我啦?!?
小、小娃娃?
水玲瓏怔忡地轉過身,不明所以地看向他,將他從頭到尾打量了一遍,暮然憶起郭焱和諸葛鈺對一名得到高僧的描述,似乎和他……分外吻合!
水玲瓏弱弱地吸了口涼氣,隨即屏住呼吸:“你是……是我小時候在通縣的莊子里收留過的和尚?”
很久遠的記憶了,那時她才多大?三歲、四歲、五歲?她爬到外面玩耍,就看見一名衣衫襤褸的和尚靠著大樹席地而坐,有些虛弱的樣子,她就上前與他搭話,他會變戲法兒,她覺著喜歡,便叫諾敏收留他了。
若非郭焱告訴她,幫助他借尸還魂的高僧言明曾經受過她的恩惠,她大概這輩子都想不起來有這么一段記憶了。
男子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