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茶子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劉老師開個玩笑:“現在信了吧,我不是騙子。”
“哎真是對不住,我們真沒見過招生組,咱學校這水平,這么久也才出一個。”校長心底喊冤:我沒懷疑啊,我深信不疑,這不連橫幅都掛上了嗎!誰知道小周那孩子怎么回事,看著也不興奮的樣子。
劉老師繼續套近乎:“這孩子看著挺穩重,一般考生早樂瘋了,他這么淡定怕不是沒考到狀元心里不開心?”
“哎,小周一直就這樣兒,很少見他大喜大悲的。都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家境不好確實比較成熟。”校長嘆了口氣,周從嘉父母的情況他也聽說了。
劉老師與校長邊聊邊等,其他老師也加入談話,紛紛講起他們眼里的周從嘉:不僅有禮貌還待人親切,老師們交代的學習之外的事務也做得很好。
正當校長給劉老師的杯子添水時,吳老師帶著周從嘉進來了:“這孩子,死活不讓我出錢,自己選了個便宜手機。”
“老師的好意我心領了,沒有手機確實不方便。我在廠里有賺錢,負擔得起。”周從嘉替吳老師解釋一番。
校長只當是少年氣性,不愿接受施舍,就沒再勉強,點點頭道:“考這么好,學校肯定要給獎勵的,你別操心學費生活費了。先跟著劉老師去新野吧,了解了解情況,其他的都好說!”
互留手機號碼后,周從嘉便跟著劉老師他們出發,三人轉兩道汽車才從縣到了市區。沙省市與市的交通倒是挺方便,火車也就半個多小時。
一踏入車廂,周從嘉瞬間想起唯一一次同陳佳辰搭火車的經歷。在京市心甘情愿被干到下面都快爛了、口口聲聲要自己當男朋友的人,沒幾天就跑了,連句話都沒留下。
剛在汽車上還與周從嘉相談甚歡的劉老師,見他臉色忽然陰沉下來,只當孩子累了,打算提議大家休息一會兒。
還未開口,周從嘉就神色如常,繼續與劉老師聊起天來。一路上他了解到不少信息:原來有些大學就是能提前拿到考生的分數和排名,原來高校搶人這么激烈,原來招生組是把所有能打的電話都打了才找到的村支書……
到達新野時正好是晚飯時間,劉老師直接帶周從嘉去訂好的包間,屋內坐著八九位學生模樣的,正在與幾位年長者交談。
互相介紹后才知道,年輕的是和周從嘉一樣的高分考生,其他的則是P大老師以及來幫忙的大學生。
席間周從嘉觀發現考生幾乎全部來自于城市中產家庭,除了一位女生的父母是普通工人,其他幾位的父母不是低層公務員就是教師醫生之類,像他這樣出身農村的一個沒有。
工人家的女兒很不習慣這種場合,一直默默地低頭吃東西,其他幾位則毫不見外,嘰嘰喳喳問個不停:哪些專業就業好,哪些專業能拿高工資……
有個男生對生物興趣濃厚,但聽了鄰座的P大生表示天坑專業就業難后,他的興趣就沒那么濃厚了。
周從嘉沒怎么講話,倒不是他自卑害怕,而是他又在頗有興致地暗中觀察在場的所有人。
一場飯局下來,周從嘉有些失望,他打量著那些同樣年紀、本該充滿朝氣與志氣的面龐,不明白他們為什么張口閉口就是金錢、地位、女人。
對,真的有人詢問哪些專業女生多,好脫單嗎?大城市房價高嗎?畢業了買得起房嗎?好娶老婆嗎?還有問不選T大選P大,學校能給多少獎勵的,周從嘉聽得直皺眉頭。
這就是天之驕子們的格局嗎?周從嘉知道不該一棒子打死,但他的內心已經產生了懷疑。
此時的他不明白這些家境良好、大方自信的年輕人,為何會像席間某些領導、老師甚至大學生一樣,言談舉止流露出相似的世俗與功利。非要說有什么區別,那大概是同齡人略顯青澀,不如老油條們圓滑的油香醇厚。
若干年后,周從嘉見識過越來越多這樣的人,也終于知道了他們共同的名字——精致的利己主義者。
周從嘉多么慶幸,還好陳佳辰夠蠢,否則連她也精致利己起來,這日子真就沒法兒過了,當然這是后話。
回到酒店,招生老師單獨找周從嘉談話,強烈建議家庭負擔重的話,最好選計算機經管金融之類的熱門專業,并拿出平均薪資證明自己所言非虛。
周從嘉不關心薪資水平,他放下手中資料,認真發問:“貴校有沒有那種注重通識教育或者跨學科研究的專業?”
老師驚訝于一個農村娃居然曉得通識教育,還跨學科,他愣了幾秒才接話:“有,有個實驗班。但由于最后專業方向差異很大,所以就業和工資方面……”
“那麻煩能給我看看相關資料嗎?我比較感興趣。”周從嘉打斷道。
“哦,哦,可以的可以的。”
見周從嘉在仔細閱讀學院信息,老師坐在一旁沒打擾,心里卻嘀咕著:歪打正著啊,一選就選中我們的王牌專業。家境這么差還是趕緊掙錢實際點,否則大城市壓力大、連老婆都娶不到。不過也不一定,這小子長得周正,去了大學肯定不缺人追。
周從嘉讀完資料,覺得自己的理念與之非常契合,他想自由地選擇感興趣的課程,想文理兼修,想做一名通才。
由于周從嘉的排名非常高,選專業時無需與校方博弈,雙方交流極其順暢。見他意有所屬,老師便提出簽約的事。
還沒等周從嘉答復,老師一副善解人意的口吻:“我懂,這么大的事肯定要與家人商量,要不你晚上和父母通通話,他們要過來也沒問題,住的地方有的是。”
上哪兒去跟父母通話?招生組只知曉他家境不好,還不曉得他媽走了他爸進去那檔子破事,周從嘉都不知道該怎么接話。
沉默好一會兒,他還是開了口:“那我稍后問一下,我先回房間了。”
“好好,不急的。折騰一天,你先好好休息。”
不知是因為考得太好還是P大出手闊綽,周從嘉一人住一間,還是大床房。撇了一眼潔白的床單,他居然生出要是此刻陳佳辰光裸著躺在上面該多好的念頭。
自打考完后腦海里總是時不時冒出陳佳辰,夢里也是,周從嘉煩不勝煩。他搞不清自己是開葷后憋太久還是被甩了不爽還是真生出了什么別樣的情愫,總之他一刻也不想呆在房間里。
正好去買點換洗用品,周從嘉拿著手機離開房間。剛出電梯他就接到一個陌生電話,對方自稱是T大招生辦的,想與他談談。
周從嘉回復說自己住在P大定的酒店里,對面哦哦哦了幾聲,那個那個了半天,沒說出個所以然來,最后尷尬地掛了電話。
T大,呵呵,周從嘉又想到陳佳辰,氣不打一處來:早知道考試能發揮這么好,加不加分專業隨便挑,誰他媽還要跟她扯上關系啊!
如果當初不鬼迷心竅答應她的條件,如果當初不半推半就搞到床上,如果,如果……哪那么多如果,生活又不是游戲,還能存檔重來。
一位晚飯同席的男生正坐在大堂休息區等家長,見周從嘉走過便主動同他打招呼。男生考了省文科第十六名,新野本地人,父母均為教師,屬于小康家庭。
攀談一會兒,男生父母就來了。他們一家去找招生組,周從嘉去買東西,打個招呼后倆人友好道別。
走在街道上,周從嘉回想著剛與男生的對話:
“聽說你是理科第三,很強。”
“謝謝,你也很厲害。”
“按理說咱們也算金榜題名時,你怎么看著好像不太高興?”
“啊,我有嗎?”
“就是興致不太高?太淡定了,吃飯你都沒咋講話,也沒見你笑。”
“我在聽大家聊天。”
“嘿嘿,春風得意馬蹄疾,你這個名次都搶著要、不存在選不上好專業的問題啦,開心點兒啊!沙省這么卷,我們已經很棒了,不是狀元也沒關系的。”
不愧是學文的,能說會道。“春風得意馬蹄疾”嗎?周從嘉的臉被沿路的燈光照的陰晴不定。
周從嘉開心不起來,他很想問問剛那個志得意滿的男生:高考卷贏了是件很值得驕傲的事情嗎?考進去就能出人頭地、就能飛黃騰達、有數不盡的金錢地位和女人了嗎?
“那你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些人,根本不會參與這種烈度的游戲,他們有新的游戲、新的賽道,普通人連參與的機會都沒有。”
這句話周從嘉其實最想問問自己,他終于能面對這條早就存在的鴻溝。自己費盡心力才能勝出的游戲,陳佳辰根本不屑于參加,她溜了,去玩獨屬于他們那個圈層的游戲。
他同陳佳辰完完全全就是兩個世界的人,無論他們之間的關系如何,陳佳辰都占據著絕對的主導權。所以她說上就上,說走就走,自己一點辦法也沒有。
無需走出象牙塔,不必慘遭社會的毒打,周從嘉在最該“春風得意”的時刻,認清了殘酷的現實:他們這些小鎮做題家的上限,可能離陳佳辰他們的下限,還差一大截。
品嘗著巨大的無力感,周從嘉又怎會像天真的同齡人一樣,覺得春風得意,舍我其誰呢?
電話振動打斷了周從嘉的思考,他走至人少的地方接起來,對方竟然是林教授。
原來為了搶生源,招生組請到當時加分名額的推薦人,希望她能勸勸周從嘉與他們見上一面。
T大理工很厲害,周從嘉固然很感激其提供的加分,但他志不在此,覺得P大提供的更符合自己的想法。
林教授聽此情況,打出了感情牌。提到陳佳辰向她推薦周從嘉時說過哪些好話,方婉婉找關系花費了多少心力,甚至還暗示陳大小姐特別崇拜T大的學生。
陳佳辰說,陳佳辰說,周從嘉真想對著聽筒大吼:“那你要她親自來同我說”,但終究還是忍住了。
電話那頭時不時傳來陳佳辰的名字,周從嘉受不了了、出聲打斷,找林教授要了T大招生組的地址,答應見上一面。
招生組的酒店不遠,走15分鐘就到了。站在酒店門口,周從嘉揉揉眉心,他搞不懂怎么就來了,莫非如今自己連聽到陳佳辰的名字都會應激?
深吸一口氣,周從嘉走了進去。他從來沒有哪一刻如此討厭陳佳辰,討厭她陰魂不散,討厭她隔大老遠還能影響他的生活。
最討厭的是,她離開了,她消失了,她不見了,他再也找不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