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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話?我們有什么資格笑話你?承勛,我來上大學之前,我爸爸就已經去世了。送葬隊伍經過時,觀眾里都有人笑出了聲。雖然我愛我的父親,但我還是要說……承勛,這是他的報應。”
晚飯時,林瑯假裝對李銘純的死一無所知,妙語連珠,惹得李母頻繁發笑,這笑聲自父親離開以來已經太稀少珍貴。到飯后送走林瑯時,承勛居然對她露出了難得的感激的笑。
入睡時,母親在身邊連連說:“承勛,這姑娘不錯,不錯。”
“她哪兒好呀?不就會包餃子嗎?”
“你這木頭,人家姑娘對你的感情可不淺啊。”
“我知道,那又怎樣?”
“人家姑娘能逗人笑呢,這才是最主要的。人一輩子不就活個樂呵嗎?你看看你天天總苦哈哈的,驢臉拉得老長,都砸到腳面上了。”
他“咦”地驚嘆一聲,怎么母親和林瑯說了同樣的話?
“咦什么?我可沒瞎說。”母親還在絮絮叨念著,隨后聲音越來越沉,陷入睡眠。
隨后的日子,直到畢業前,林瑯每個周末都從她所在的城市坐將近12個小時的綠皮火車,帶著各式各樣裝滿心思的小禮物來看望李母。這為老人帶來許多歡笑,也使得承勛節省出很多時間在外打工,而省去了對家中的惦念。
三個人大夏天圍在煤爐邊吃著簡易火鍋,臉上都有紅紅的熱,這小板房里終于有了人氣。李母吃得越來越少,總是瞇眼笑著看兩個孩子吃,有時候顫顫巍巍給林瑯夾菜,“吃,你吃”。林瑯靦腆一笑,李母夾什么,她就吃什么,從不扭捏避讓。
承勛畢業日那天,三人都打扮得整潔體面,下館子好好吃了一頓。餐館里十分熱鬧,很多都是畢業話別的學生,觥籌交錯之聲不絕,推杯換盞間有人醉倒在桌下,有人吆喝著“再來”,有人抱頭痛哭,有人高聲吟誦“醉笑陪君三萬場,不訴離殤”。承勛沒什么親密的朋友,對集體活動也多有逃避,骨子里的孤僻清高與父親如出一轍。偶爾有同學經過他們三人桌前,招呼一聲阿姨,再指著林瑯壞壞一笑,明知故問道:“承勛,這誰啊,都不介紹一下?”
“這是我兒媳婦。”李母總會搶先說道。林瑯的臉羞紅后更加明艷,她抿著嘴偷笑,承勛依然一臉嚴肅,有時候無法推辭也去各個桌前敬上一杯,人們讓他說點什么,他腦子里飛過許多熟讀的詩句,但最后只是淡淡推上酒杯說一句“一路順風”。
當晚,母親問承勛日后有何打算,他只簡答道,工作,生活,該做什么就做什么。
“不結婚給媽抱個胖孫子嗎?”
承勛故作鎮定,心下有張臉像燭光搖曳升起,嘴上卻說:“沒有這個打算。現在我還什么都沒有。”
“你說沒有聘禮錢還是沒有喜歡的姑娘?”
“都沒有。”
“瞎說。聘禮錢你爸早都給你攢好了,至于姑娘,那不現成就有一個嘛。她因為你從那么高的地方跳下來,搞得你們倆的事情在縣城里都出名了。你爸不愿到醫院里去,不是因為他不在乎小姑娘的死活,你爸不是那種沒良心的人,你看他那副兇巴巴的樣子,你讓他宰只雞他都往后跑,殺雞宰魚這種活從來都是我干的。他是實在不知道去醫院臉碰臉看到林家人該怎么應對,他問我,你說我打不打招呼。打招呼吧,我心里實在是解不開跟段存仁的疙瘩;不打招呼吧,那躺著的畢竟是承勛的同學,又是因為他才進了醫院,咱們總不能連點良心都不講。晚上居然為了這事翻來覆去睡不著覺,一夜把我搖醒好幾回,‘誒老太婆你別睡啊,你倒是說說,這事到底怎么辦啊?’搞得我哭笑不得。但咱們不是他,不能理解他心底深處的恨啊,要是換作我,我也恨啊,你爸只是你爸,他不是神。他腦子轉不過那個彎,你知道他為什么回北方這些年都不去學校看你一次,只等你回家來?你當他不想?有時候半夜我正睡著呢,他又扒拉我,‘老太婆我想承勛。’我說想就去學校看唄,大半夜不睡覺愁這個,這算是啥嗎?你爸就說,‘不行,去不得,你看咱倆這樣子,連個好衣服都沒有,去了要給兒子丟臉的。’”
承勛仰天長嘆。
“你爸最后還是去了兩次醫院,他讓我先去打探消息,要是段存仁不在,他就趕緊騎自行車去病房外張望張望,看看你和林瑯的情況。我去了好多回了,小姑娘雖然都睡著,可我早就把她的臉記得牢牢的啦。我想燉點雞湯給小姑娘喝,又怕你爸不高興。這老頭子……”母親搖搖頭微笑,眼淚瞬間滾了下來,“先走的享福啊。承勛,我想你爸。”
他拉住母親的手,母親擺擺手,一把抹了眼淚,繼續說:“沒事,媽沒事。那天我一開門,就知道是她了。林瑯是個好姑娘。兒子,人這一輩子其實有啥意思啊,年輕時拼死拼活干,就想著老了好能享福,可是等老了可有點錢了吧,動不了了,吃不下了,兩腿一蹬就走了,一切都來不及了。你說人活著這一輩子恩恩怨怨苦不苦?要我說,苦啊,太苦了。我們是從困難年代過來的人啊,那人撲通通倒下去就死了,撲通通又死了一個,兩個腿瘦成火柴桿兒,不是挨餓就是打仗,稍微安頓了些又趕上□□,幸福來得太不容易啦。可你說這么苦,但你問誰誰下輩子還都想當人,為啥?不就因為有個‘情’字嗎?有多少錢,沒人愛你,你又有啥好得意的?等老了的時候,連個能幫你穿鞋扣扣子的都找不到一個。承勛,人這一輩子,其實好短,太短了,你爸活著的時候我倆天天為點兒雞毛蒜皮醋瓶子拌嘴,現在他人都沒了,我才覺得我都沒怎么了解他,你說過了大半輩子,你問我他手上有幾顆痣,我都說不出來。當年,我是不愛你爸,我那時候太天真了。其實這世界是挺大,但好多都是沒用的東西,就是這么一個正對心坎兒上的伴兒,才最難找。我家里嫌對方窮,覺得配不上我家,讓我放棄,我就聽了家里的安排。后來他很快娶了鄰村另一個姑娘,我也嫁了你爸,他得了個兒子,小孩子三歲時一家人去串親戚,坐的車翻下大橋,他把兒子舉起來,可自己腦門子都擠碎了。我直到接到他死訊的那一刻,才真正反應過來,原來我是真的徹底失去了他,是我自己把他放走的,把他放上死路的。我這輩子就沒哭過那么傷心,我哭了一夜,你爸也不說話,就一直給我換毛巾,摩挲我后背,第二天早上起來我的臉啊手啊都哭腫了,你爸還是不說啥,給我梳頭,給我穿衣服穿鞋,給我熬了粥往嘴里喂……我覺得我這輩子有你爸就值了。人的心就那么大點兒,一輩子真愛不了幾個人,真愛一旦錯過,很可能就是永遠失去了。其余那些都是將就,留下的除了模模糊糊的記憶,就只剩下不甘心。人越活到老,就越會往從前看,新日子活不出新花樣,就靠回憶曾經的美好時光來支撐自己,那點記憶,翻來覆去卻總能變成新模樣。”
母親這番話點亮了承勛的世界,在母親的訴說中,他內心里那個人的音容笑貌越發清晰,自己對于她的感情越發真切清晰。這兩年來,他只是把這一切壓抑在心底最深處,以期它能夠逐漸稀疏,最終消失不見,然而對于真愛,在它能停留在吸引階段時,越是得不到越是要忍不住美化它。不知道她這個時候在做些什么,是學業有成還是一家三口幸福美滿。
“媽媽,我愛的不是林瑯。你可能會覺得我太無情,但……我一直試圖愛上她,從她為我跳下高塔的那一刻……我不知道什么是愛,我只知道若我有愛,那我愛的人絕不是她。我一看見她,就會想起父親的冤屈,她就像一面鏡子,我照著鏡子,看見鏡子里那個我那么沒用,我什么都不能改變,就總是在一個鐵籠子里兜圈。”
母親沒用作答,認真地注視著他。
“媽,我出門幾天,若我能能找到她,我就娶她回來,我們一起好好孝敬您。要是我再也找不到她,說明我本就與她有緣無分,到時候我會回來,我會心死,我會娶了林瑯,滿足您的心愿。”
“孩子,這不是我的心愿,這是自然的規律。春紅柳綠,百川到海,北雁南飛,斗轉星移,而人就是需要個伴兒,才敢一直向前走到死,這就是自然。”
“媽……”
“孩子都是媽身上的肉,但這肉一旦掉出來,可就再由不得自己掌控。你去吧,去找她,不管你娶了誰,只要是合著你的心意,媽就高興。媽不行了,恐怕日子不多了。我最近總夢到你爸喊我,說底下潮,睡覺有點冷,讓我下去給他把破棉襖帶過去。他這哪是要棉襖,他這是要我呢。這老頭子,一輩子都這樣,說話嘴硬得很,還死不認錯,他的意思你得猜,猜對了他就特別高興,跟個娃娃似的。只有一個人,媽能生生死死永遠陪著,那就是你爸,而你,也要找到那個能生生死死一直陪你的人。如果人家姑娘不愛你,你千萬不要糾纏,那樣的話是阻擋了她命定的那個人更快找到她、陪伴她,你這不是愛她,你這是在傷害她,如果那個人是你,那怎么都是你,這世界上什么事情都可以堅持到底、全力爭取,唯獨感情的事不能強扭一分,這兩個人的事情憑什么你一個人說了算?她不愛你,你就回來找個愛你的,被愛是一種福分,你要對得起這福分。你未必不能愛上林瑯,只是你心里這個疙瘩一直提醒著你,你不能愛上她,你不能愛上她。可你愛上她又能怎么樣,只要你還有愛的能力,這就是一種光榮。哪怕她是仇人的女兒。我們上一輩的事,是我們自己沒能力,才延續到你們身上,我多希望我們老輩沒有給你們小輩造成任何負擔,只管放手讓你們開開心心地去過好自己的小日子,可是這么美的事輪不到我們。你們有你們要完成的事,如果一輩子都忙著完成我們的事,那么哪還有時間心血來完成你們自己的事?你們自己的事不自己解決,難道還等著你們的孩子再來替你們做好嗎?這樣循環下去,生生世世,哪有盡頭?承勛,我以前也恨林家的人,后來遇著林瑯為你跳塔這事,我突然發現,林家不是所有的人都和段存仁一樣的。你總用段存仁的事去懲罰林瑯,他夾在你和他父親中間,手心手背都是肉,被拉扯了這么些年,你又以為她活得幸福嗎?你反過來想想,如果今天是你愛著林瑯,非她不娶,你爸為這事把你趕出家門,氣得病了,你心里又有多難受多為難?可這些年林瑯有沒有因為她的苦衷和你抱怨過一句?若是沒有,難道你還不明白她的心?我后來就想開了,你爸不是不適合工廠,不是因為得罪了段存仁,他是得罪了這個社會,得罪了這個世界,世道變了,再容不下他這種一心為公,用要求自己的嚴格標準來要求別人的人了,他那張嘴那個臭脾氣太得罪人,人嘛,誰不想聽點好聽的,吃點好吃的,都想享福,誰愿意受苦,誰愿意總包容別人,卻都要求別人來包容自己。其實沒有了科學研究,他還有自己的生活,他還有我們,可不行,他就是想不開這點,科研就是他的全世界,是他全部的價值體現,如果你爸心里不是這些年始終有恨,始終過不來這道坎兒,哪會死這么早?要我說,什么價值不價值,如果能實現價值當然最好,如果不能實現,那誰活得最久,誰就是勝利。命都沒了,還要那些做什么。你爸不是,他是那種覺得自己不怕死的人,是舍生取義的人。最后命沒了,義也沒取到。人啊,這一輩子糟心的事兒多著了,就看你能不能自我開解,我也是直到你爸死了,我才終于想明白。要是能換你爸回來,他多活20年,我什么都愿意給。”
母親拉過承勛的手:“我和你爸其實都不太喜歡說話,表達自己有時候真挺困難的,還怕說出來被人笑話,你是孩子,我們很多事情沒辦法敞開心扉全跟你說。我們不好意思,也不愿意說。今天媽第一次跟你說了這么多,就是怕以后再沒機會了。”母親輕輕嘆息,“我們那些年代的人,都有點理想主義的色彩,一腔熱血,報效祖國,最后很多人都幻滅了,剩下的都在幻滅里掙扎。我不想看見你這樣。我知道你爸對你影響很深,你其實不是在選擇自己的路,你是在重復他的路。停下吧,傻孩子,你太辛苦了。忘掉我們的事,過你自己的生活。林瑯是個好姑娘,她沒有罪過,你也沒有罪過,你們都值得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