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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開始嘗試帶著澤安、佑安逃跑,然而她早該料到,搜捕她的隊伍的排頭兵不是金老板,而正是自己的弟弟段家興。是啊,如果失掉了她這顆棋子,自己還怎么飛黃騰達,一步登天。為了找他,他拿出了當年高考都沒有過的意志力,日夜不棄,他找到她時,已經雙眼熬得血紅,胡子亂七八糟,完全不像是20歲的人了。因為他心里太清楚了,他只能要求段子夜這樣做,他可絕對要求不到林瑯頭上,林瑯為了那個男人都發了瘋。
抓回去后又是一頓毒打。金老板沒用皮帶,換了長長的皮鞭。清脆聲響頓挫有力,雪白后背皮開肉綻,脂肪層層翻出。但她這次已經不吭聲了,她不哭不鬧,只是冷笑。子夜不反抗,只求自己被帶回金老板處前由母親先接走孩子。她太安靜了,金老板一度害怕自己打壞了她的腦子,將來生兒子時會影響下一代。打過了她,他又來要她,雙手扣緊她背后的傷口里。段子夜的眼里沒有淚水,她偶爾瞥見他辛苦又沉溺的表情,恢復了她一貫的冷笑。
如此三番,子夜在第五次懷孕時,終于得到了一個男孩。全家人常舒一口氣。
“子夜,你應該知道我對你的感情。可是男人總要有個兒子才像個男人的樣子。我對你們段家,從老到小,花錢無數,真是仁至義盡。你應該感謝我。打你,也是我愛你的表現。”
男孩取名金澤凱,他成長迅速,發育茁壯,滿月時,金老板恨不得擺出當年封建皇帝大赦天下的派頭,在金王府的所有店面都大設宴席,只要來賓真誠為孩子祝福,都可以大吃大喝,分文不取。
這一趟流水宴席連擺三天,段愛梅在旁小心提醒:“家底不得吃黃一半啊。”
金老板嘿嘿一笑,心想,我的錢怎么花還要你來指手畫腳,嘴上卻道:“我在當初就跟你們說的明白,錢嘛,掙來就是用來花的,只要開心,怎么花都成,要不然掙錢干嘛,留著蓋棺材板啊?現在正是我兒子需要祝福的時候,我老金是沒錢,要是有錢,我恨不得把全中國都擺滿,擺一水兒的滿漢全席,讓全天下都保佑我兒子。”
澤凱很快長到兩歲,子夜看著他日漸生長的小身體以及兩頰臉蛋上的羞紅,內心圓滿充實,他出生時更像丈夫,如今卻越發像自己,那杏核眼,微厚的嘴唇,長大了也是個美男子呢。然而,他和幼時的自己一樣,從出生起,就要學會習慣離別和失去,他們的降生也只是為了完成失去的一個環節。
子夜一直忙著給金老板生兒子,頻繁的懷孕自然有許多不便。金老板開始找別的女人,后來這種現象越發頻繁,子夜挺著大肚子,將他染滿騷味的衣服拿去清洗,心里只想著,這些女人,夜里被這個油膩膩的大肚腩壓著,必也是享受這滋味的?她對金老板說:“騷味這么重……看來你的審美都下降了。”
他瞪圓眼睛:“又找打是不是?老子的事什么時候要你來管了?”
“我沒有管,我哪有資格管呢。”
“你知道就好。”
“孩子們畢竟還在這里,你在外面玩玩就算了,不要帶回家就好。”
“你怎么知道是玩玩的,我看她們都比你強。”
她手腳冰涼,指尖發抖,臉上笑著:“是啊,我早已人老珠黃了,怎么能跟人家比,年輕又漂亮。”
“啪”一巴掌卷下來,“還學會貧嘴了。你給我生了兩個野種,你有什么資格站著和我說話!”
她都懶得去揉被打腫的臉:“對啊,我哪有說話的份兒,不說我人老珠黃了,光是被打也打得皮糙肉厚了。”
雖然最后一次子夜給金老板懷了兒子,金老板到底還是把人領回了家。此時澤安、佑安已經四歲,滿地亂跑。澤凱在襁褓里,哇哇亂叫。
來人干脆在金家小住下來,金老板為了省錢,早已辭退了保姆,所有家務都是子夜一人在操持。現在來了新客,子夜早起為他們做飯。女人穿著睡衣,揉著頭發,打著哈欠,睡眼惺忪上了桌,看了看小盆里的稀飯,一翻手都倒在地板上:“這能吃嗎?這是豬食吧。”金老板也走出來,殷勤恰似當年對子夜的模樣:“怎么了,不好吃嗎?段子夜,趕緊給我重新做!”
子夜轉過身,又不自覺地冷笑起來。她冷笑的時候整張臉更美,眼睛也恢復了神采。她笑男人,笑男人的幼稚和獸性永遠沒有進步,世界怎么就是由這樣一群總是犯著相同錯誤的人所主宰的呢。
澤安對于新來的女人永遠什么也不問,把佑安拉在身后,好像什么也沒看見;而澤凱只知道哭,仿佛覺得母親實在閑著無事可做一樣,非要被他鬧得團團轉他才心滿意足。呵,真是親生父子倆。
子夜也曾向法院提起離婚,但是段愛梅作為段子夜的母親,段家興作為段子夜的弟弟,都親口向法院證明,段子夜有精神病,她的話不可信。這樣的鬧劇有什么意思,子夜也并不指望能離開金老板了,只想著把孩子們養大就可以了。如果日后人家看見孩子沒有爸爸,不是也要欺侮他們?她自己也有這一層的打算。
然而,她怎么也沒想到,率先提出離婚的居然是金老板。帶回家的女人說:“老金,你到現在還把她留著是什么意思?”
“唉,你不要多想,不過是留下做個保姆。”
“保姆滿地都是,花錢請一個回來就好啊。”
“唉,那不一樣,她剛生完孩子,她要是走了,誰給我兒子喂奶啊。小孩子不吃母乳,長大了個子太小啊。”
“請個奶媽不就好了!”
“閉嘴!”女人還想發嗲下去,一下子碰到了金老板的高壓線,惹他發作起來,“我兒子的事,必須我說了算!”
女人在老金的吼叫生中瑟瑟發抖,像幾欲被狂風摧折的花骨朵,嚶嚶抽泣起來。
“啊啊啊,你看我,是不是說話太大聲了。哎呀,你不要這樣啊。都是我不好。”
女人干脆借勢風雨交加,更加洶涌澎湃。老金雖然忙不迭地安慰著她,可心里自有如意算盤。他不是因為錢,更不是為了情,而是這股惡氣至今也咽不下胸口。
倘若過去一清二白的時候,也就罷了;這些年不人不鬼摸爬滾打終于有了錢,就絕不在這世上受任何欺侮。放過段子夜,除非我死。
然而,次年冬天她終于徹底擺脫了他。
年關將至,大街上鵝毛白雪皚皚飛舞。子夜一手拉著孩子,一手拎著燒紙,縮著肩站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中。外面的世界已經有了要過年的火紅的氣味,母女倆手拉著手等著過馬路。這場婚姻,她得到的只有老金的這間房子,而她失去的,無以計數。
林瑯一定對她所受的苦一無所知,如果她在這里,該有多好。在想念妹妹林瑯的這一刻,她瞥見遠天明亮的玻璃渣子一樣的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