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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筠被它轉得心驚膽戰,腿肚子不幸抽起筋來,卻知道自己不能露出怯意,只好生生地忍著,忍出了一臉憋尿一樣的色厲內荏。
好在程潛很快就攜著尖牙過來幫他了。
程潛沒花什么工夫,就從殺生中回過神來,他以為自己理所當然應該震驚不適,卻發現其實并沒有。
當他雙手舉著那沾滿了血的大尖牙時,心里平靜得好像只是切了一棵白菜,而這樣的平靜掛在臉上,弄得他幾乎像個索命的小鬼。
程潛很快發現,不是他怕耗子精,而是耗子精怕他,他往前走一步,那大耗子就往后退一步,同時呲牙咧嘴地對他做出恐嚇。
敵人一弱,他心里更有底氣,不退反進,倒是那耗子,一發覺恐嚇無效,立刻判斷對方是個硬茬,居然屁滾尿流地逃走了。
萬物有靈,修行不易,好不容易成了精,誰不惜命?
見一只跑了,另外兩只雖然沒弄清怎么回事,也謹慎起見地跟著跑了。
這一小撮耗子精抱頭鼠竄,兵敗如山倒。
李筠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終于得以閑暇,專心致志地抽起筋來。
不過就在他們打敗了第一波敵人,一口氣沒松開的時候,嚴爭鳴忽然聽見身后傳來了奇怪的動靜,遠處的程潛好像看見了什么,對他叫道:“小心!”
嚴爭鳴本能地往前一撲,利索地使了第二式里的一招“周而復始”。
他將佩劍狠狠地揮了出去,正撞在了某種利器上,而后響起了一聲嘶啞的咆哮。
嚴爭鳴狼狽地捏住劍柄后退,轉身定睛一看,只見一只巨大的猞猁輕巧地落在距他幾步遠的地方,原地化成了半人形——那妖怪身材高大,除了尖爪外,幾乎都變成了人形,甚至還陰森森地開口笑了笑,猩紅的舌頭舔著嘴唇。
怪不得那幾個耗子精跑得快,他們被螳螂捕蟬黃雀在后了!
嚴少爺細皮嫩肉,一看就很好吃,猞猁精興奮地用腳尖蹭了蹭了地面,下一刻,它閃電般地向他撲了過來,有力的前爪近乎刀槍不入,迎上佩劍的刃,連皮毛都沒有傷到。
猞猁利爪一按,便用蠻力將他的劍壓了下去。
嚴爭鳴腳下被什么東西絆了一下,踉蹌著往后跌去,猞猁精見狀大喜,當空化為原型,一只爪子按在他身上,張開了血盆大口。
李筠和程潛本來就離得遠,這邊匆匆交手又迅捷如兔起鶻落,兩人完全救援不及。
情急之下,李筠伸手往懷里一探,也沒看清自己摸出了什么,便胡亂向那猞猁精扔了過去。
程潛余光掃見:“二師兄別……”
可是他這制止已經晚了,小瓷瓶精準地砸到了猞猁頭上,里面剩的大半瓶水劈頭蓋臉地全灑在了猞猁身上,皮毛光亮的猞猁就這樣被原地點化成了一只龐大的癩蛤蟆。
一時間,連猞猁自己都呆住了。
猞猁驚怒交加,似乎想開口咆哮,結果只發出了一聲拖泥帶水的“呱”,它甚至不由自主地吐出了舌頭,被那細長的舌頭嚇壞了,居然忘了怎么收回去。
舌頭垂在猞猁蛤蟆胸前,堪堪挨到了嚴少爺細密嫩肉的脖子,死里逃生的嚴少爺當場就瘋了,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地怒吼:“我真服了你了李筠!”
隨即,他仿佛突然間有了無窮的力量,一腳將自己身上那巨大的蛤蟆給踹翻了,把什么“木劍法”“鐵劍法”全撇在了一邊,毫無章法得像個準備揪人頭發的潑婦,不分青紅皂白地向那猞猁精揮去。
變成了蛤蟆的猞猁顯然沒有了之前那鋼鐵般的利爪,也還沒來得及學會怎么用蛤蟆的四條腿騰跳轉挪,被嚴爭鳴無比仇恨地一劍捅了個對穿,在一陣歇斯底里的掙動后,猞猁終于恢復了本來面貌,然后死不瞑目地不動了。
行兇者嚴少爺本人看起來卻比死猞猁還不想活了,他拿著佩劍,幾次三番地在自己脖子附近比劃,險些想不開刎頸自盡。
程潛和李筠動手扶起了“叫花韓淵”,七手八腳地將他身上已經干了的泥塊敲下來,露出里面泥土斑駁的赤身裸體,程潛上下掃視了他一番,轉頭向羞憤欲死的大師兄報告了自己的發現。
“大師兄,你不是問小師弟從玩過蛤蟆那天開始,是沒換過衣服還是沒洗過澡嗎?”程潛道,“我知道了,他是沒洗過澡。”
嚴爭鳴:“……”
他面無表情地收起了佩劍,感覺更應該自盡的應該是韓淵才對。
韓淵看見他們簡直喜極而泣,哭哭啼啼地道:“師兄……小潛……”
他企圖沖上來給誰一個久別重逢的擁抱,可惜他的三位師兄沒有一個人想和滿身臭泥的光屁股小叫花親近,全都做了鳥獸散。
嚴爭鳴一邊努力地忘記他慘遭玷污的脖子,一邊氣急敗壞地指著韓淵道:“你要是不想回去就被清理門戶,就給我抄一輩子經吧!”
韓淵沒敢反駁,眼珠嘰里咕嚕亂轉,企圖尋找一個盟友,最終,他求救的目光落在了程潛身上。
程潛木然地用僅剩的袖子擦干凈一臉血,此時又渴又餓,簡直沒有了裝模作樣的力氣,因此本性流露地說道:“師弟,修行之前,你確實應該先治治腦子。”
韓淵震驚地看著這“溫良恭儉讓”的小師兄,一天之內,身體和精神同時遭到了重大的傷害,最后還是李筠出頭給他解了圍,李筠微微抬了抬手里的木板,建議道:“師兄,我看我們還是先去臨仙臺吧?”
嚴爭鳴冷哼一聲,已經率先抬腿走了,李筠想了想,將自己的外袍脫下來分給了韓淵,省得扶搖派弟子在妖谷落下一個不喜歡穿衣服的名聲。
鏡照谷和臨仙臺相距不遠,很快,濃重的血腥氣就順著風傳來了,李筠手中的木牌上陡然冒出一團一人多高的黑霧,翻滾的黑霧勾勒出了一個不怎么鮮明的人形,一瞬間喚起了程潛忘記的記憶。
這個人他夢見過!
韓淵嚇了一跳,扯著嗓子叫道:“哎喲娘啊,這是什么?”
那黑影沒有回答,他端正地懸在半空中,站成了一條肅穆的影子,雖然看不見他的臉,可程潛就是覺得,這人身上仿佛有種準備獻祭似的平靜與凜然。
他忍不住開口問道:“前輩,你……是不是就是北冥君?”
“北冥?”黑影輕輕地笑了一聲,低聲道,“何人配冠北冥之名?那都是鼠目寸光的凡人們妄自尊大罷了。”
程潛忍不住將他這句話在心里轉了幾圈,分析出了對方的言外之意——這是承認了。
可是“北冥君”不是傳說中最大的魔頭嗎?怎么會附在一塊木牌上呢?
他又究竟是附在了那塊平安無事牌上,還是附在了師父的符咒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