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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素跟著季母來到了臥室。
季母坐在床邊,阮素站在一旁,兩人都沒有說話。
一陣沉默過后,季母主動開了口,她的臉上破天荒的多了類似疲憊的神情,語氣也滄桑了許多,“你可以走的,我不是老糊涂,你不欠季家的,不必在這里耗著耽誤青春。”
這次的事情,季母也是想順勢而為。
這幾個月的相處,阮素為這個家做的點點滴滴,她都看在眼里。倒也不至于被外人的雕蟲小技就迷住了雙眼,但她也是打心里認為,阮素不欠季家的,她根本就不需要這樣。
“你并不是一個軟弱的人,我想,你能代替阮蔓來到這個家,多半也不是為了你的父母。”季母笑,“我只是還沒想通,你為的是什么,是什么讓你心甘情愿守著這一家老小,不過那不重要了,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原因,都到此為止吧,你有你自己的生活,不用耗著了。”
她這些年也算是經(jīng)歷了大起大落,風風雨雨,臨老了,反而心軟了許多。
原本她該厲聲厲色的趕阮素走,可不知道為什么,在看到那雙干凈的眼睛時,一些話也說不出口了,反而溫聲細語的勸她離開。
在季母今天那樣訓斥她,說那樣難聽的話時,阮素沒有哭,可這一刻,她的眼眶紅了。
“我欠的。”
阮素輕聲說,“如果您還有興趣的話,能聽我講一段往事嗎?也許等您聽完,就會知道我為什么要留在這里了。”
第16章
阮素在十歲以前,都過得很快樂。
她的養(yǎng)母是一名小學教師,因為無法生育離了婚,獨自一人生活,她在很小的時候,就從養(yǎng)母口中得知,她不是養(yǎng)母的親生孩子,不過即便如此,養(yǎng)母還是將全部的愛都給了她。她們母女倆生活不算富裕,但也很開心,后來,在她九歲這一年,養(yǎng)母查出得了癌癥,斷斷續(xù)續(xù)治療一年后,養(yǎng)母還是飽含痛苦地走了。
養(yǎng)母去世時,也沒留什么東西,只有一套學校分的小房子。
養(yǎng)母的哥嫂想要這套房子,便只能接了照顧她的任務。
這是養(yǎng)母的遺言,哥嫂想要房子,可以,但一定要撫養(yǎng)她的女兒到十八歲。
世界上沒那么多壞人,卻也沒那么多好人,她本來就不是養(yǎng)母的親生女兒,養(yǎng)母的親人自然不會盡心盡力的照顧她。
等到她初中畢業(yè)時,養(yǎng)母的哥嫂就不想繼續(xù)供她念書了,還找了個工廠,要她去流水線打工賺錢。她不愿意,養(yǎng)母的話她都牢牢地記在心里,對于她們這樣的人來說,唯有讀書才能改變命運,她想讀高中,想考大學,十五歲的她在同學的邀約之下,趁著高中還沒軍訓開學,準備去省會城市找一份工作賺學費生活費。
其實,那個時候她未必就沒有察覺到危險,不過想要讀書想要改變命運的心情太強烈了,以致于她竟然忽略了很多微小的事情。
等到她回過神來時,已經(jīng)是站在火坑前。
原來同學也是被人騙了,漂亮的大都市也有格外骯臟的一面,有些地方會專門騙取像她們這樣的學生,甚至為了控制她們,還會使出一些必要的手段,讓她們最后心甘情愿的去做那些事。她發(fā)現(xiàn)得比較早,還記得那一天,她以身體不適為由下了車,準備逃跑時,又被人高馬大的司機抓住,她害怕極了,不停地喊救命,有路人停下來,那個司機卻對路人說,他是她的爸爸,她早戀不聽話,要跟別人私奔,他及時發(fā)現(xiàn)把她抓了回來。
路人就這樣信了,或許也不是全然相信,但也不愿意管這種閑事,如果真的如男人所說,她是不聽話的女兒呢?
就在她心灰意冷時,有個叔叔沖過來救了她。
這個叔叔在帶她去警察局的路上,告訴她,讓她不要將自己知道的發(fā)現(xiàn)的所有事情都說出去。
那是一個產(chǎn)業(yè)鏈,不是他,也不是她能改變得了的,說出去的話,不僅無濟于事,還可能惹禍上身,那絕對不是她一個小女孩能扛得住的。他告訴她,抓壞人是大人的事,她這樣的孩子不應該置身于危險中。
她聽了叔叔的話,從警察局出來,叔叔又問了她一些問題,得知她是為了求學才跟同學來到這大城市,叔叔就讓助理留下了她的聯(lián)系方式還有資料,原來,他也有在資助學生,如果確定她是品行優(yōu)良的好孩子,他會資助她上學直到大學畢業(yè)。
后來,她在他的資助之下,讀了高中,考上了大學。她記得他的樣子,也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有一次還在雜志封面上看到了他跟他的兒子,她不知道該怎么報答他的救命之情,便只能好好讀書,哪知道沒多久后,她被親生父母找到了,順帶著,她還要接過原本不屬于她的婚約跟所謂阮家女兒的責任。
如果那個人是別人,她一定會拒絕,她絕不允許自己的未來被別人控制。
可是,她后來知道了,原來那個人是他的兒子。
他的兒子車禍昏迷成了植物人,他也生了大病,家族跟公司搖搖欲墜。像她這樣的人,沒錢,沒背景,根本幫不上什么忙,她聽說他很擔心他的兒子,也聽說他的妻子心力交瘁,于是,她答應了這一樁婚約。
也許會有人說她傻,說她蠢,可她實在想不出別的辦法了。
……
季母聽完阮素說的這一段往事,久久都回不過神來,半晌,才喉嚨干澀地說:“我丈夫資助過很多人。”
她怎么也沒想到,阮素留在這里是這個原因。
“你沒必要這樣。”季母可能是想起了正直又善良的丈夫,眼眶里也有熱淚,“他從來沒想過要有什么回報,他資助的人不只是你一個,真的沒必要。”
“我知道。”阮素說,“我沒什么能力,也沒有什么錢,就算有,以您跟叔叔的為人,也不會收。我當時聽家里人說,您不肯接受阮家的幫忙將明崇送到療養(yǎng)院里去,知道您要一個人照顧明崇跟毛豆,我沒有想太多就答應了,我想著自己過來能減輕您的壓力,除此之外,我想不到任何報答叔叔的辦法。”
“我知道叔叔資助的不只是我一個,他后來都不記得我了,可我不能因為他不記得了,就什么事都不做,我不愿意當那種理所當然的人,我永遠都會記得這樣的恩情,如果我忘了,如果我當做什么事都沒發(fā)生,如果我也覺得那只是他的舉手之勞,那我就愧對他的幫忙,愧對他資助我念書的這個決定。”
她沒有錢,沒有能力,以局外人的身份幫助季家,能做的太有限了,而且季母也不會答應,可她來到季家,成為了一份子,那很多事情她都可以幫季母做了。她不敢去想她的終身幸福,她只記得,沒有季父,就沒有今天的她,或許她早已經(jīng)死了。
季母幾乎是潸然淚下。
不只是為了阮素這番話,更是想起了丈夫。她年輕時,其實并不贊同丈夫那樣的性子,也不喜歡他資助這個,資助那個,明明是商人,怎么跟慈善家一樣,到現(xiàn)在她也沒那么認同,可是這一刻,想起他的音容笑貌,又想到今日阮素的心甘情愿,都是因為他當年的善意,她不禁淚流滿面。
她堅強了那么多,挺了那么久,這一刻才敢顯露出這一點點思念來。
阮素沒有再開口,臥室里季母也只是無聲地在難受,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季母收拾好自己的情緒,又恢復了一貫的從容淡定,這才說道:“小胡剛來的時候,我看得出她也缺錢,人做事也勤快,后來等我出院以后,小胡突然就富裕起來了,換了新手機,也添置了別的東西,我當時就覺得奇怪,不過也沒多問,畢竟這是別人的事。前兩天開始,她有時候會跟我說一些有的沒的,剛開始只是說一句兩句,看樣子是在試探,我索性也就順勢而為,今天她也算是露出了真面目,暗示我樓道里的燈是你弄壞的,暗示你別有用心想用這件事來讓我信任你,我呢,就順了她的意,這才有了下午那一出。”
季母突然說起這件事,阮素愣了一下便恍然大悟,難怪她覺得季母今天很不對勁。
“我看她那迫不及待的樣子,應該也是受了誰的指使,就干脆給她放了假,想著她應該要去報喜,就拜托你王奶奶的兒子跟在她后面,也許會有個結果,”季母頓了頓,“我也想知道究竟是誰現(xiàn)在還不愿意放過季家,還妄想惹是生非。”
阮素一聽季母的猜測,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一個人。
如果這件事是阮蔓做的,那么樓道里的燈多半也是她找人弄壞的。
這兩件事又串聯(lián)成了一條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