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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椿頓了頓,沒給出什么解釋,最后只是語焉不詳地點頭道:“現在……就算是吧。”
現在是,以后就不是了嗎?
而且什么叫做“就算是”?
程潛聽了這回答,更加摸不著頭腦,他甚至敏感地從木椿真人的話里嗅出了一點前途未知的蛛絲馬跡來,然而看得出師父不想多說,他也只好出于早熟的識趣,勉強咽下了心頭的疑問,只是規規矩矩地躬身道:“是,多謝師父教誨。”
木椿真人無聲地嘆了口氣,他看起來是個不怎么壯的壯年男子,實際卻已經老得成了精,當然看得出一些事來——這程潛進退禮數周全,對伺候他起居的道童都以兄相稱,顯然不是因為他覺得周圍的人特別值得尊重,而是不肯在這些“外人”面前傷了自己繁文縟節式的“文雅”。
有道是“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注】,這孩子縱然悟性再好、天資再佳,其天性也與大道相去甚遠,且程潛心重,不怎么會討人喜歡……不過他自矜得很,想必也不稀罕討人喜歡。
木椿真人將程潛放開,有點擔心他將來會誤入歧途。
他把三條腿的破木頭桌子掀翻過來,招呼韓淵和程潛一同湊過來。
只見那木頭桌子背面布滿了被蟲蛀的大小洞穴,星羅棋布,煞是熱鬧,那些蟲子眼間隙,居然還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木椿道:“這就是入門時為師首先要傳給你們的,我扶搖派門規,你二人須得一字不差地記下來,從今日開始,每日默寫一遍,寫足七七四十九天為止。”
面對這一條一條的門規,程潛終于露出了恰如其分的驚愕——他總覺得一派門規這么神圣的東西不應該刻在一張破木頭桌子底下。
……還是三條腿的木桌。
與他同樣驚愕的,還有一邊的韓淵。
那小叫花伸長了脖子,大驚失色地說道:“哎喲,這都是什么啊?師父,它認識我,我可不認識它啊!”
程潛:“……”
一只可能是黃鼠狼變的師父,一句狗屁不通的戒辭,一套刻在爛木頭桌子底下的門規,一位娘娘腔的師兄,以及一個不識字的叫花子師弟……他的修行生涯起點如此這般異乎尋常,以后還能修出什么好來么?
程潛感到前途渺茫。
不過晚上回去,程潛的心情就明媚了,因為他得知自己竟也有了一間書房,書房里不但有他夢寐以求的汗牛充棟,還有雪青給他準備的紙和筆。
程潛還沒有在紙上寫過字——他生身父母的學識加起來,也不見得能從一寫到十,家里自然也不會預備這些。這些年,他靠著自己過目不忘的本事,連偷再揩地從老童生那看會了不少字,就裝在腦子里,回去在自家門口的地面上用樹枝畫,真是做夢也想摸一摸文房四寶。
程潛不知不覺地就上了癮,因此他沒聽師父的話——師父只讓他每天默寫一遍門規,但等雪青進來叫他去吃飯的時候,程潛已經有癮似的在寫第五遍了,而且大有不停下來的意思。
狼毫和樹枝不一樣,程潛第一次摸紙筆,寫出來的字當然不堪入目,但看得出,他在刻意模仿木板上門規的字跡,他在不知堂看的那一眼,不單單將門規條分縷析地裝進了腦子,還貪婪地將那一橫一豎、一撇一捺的來龍去脈全部兜著走了。
雪青發現他每寫一遍,都會修正前一遍不像、不好的地方,模仿得全神貫注、旁若無人,一坐下就整大半個時辰沒動地方,甚至全然沒注意到自己進了他的書房。
第一天程潛睡得好,這天卻有點興奮的失眠了,他一閉眼就能感覺到自己手腕發酸,腦子里來來回回都是門規上的字跡。
門規肯定也是寫匾額的那個人刻的,程潛喜歡他的字喜歡得輾轉反側,匾額倒還罷了,刻門規的那張破木頭桌子看起來堅挺不了幾年就要糟了,他推斷門規刻上去的時間應該不會太長。
那是誰的字呢?難道是師父?
直到不知不覺中睡著了,他還念念不忘地在胡亂琢磨,迷茫中仿佛有什么東西引著他在扶搖山上亂轉,轉著轉著就轉到了白天去過的“不知堂”,程潛莫名其妙地想道:“我來師父這里干什么?”
可他不由自主地走了進去,而后在院中見了一個人。
那人身量頎長,應該是個男的,可是面目卻模糊得很,臉仿佛藏在一片黑霧中,一雙手骨節分明,白得發青,像個孤魂野鬼。
程潛吃了一驚,下意識地后退兩步,卻又有些擔心師父,于是壯著膽子開口問道:“你是誰?怎么在我師父的院子里?”
那人一抬手,程潛就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吸力,將他雙腳離地的吸了過去,轉眼已經到了那男人跟前。
對方抬起一只手,居高臨下地碰了碰程潛的臉。
程潛一激靈,這個人的手真是涼,涼得被他碰一下,整個人就被凍透了。
隨即,那人抓住了程潛的肩膀,輕笑道:“小東西,膽子倒肥,回去!”
程潛感覺自己被人狠狠地推了一把,他驟然驚醒在自己的床上,而天還沒破曉。
做了這樣的夢,他再也睡不著了,只好將自己收拾停當,跑到院子里澆花打發時間,弄得雪青直到將他送到傳道堂,依然為自己竟起得比他還晚而汗顏。
傳道堂是個小亭子,亭中放著幾張桌椅,周圍是一片空地,程潛他們到的時候還早,不過已經有道童打掃了場地,煮上水,正準備烹茶了。
程潛不聲不響地找了個地方坐下,小道童立刻訓練有素地給他上了一碗熱茶。
程潛雖然保持著面色的冷淡,坐在石凳上的屁股卻始終只是小心翼翼地挨了個邊——習慣成自然,沒辦法,他受得了罪,但不大享得了福,坐在一邊喝茶看別人干活,他心里有股令人窘迫的不安。
等了一盞茶的工夫,程潛聽見了腳步聲,他一抬頭,只見一個陌生少年從一邊的小徑上走來。
那少年一身藏青色的袍子,懷中抱著一把一掌多寬的木劍,腳下飛快,走得目不斜視,跟在他身后的道童有些狼狽地連追再趕。
雪青小聲對程潛說道:“那是二師叔。”
二師兄李筠,程潛在不知堂柴扉后見過寫著這個名字的木牌,忙起身相迎:“二師兄。”
李筠似乎沒想到亭子里已經有人了,聞聲腳步一頓,抬頭掃了程潛一眼,他一雙眼睛里黑眼珠仿佛要比普通人大一些,因而目光顯得不怎么溫和,看人的時候冷冷的。
……也許不是顯得冷冷的,是本來就冷冷的。
李筠飛快地看了程潛一眼,繼而突兀又生硬地沖程潛露出了一個笑容,怎么看怎么像不懷好意:“我聽說師父帶回來兩個小師弟,就是你么?”
程潛本能地不喜歡李筠的目光,感覺陰森森的,不像什么好東西,因此只是簡單地答道:“是我和四師弟韓淵。”
李筠上前一步,感興趣的湊近問道:“那你叫什么?”
他的興趣仿佛是老狼看見兔子時的那種興趣,程潛險些想后退,不過忍住了,他筆直地站在原地,面無表情地回答:“程潛。”
“哦,小潛。”李筠自來熟地點了點頭,做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