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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的我明白,但是,你沒有辦法解釋在推翻北洋之后,還會有人繼續革命。”
“當然要繼續革命!”李穎修大叫起來。“打垮了北洋,常凱申同學能改善這些問題嗎?”
1929年關稅談判,明面上是關稅平等,但實際放棄了關稅保護。面對的是美歐完成工業化后的商品傾銷和資本擠壓。隨后,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夾縫中發展起來的中國民族資本大規模破產。
沒有破產的那些呢,制造品沒技術優勢,沒數量優勢,那就只好價格優勢了。價格優勢怎么來的?更殘酷的內部剝削。更大范圍的傳統經濟破產瓦解。于是,破產農民和進步青年,將憎恨的目標轉向買辦。他們投身于共產黨,要摧毀常凱申所代表的買辦經濟體系。那些進步青年不是什么高級領導人,而是千千萬萬高喊著為了新中國,前進而舍生忘死的基層指導員。
“你要知道,摧毀傳統鄉村經濟的,不是共產黨,而是買辦。鄉村農民,中小地主種糧競爭不過美國面粉和東南亞大米,開作坊不是大城市新式作坊和洋貨的對手,還要承受苛捐雜稅的盤剝,所以只能破產。破產越多,憎恨越烈,愿意追隨毀滅舊世界的人越多,飛蛾撲火的熱情越高。”李穎修最后總結說。
“我們不是買辦。”楚劍功反駁道。
“對,我們不是買辦。但摧毀農村自給自足自然經濟的過程中,我們同樣有可能成為廣大失地農民和破產地主憎恨的目標。如果所有的破產地主和自耕農飛蛾撲火一般來和我們拼命,你怎么辦?我退一步還可以做胡雪巖,你呢?不殺不足以平民憤。”
“說了這么多,你準備怎么辦?”
“話題回到繅絲廠。”李穎修說,“我決定在廣東境內,選取一些田地,作為專用的桑田。我盡量找一些自耕農,避開大地主。這些自耕農呢,我會指導他們,成為專門的養蠶戶。然后我們將這些養蠶戶,組織起來,建成一個收繭網絡。”
“這個收繭網絡,就是我們在鄉村建立組織的開始?”
“太對了。由于我們控制著下游的繅絲業,那么這個收繭網絡自然會受到我們的控制。以后,我們按同樣的方法建立收糧網絡,建立商品糧體系。”
“最后將這些網絡統合起來,改組成基層的農村政權。”楚劍功插嘴說。“最后,進行土改。”
李穎修不由自主的皺了一下眉頭:“土改……還是到時候再說吧。”
楚劍功又想到另一個問題:“控制繅絲業,你有把握嗎?”
“人力無法戰勝機械,烏合之眾無法戰勝組織。實際上,自工業革命以來,歐洲的絲織業已經進入機械時代,絲綢生產技術已經超過了中國。”
從1750年至1850年這段時期,是中國桑蠶的養殖朝著更為科學的方法取得明顯進展的時期.這個過程是與養蠶從農民的家庭養殖更多地向繃絲廠或較大的產絲企業養殖轉移相一致的。尤其是在意大利,許多埋頭苦干的科學家和農學家就桑蠶的生活習性進行了實驗井作了大量觀察。這些習性關系到桑蠶產絲的數盈和質盈。他們的研究發現對增加蠶絲生產工業的效率作出了巨大的貢獻,不僅是在意大利,在世界其他地區也是如此。實驗表明,對詞養蠶幼蟲的養蠶房人工升溫是極為有利的,這可以避免溫度有過大的變化。為保持蠶的健康,人們發現充足的通風和相對干操的空氣也是重要因素。
“所以我們要建立溫室。給養蠶戶貸款。”
“只要他們找我們借錢,他們就會服從我們,習慣我們的紀律,習慣我們做事的方法,最終習慣我們的思想。”
“現在我們說回繅絲業。英國人和意大利人、法國人,已經設計出了各種各樣的手動機械。現在最通行的是1825發明的希思科特繅絲機和魯瓦耶捻絲機。更重要的,是采用蒸汽鍋爐來處理絞絲。”
“機械方面,需要采購嗎?‘
”采購幾臺樣機就夠了,這些機械的結構很簡單,在另一個時空,繼昌隆絲行就是自己仿造的繅絲機械。”
“對我們來說,更重要的,是工人的組織,建立一個近代的企業,實現組織化生產。”
“我們控制絲綢的利潤能有多久?”
“外國的桑、蠶品種不好,要壟斷絲綢的利潤,關鍵在于控制蠶種和桑種。”
“你對繅絲業怎么這么熟悉。”
“因為我的有一篇論文就是《繼昌隆與民族資本》,里面的主線就是中國繅絲業的發展。對了,自動梳絲機是在1880年發明的,但實際上,目前已經具備了制造它的一切技術條件,找幾個老工匠和織絲工人,我給他們講講要點,他們應該能夠將梳絲機造出來。”
“太樂觀了。”楚劍功不以為然。
“造不出來也沒關系。”李穎修笑了,“我們最重要的目的,不是賺錢,而是用繅絲業,將農村剩余勞動力進行工業化的組織。”
“是啊,組織萬歲。你為什么不仿效英國人,從棉紡織業上著手呢?”
“因為棉紡織業的技術優勢在英國人一邊,而絲綢業的總體技術優勢在我們一邊。至少在桑、蠶的品種,以及生絲的質量上是這樣”
“而且,”李穎修補充說,“相對于棉紡織業和糧食加工,繅絲業的影響面比較小。這樣,我們可以從容的摸索經驗。萬一有些事情我們做錯了,局面也不至于敗壞到不可挽回。”
7月19日黃埔
荒涼的黃土高原,溝壑縱橫,大風吹拂之下,三面大旗獵獵作響。左邊的大旗上大書“彰武軍節度使”,右邊的大旗上寫著“驍騎衛大將軍”,中間的方旗上寫著一個大大的“李”字。旗下站著一人,金盔金甲,手持金劍。
他的面前,一派軍官單膝跪地,那大將軍說道:“監軍建在隊上。”只見那一排軍官的頭頂上飄出一排排的金色的數字:
忠誠+10,勇敢+10,團隊+10,必殺技發招率+50%……
一排金光亂晃,楚劍功耳朵里嗡嗡作響,他又驚醒了。
自己又做怪夢了。上次做這樣的夢,是朱雀軍在湖南開營的時候。而這一次,是黃埔講武堂開學。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啊。不知道以后開陸軍大學會夢見什么。
擁有一支傳奇般的干部隊伍,義無反顧,舍生忘死,可謂每個統帥的夢想吧。
但是,從來就沒有傳奇。指導員,也不過是冰山露在水面上的部分而已。深藏于水下的,是如同蛛網般的組織。自己夢中那魔力般的口號,真正的版本是“支部建在連上”,支部,由具體的成員組成的組織,而非形單影只的孤膽英雄。如果組織毀滅了,就算把每名士兵都冠以指導員的頭銜又能怎樣呢?
前段時間選出的一千七百名守闕銳士早已經整隊完畢。楚劍功騎著馬,向著黃埔行進。前幾天就已經選定,講武堂設在黃埔,廣東水師的老營。
楚劍功和李穎修之所以選定黃埔,完全是一種精神寄托。他們就是要按黃埔模式,建設一支精干的干部隊伍。
這支干部隊伍,依附于組織之上。組織墮落了,這支干部隊伍也就毀滅了。出于自我求生的本能,這支干部隊伍也會追求組織的純潔性,特別是在組織的預設目標還沒有達成的時候。在另一個時空,有個很簡單的例子,1927年的8月1日,那么多的黃埔子弟,放棄了已經到手的功名利祿,跟著幾乎已經毀滅的組織走。
現在在這一個時空,楚劍功希望的是,有這樣一支隊伍,即使楚劍功和李穎修出了意外,殘存的守闕銳士們也會繼續走下去。不知道道路如何不要緊,受到沉重打擊也不要緊,只要組織的傳承還在,就一定可以成功。
一千七百人,實在太龐大了,特別是對于只有四名教官的黃埔講武堂來說。楚劍功沒有辦法,在昨天已經進行了一次篩選,識字的六百多人為第一期。不識字的一千多人為預備第一期,他們將在半年的識字課后成為黃埔講武堂第二期。識字的標準非常的低:會寫自己的名字,會從1數到100
經過兩個小時的行軍,現在,楚劍功他們已經來到了黃埔,李穎修,陸達,杰肯斯凱等人已經等在這里了。
“同袍們,今天,我們黃埔講武堂,就正式開班了。”
眾人歡呼起來,三十名禮兵十人一組,對天鳴槍十響。槍聲很整齊,給場上帶來幾分肅穆。
“預備第一期的一千人,按區隊帶回,下午開大會。”
區隊長們開始吹哨子,整隊。守闕銳士們排成單人縱隊,去營房。現在,場上就剩下六百多名第一期的學員了。
“現在,我向大家介紹你們的教官。”楚劍功大喊,“第一位,基本戰術教官,杰肯斯凱。”
杰肯斯凱今天把皮鞋和衣服上的銅扣擦得蹭亮,他踏上一步,舉起佩劍,行了個法國近衛騎兵的持劍禮。
“第二位,是參謀統籌教官,肯尼夫萊特。”
肯尼夫踏上一步,干凈利落的行了個美式軍禮。
“第三位,工程與測繪教官,范中流。”
范中流懶洋洋的走上一步,揮了揮手。
“第四位,炮兵與步炮協同教官,懷特拉比斯。”
板甲大白兔瀟灑的往前一站,脫帽致意。
嗡……下面的朱雀軍士兵議論起來。
“吵什么,你們沒學過條令嗎?”楚劍功發火了。
“報告!”站在前面的士兵舉手示意,看到楚劍功點頭了,這名士兵問道:“這個炮兵教官不是被我們抓住的洋鬼子嗎?他怎么能當教官?”
“被抓住怎么了,那天在硯山頂,我們的炮兵老也找不到準頭,后來在黃家村,英國人的炮兵讓我們吃了大虧,你們都忘了嗎?懷特拉比斯是專業炮手,來教導我們怎么開炮,你們有誰不服氣?出來比試比試。”
看看沒有人做聲了,楚劍功接著說:“現在,你們會分成四個區隊,每個課堂都是一個區隊上課。四位教官,同樣的課程要講四次,你們學的也是同樣的課程。朱雀軍現在擴大了,將有接近;一萬七千人人,一百個連。講武堂畢業的時候,總成績最好的區隊將擔任各連的守備,其他的只能做千總和把總了。注意,我說的區隊總成績,也就是說,同一區隊的學習時要互相幫助。明白了沒有。”
“明白!”
“杰肯教官每天要在白云山大營領早操,所以他每天下午過來上課,其他三位教官雖然也都有另外的工作,但都在黃埔辦公。肯尼夫萊特兼任教務長。懷特拉比斯的炮兵教導連也會調到黃埔,一方面方便他們自己的訓練,一方面便于大家直觀接觸炮兵。”
“明白!”
“各區隊帶回。”
總算結束了,在空曠的操場上喊了這么久,楚劍功嗓子都喊啞了。他和其他人來到簽押房,喝了幾口水,休息了一下,就開始排課表。
正在這時候,樂楚明來匯報:“鈞座,軍師,怡良大人請你們過去。”
“又出了什么事?”
“怡良大人說,美利堅國特使顧盛海軍總兵到了,請你們過去見見。”
喔,美國人來了。好啊。楚劍功對肯尼夫說道:“肯尼,一起去吧。你老鄉到了,中國有句話,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
“海軍?安納波利的雜碎,我不去,我是西點的精英。”
“那隨便你,穎修,我們走。”
自從去年浙東大捷的消息傳到美國,美國總統泰勒立即于當年年底咨詢國會,要求派遣委員,前往中國,并撥款四萬美元,最為經費。44歲的眾議院顧盛被選出承擔次任,為提高身份,特許他身著少將禮服。
顧盛于今年三月出發,七月初到達廈門。此時,顏伯燾早已兵敗問罪,署理閩浙總督劉韻珂借口“一切外夷事務,皆有洋務通商善后使總管”,將他打發來了廣州。
賓主落座之后,顧盛開門見山,闡述了美方的要求:正式建交,美方享有英國人所獲得的一切貿易權益。
這個時候,《辛丑和約》的內容尚未正式公布。李穎修接過話題,表示雙方可以平等的開展貿易。
顧盛精明強干,也沒有過多的討價還價。雙方按平等原則達成了一系列口頭協議。
顧盛說:“我沒有單獨簽約權,下個月,會有另一名眾議員前來清國,他和我將組成第一屆對華問題委員會,我們約定的款項,將經過委員會討論之后,才能簽字。”
“我理解。”李穎修微笑著,暗暗的想,“一個人叫獨裁,兩個人的委員會叫民主。”
隨后,雙方互贈國禮。
美國的國禮非常的豐厚:航海地圖,地球儀,*,步槍,蒸汽戰艦模型,蒸汽挖掘機模型,電報機,望遠鏡,氣壓計,溫度計。一千一百冊圖書,涉及工程、造船、海陸軍戰術,地質、化學以及第二版《全美百科全書》。
楚劍功看到送進來的書箱,不顧外交禮儀,開始翻檢起來:約米尼的《論大規模軍事行動》《法國大革命戰爭軍事批判史》、《拿破侖的政治和軍事生涯》,以及《戰爭藝術概論》。此外,10卷本《卡爾·馮·克勞塞維茨將軍遺著》,包括《戰爭論》,《1796年拿破侖·波拿巴的意
大利遠征》,《1799年》,《1812年》,《萊比錫會戰軍令分析》等等,都在其中。
“將軍……大臣先生,您懂英語?”楚劍功一直沒有表露身份,顧盛看到他很自如的翻閱英文書籍,而且喜形于色,便問道。
“我懂一點點。”楚劍功謙虛的說。
看到楚劍功翻閱的是軍事書籍,顧盛便說道:“恕我直言,閣下,我聽說大清國在長江口遭到了挫折。你們需要改善你們的軍隊。”
“您說的很對。”
“你們是否考慮從美利堅聘請軍事顧問呢?”
“軍事顧問……還是算了,請神容易送神難啊。”楚劍功想著,微笑起來,“少將先生,請容我們考慮考慮。”
“好的,閣下。等我們正式簽約以后在進行詳細的商談。”
“少將閣下,”李穎修插嘴說:“很榮幸邀請您共進午餐。”
“我對東方菜肴早就聽聞了,很榮幸受到您的邀請。”
怡良吩咐在巡撫衙門里設宴,眾人繼續閑談,李穎修問:“顧盛將軍,我能請教一下,委員會的另一位眾議員會是誰呢?”
“李局長認識哪位眾議員嗎?”
“不認識,只是想打聽一下。”
“是這樣啊。如果沒有意外的話,來的將是亞伯拉罕—林肯先生。”
7月22日《孔乙己》
美國人和法國人送來的書籍,足足一千五百冊,其內容包括哲學、政治、軍事、數學、物理、化學,幾乎涵蓋了歐洲大航海以來所取得的所有進步。
“正想打瞌睡,就送枕頭,我們是不是運氣太好了一點?”李穎修開玩笑的問。
“另一個時空的歷史也是如此。”楚劍功略帶諷刺的說,“由于滿清將所有西方國家都視為蠻夷,于是到清國來的使節,都竭盡全力要證明自己不是蠻夷。所以他們把自認為最代表文明成果的書籍,贈送給清國。”
“可惜都是外文的。我們要盡快找人翻譯。”
“軍事和技術類的還好說,哲學和政治,直接翻譯……一來,現在的人們未必接受得了,二來其中有些內容,未必合我們的意思。”
“黃埔講武堂,進展還順利吧。”李穎修換了個話題。
“還好吧。我現在在擔心一個問題,政治課程。”
“是啊,我們沒有政治教員。”李穎修有同感。
“而且也不知道講什么。現在總不能喊出‘打倒列強除軍閥,兩只老虎跑得快’吧。”
“這種事情,和杰肯斯凱和肯尼夫商量也是不著調。”李穎修想了一下,嘲諷的說,“作為一個唯物主義者,一個歷史唯物主義和辯證唯物主義的信徒,你就不能從中得到什么啟示?”
“唯物主義啊。世界是物質的,物質是運動的,物質的運動是有規律的,規律可探索可發現,推動物質運動的是矛盾。”楚劍功倒是對考試內容倒背如流,“那么,我們現在面對的主要矛盾是什么?”
“你還真的弄這一套啊。”李穎修有些不以為然,“我們必須在1870年以前完成第一次工業革命,以便趕上第二次工業革命的正點車,不再掉隊。”
“這我知道,我們必須在1850年以前建立政權。不是早就商量好了嗎。”
“是啊是啊,必須建立自己的軍隊,自己的經濟基礎,自己的意識形態。這不是廢話嗎?”李穎修也有點煩了。
“那阻礙我們的是什么?忠君意識?”
“按照另一個時空,太平天國所遇到的麻煩,是封建農村。”
“所以我們的軍隊必須為摧毀封建農村服務。”
“那么,就必須在軍隊中培養相應的意識形態,要分田分地么?”李穎修問,“似乎太激進了,我們目前,矛盾還沒有如此激化。”
“按照你繅絲廠、收絲網絡、地方組織那一套來就好。”楚劍功說道,“但是在軍隊中,我們要培養一套意識形態,讓他們對舊農村的結構深惡痛絕。”
“舊農村那。用魯迅吧。魯迅的那些文章,你還記得多少?”
“比較著名的段子我幾乎全部能背。”
“我也能背,不過,你準備用哪一篇?《狂人日記》,抨擊吃人的孔教?”
“還太早,用《孔乙己》吧。落魄的儒生,幾乎在每個村落里都可以見到,這樣,大家有切身體會。而且這一篇笑中帶淚,比較溫和。”
“用你的名字發?”
“還是魯迅吧,不要掠人之美。”
這天下午,黃埔講武堂第一期的守闕銳士們吃完了飯,楚劍功命令,所有人以寢室為單位,聽識字多的學員讀一篇文章,熄燈前必須讀完,明天要討論。
“你知道茴香豆的茴字有幾種寫法么?”睡覺前,學員們互相調笑著。
第二天早飯的時候,楚劍功提了一個問題。孔乙己為什么會死?
“他被打斷了腿。”
“他是個書呆子。”
眾人紛紛回答。
“孔乙己就是個廢物。這樣迂腐的書呆子,我們村就有一個。”氣氛活躍起來。
“很對。”楚劍功接著問:“那他為什么會變成廢物,為什么會變成書呆子?”
“讀書讀迂了。哈哈哈……”眾人哄笑。
“那他讀的什么書,讓他變成了廢物?”
“考秀才的書……孔夫子……”眾人還在大聲喧嘩,但有機靈的,卻已經發現口風不對。
“今天,我不公布答案,你們可以慢慢想,可以商量。四個區隊長,明天早飯前,報告自己區隊的討論結果,成績計入總分,明白了沒有?”
“明白了。”
就這樣,守闕銳士們以每三天學習一篇“魯迅的小說”的進度,讀完了《孔乙己》、《祝福》、《狂人日記》和《阿Q正傳》,《阿Q正傳》的內容小有改動,以適應現在的環境。
“魯迅先生書里寫的,和你們出身的農村像不像?”
“像,太像了,有些人簡直就是我們村的人。鈞座,這位魯迅先生到底是誰啊?”
“是一位隱士。”
“能不能讓我們見一見他?我們有好多問題要問他。”
陸達也在,他在邊上說:“是啊,鈞座,真是世外高人啊。鈞座你應該去請他出山,給我們朱雀軍做軍師。”
“他不會出仕的。”楚劍功說。
陸達又看看李穎修,李穎修笑而不語。
“我知道,你們有很多的疑問。但現在,沒有人會給你們解答。一個月,我給你們一個月的時間,你們自己思考,討論,看能不能找到答案。一個月后,你們要遞交全隊的總結。成績計入總分。”
現在已經是八月初了,楚劍功這十幾日來,一直泡在黃埔,琢磨著怎么給黃埔生上思想課。最大的困難在于,他沒得抄。照搬另一時空的黃埔肯定不行,但別的道路,他自己也沒弄得太明白,他又不想拿自己辛辛苦苦拉起來的部隊做小白鼠。
這期間,他還把美法兩國贈書中的軍事書籍,帶到黃埔講武堂。讓肯尼夫據此修訂講義。肯尼夫和杰肯斯凱都很高興,但當楚劍功提出,由兩人將這些書翻譯成中文的時候,杰肯斯凱趕緊擺擺手:“我沒有時間,劍功同志,我上午要在白云山帶早操,下午在黃埔上課,晚上還要備課,我真的沒有時間。”
楚劍功又看看肯尼夫,肯尼夫一攤手:“我是朱雀軍的行軍司馬,黃埔的教務長,還帶著課,我都快忙死了。”
肯尼夫說到這里,又說道:“對了,我的那個美國同胞,安納波利的雜碎,您沒有向他要幾個教官嗎?”
楚劍功說道:“我還在猶豫。是不是太麻煩貴國了。”
“瞧您說的,鈞座,美國現在沒有仗打,我的一群學弟閑著也是閑著。”
“也對。”楚劍功口上應付著,心里卻在想:“如果僅僅限制在軍校里,應該沒有什么危害吧。”
“美國人還送來了什么東西?”杰肯斯凱問。
“電報機,望遠鏡。”
“啊,電報,電報,據說可以跨過大洋通訊,真的有那么神奇嗎?”
“杰肯,你們法國人太落后了,太保守了,你們在1793年使用沙普旗語,改善了軍事形勢。這是教科書般的范例。現在,旗語變成了電磁波,你怎么就信不過了呢?”
“我一直在外流浪,對技術的發展不那么敏銳了。”杰肯斯凱不好意思的笑笑。
“實際上,英國在倫敦、曼切斯特和利物浦之間,已經鋪設了電纜,他們正準備把電纜延伸過英吉利海峽,而美國的電報線則是隨著鐵路一起推進的。”肯尼夫談到技術,聲音變得高亢而興奮。
“電報線?”楚劍功嘆了口氣,“要是有無線電報就好了。”
“鈞座,你似乎有點異想天開了?”
“異想天開?”楚劍功心想,“雖然我是系統論出身,但大學一年級的物理學各科目都是及格了的。但我不能告訴你。”
“好吧,肯尼夫,你給你的教官羅伯特李將軍寫封信吧,讓他給我們選些教官。我會把這封信交給顧盛少將。哎,我們真該辦個郵局。”
“對對,郵局郵局,郵局可賺錢了。”杰肯斯凱說。
“這你就別管了,我會和李穎修商量的。”
楚劍功轉身從簽押房里出來,又著重嘀咕了一句:“電報,這樣的大殺器一定要弄出來。可是去哪里找人呢?搞無線電的是誰?好像是意大利人馬可尼?他現在出生了嗎?我難道不應該去美國把愛迪生和麥克斯維爾都弄來嗎?或者把他們干掉。對了,麥克斯維爾是英國人還是美國人?愛迪生出生了嗎?哎,忘了。”楚劍功懊惱的拍拍自己的腦袋,去找李穎修。
……
“你都不記得,我怎么會記得,我是國際貿易出身。”李穎修的回答很直接,“不過,辦個郵局,倒是賺錢的買賣。廣州現在開埠了,外國人來得肯定多。商務函件就是一大塊肥肉啊。對了,一定要壟斷經營,每封信至少收一先令。”
“還沒辦呢,就想到收錢了?我們現在有人手嗎?”
“郵政,實際是物流學下的一個小分支而已,我來弄,對了,把肯尼夫弄來給我幫忙。”
“別想,軍校那四個,你一個也別想動。”
“你太自私了,肯尼夫這樣的人,光放在軍校,可惜了。我也的確需要幫手。”
“幫手,可以慢慢找。一定會找到的。還有……”楚劍功有意頓了一頓,“我并不想讓肯尼夫在各個方面都插手。”
8月2日圣旨
在鎮江談判《辛丑和約》簽訂一個多月后,朝廷的圣旨終于到了廣州。以廣東巡撫為首,一眾大小官員沐浴焚香,聆聽天訓。楚劍功和李穎修也混同在人群里,磕首下拜。
來傳旨的太監曹蕉尖聲尖氣的念著圣旨,楚劍功好多句都沒聽懂,但大致意思還是明白了。
第一,《辛丑和約》朝廷準了,但里面逐項條款,到底應該怎么辦法,朝廷還是不太明白,讓洋務通商善后使李穎修寫個條陳,也就是《實施辦法》上去。
第二,廣東巡撫怡良,英夷犯境期間,撫定地方,抗拒洋夷,有功,晉爵一級。
第三,原來的廣東布政使徐一帆,管束十三行不力,賬目混淆,激變洋商,奪職,入京到吏部庭訓。
李穎修聽到這里,偷偷抬了抬頭,斜眼瞟了瞟斜前方的怡良大人,怡良面色如常,絲毫沒有異樣。李穎修心想:“老狐貍。”
那太監還在接著宣旨。
第四,兩廣總督自從林則徐離任以來一直空懸,現下將由徐廣縉接任。
啊!徐廣縉。楚劍功心中一擰,歷史還真是有他的慣性啊。居然還是徐廣縉接了兩廣總督。這個人本身在另一個時空并沒有什么,不過他在兩廣總督任上的兩位屬官,卻是大名鼎鼎。不知道這一次會不會跟著冒出來。
果然,就聽見太監宣布了新的人事變動。
新任廣東布政使,是原福建漳龍道道臺,徐繼畬。此人在福建撫民有功,故而提升。而廣東鄉紳,候補道臺,梁廷楠,數年來襄助官府,教化鄉民,戰爭中自薦撫幕,為籌措戰費積極奔走,故授學政使以酬功。
在另一個時空,徐繼畬,梁廷楠,分別是《瀛環志略》和《海國四說》的作者。算是清*眼看西方的第一批人物。《瀛環志略》重在介紹西方的地理風物,而《海國四說》則重在介紹科技發展。當然,在這個時空,這兩部書都還沒有開始寫,但愿這兩人的氣度修養仍舊沒變吧。楚劍功默默地想。這時候,就聽見太監念到李穎修的名字。
“洋務通商善后使李穎修,擅長撫夷,和約談判有功,又查《辛丑條約》中,通商口岸刑法之事,涉及洋務,頗多繁瑣。故洋務通商善后使職銜不變,加授廣東提刑按察使,銜進正三品。日后凡涉洋務事,皆署理之。”
李穎修悄悄扭頭,對著旁邊的楚劍功做了個鬼臉,他現在的職權,凡是和“洋”字沾邊的,都歸他管。就像另一個時空的總理萬國事務衙門,不過限制在廣東省內罷了。
“這樣也好。這樣把關稅和南洋實業總局抓到手里就順理成章了。”楚劍功想,“說完了李穎修,該到我了吧。”
這時候就聽見太監念道:“朱雀軍副統帶,都司陸達,鏖戰有功,授廣東提督缺,實領朱雀軍。”
怎么?跳過了自己,直接到陸達了?而且陸達實領朱雀軍,雖然自己早就防著這一招,卻沒想到清廷做得這么明顯。楚劍功心里有些亂,太監后面的話就沒怎么聽進去。
接下來的圣旨也沒什么重要的,褒獎了水師的一干將領。在后面,圣旨提到:“杰肯斯凱,肯尼夫萊特,范中流三名洋將,助戰有功,賞都司銜,授壯勇巴圖魯,賜黃馬褂。一切恩賞系同朝廷慣例。”
“欽此”二字一出,眾人謝恩,紛紛站起來,就聽見陸達叫道:“曹公公啊,怎么沒有鈞座,鈞座可是立下了大功啊。”
怡良一揮袖子:“噤聲。”又扭頭對曹蕉說道:“圣上還有別的旨意嗎?”
“還是撫臺知曉朝廷體例,楚道臺是立了大功的人,有一份圣旨是專門給他的。楚道臺,跪下聽旨吧。”
“你這死太監居然讓老子跪兩次。”楚劍功腹誹著,“等以后我殺進皇宮,看我怎么整你。”
“查南洋兵備道,朱雀軍統領楚劍功,*之戰,功勛奇著。授文官二品頂戴,白玉翎管。特旨進京覲見,面授恩賞。君臣對談,不亦佳話焉。眾人皆贊爾雄才偉翼,胸藏韜壑。朕有意一觀。爾胸中抱負,可面陳于朕。”
我胸中抱負,就是造反,怎么能面陳給道光老兒。楚劍功心想。
不管怎么說,道光的意思很明顯了,給了楚劍功二品頂戴,讓他進京面圣,具體的職務安排會當面告訴他。
“劍功,朝廷榮寵,真是讓人羨慕。”
“哪里哪里……”楚劍功嘴上客氣,心里卻在罵街:那朱雀軍就丟給陸達了?
這時候,那太監曹蕉走了過來,怡良說道:“來人啦,給曹公公封一份茶儀。”茶儀,就是喝茶用的錢。
曹蕉客氣了幾句,轉頭對楚劍功說:“楚院臺,圣上還有一封密信給你。”楚劍功現在有了二品的頂子,已經可以稱院了
楚劍功趕緊做出一副恭恭敬敬的樣子,接過密信收好。
“不知道公公何時返京,下官是不是要隨著公公回去?”
“我在廣州逗留幾日就走。楚院臺你不必著急,圣上知道你事務繁忙,準你八月十五日以后再上京。你交代了手頭的事務,還可抽空回家看看。”
啊,家,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的家。陰歷的八月十五,那還有將近五十天呢。
好容易,總算把接旨的事情應付過去了。從巡撫衙門出來,楚劍功和李穎修立即召集都督府的所有成員開會。都督府只是朱雀軍內部對指揮層的叫法,還沒有形成制度。
等楚劍功把朝廷的圣旨講完,杰肯斯凱問:“什么叫巴圖魯?”四個外籍都監都沒去聽旨。
“就是勛章,就叫黃馬褂勛章好了。”楚劍功一面說,一面將三件黃馬褂分給三人。
“這勛章也太丑了。”范中流已經迫不及待的把黃馬褂穿上了,“也小了點。”
“收起來吧,說正事。”
是!眾人肅穆坐好。
“從今天開始,我上次提到的都督府制度正式開始執行,考慮到四位都監既要教學,又要帶兵,所以把都督府的常設機構放到黃埔講武堂。由肯尼夫總攬日常事務。所有朱雀軍的命令,都由都督府發出。”
樂楚明等人點頭稱是,陸達正要開口,楚劍功道:“陸軍門,你要說什么?”
陸達趕緊站起來:“鈞座,你折殺我了。現在誰都知道,朱雀軍是鈞座一手帶起來的。鈞座要不管,我陸達攏不住這個盤子。我陸達升官是升官,可我把話說清了,我在朱雀軍里出頭,就永遠是朱雀軍的人,是鈞座您的下屬。”
楚劍功不做聲,看著陸達。陸達急了,大聲說:“在座的都是我們自己人,我就把話挑明了吧。洋鬼子打進來了,這世道不一樣了。只有手上有支強軍,才是安身立命的本錢。這一點,只要長期跟著鈞座的,心里都明鏡似的。”
“我陸達又不傻,朝廷給我這個廣東提督的頭銜,又讓鈞座進京,就是為了分化朱雀軍,讓我們自己斗起來。可我陸達要是真的順了朝廷的意思,朱雀軍散了也就罷了,如果沒散,朝廷下一步就是要對付我。兔死狗烹的道理,我還是知道的。”
啵!李穎修彈了一下舌頭,有意思。
“那我去找曹公公,辭掉這個提督,和鈞座你一起進京。”
楚劍功擺了擺手,說道:“陸達,你坐下,朱雀軍還是你來帶,不過調動的命令,我不在的時候,都有李穎修,按察使大人簽字,同時要有陸達或者肯尼夫兩人中的一個簽字。大家都明白了嗎?”
“明白。”
“肯尼夫,杰肯,立即將調動程序形成條例,下發各連。”
“是!”
“白云山那邊訓練還正常把?”
“還行,隊列都練過了,所有人都可以分清左右,會數一二三四。不過到了九月,就要開始射擊練習。四千條槍,有一千七百支在黃埔這邊,剩下的兩千支槍,一萬七千人用,怎么也不夠。”
“陸達,你現在是提督了,去找廣州八旗將軍阿精阿,讓他開武庫,把火銃火藥都提出來。”
“那也不夠。”
“先練著,槍我們再來想辦法。目長和兵目夠用嗎。”
“那還夠,朱雀軍以前四千多人,一千七百人在黃埔,剩下的在白云山,擔任把總,目長和兵目,基本上夠用了。”
“那就好,曹公公還帶了京師的邸報過來,這一次各地督撫變動很大。”
浙江巡撫劉韻珂撫民有術,授閩浙總督。原來的兩廣總督,已經發配伊犁的鄧廷楨,可能道光皇帝現在知道英夷的厲害,覺得他在廣東干得不錯,所以又提拔起來,任甘陜總督。耆英談判合約有功,回中樞任職。林則徐和伊里布仍舊在京賦閑。
而江南提督陳化成,福建提督竇振彪戰死,浙江提督余步云問罪索拿,東南沿海,已無大將。溫臺總兵黎伯玉殲滅溫州艦隊有功,授浙江提督,原南京城守豐鎮泰接任江南提督。福寧鎮水師都司熊石頭,升參將,記名總兵,署理福寧鎮及福建水師事。
8月5日書廠
新任兩廣總督徐廣縉大人到任比曹蕉曹公公晚了三天。他剛到,廣東巡撫怡良設宴為他接風。大家自然久仰久仰一番客氣。
宴席入座的時候,布政使,按察使,學政使自然坐到了一起,酒酣耳熱之際,李穎修舉起酒杯,對身邊的兩位同僚說道:“徐大人,梁大人,今后我們便有同列之誼。我沒做過官,全靠幾位大人提拔,才坐上了按察使的位置。這做官有什么門道,我真是不懂,以后還請兩位大人多多擔待。”
徐繼畬微微一笑,喝了酒:“李大人過謙了,這次英夷擾邊,朝野都在傳說,是英夷本來要咱們賠償兩千萬兩銀子,是李大人布下連環巧計,才將兩千萬兩賠款,變成了購買一千六百萬兩的貨物。現在塵埃落定,李大人能不能給我們解說一二。”
“哎,我說,我們不要這么生分。”李穎修右手邊的學政使梁廷楠是廣東本地縉紳,又是捐官出身,比較放得開,“我們班次相近,又是一省同僚,就已兄弟相稱好了。你說呢,李老弟?”
“我是求之不得,不過徐藩臺……”
“李老弟見外了,”徐繼畬雖然飽讀詩書,卻不是迂腐的人,不然他也寫不出《瀛環志略》來。
大家話講開了,沒了拘束,于是又親近幾分。徐繼畬接起剛才的話頭,又問李穎修是如何推掉賠款的。
李穎修心想:“你叫我怎么說?從亞當斯密的《國富論?說起,在引用《資本論》說明英國產能過剩經濟危機,最后給出凱恩斯的《市場貨幣通論》的大力解毒丸?《國富論》還好說,現在已經寫出來了,另外兩本還沒影呢。”
于是他笑了笑,說道:“我沒有用什么計謀,我只是知道洋人做事的學問,我用洋人的學問說服了他們。”
“這洋人的學問老弟是怎么知道的?”
“洋人做學問和我們一樣,也要寫書。我看了洋人的書,就懂了一些。”
“著啊,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徐繼畬又說:“老哥我本來是要接廈門道臺的,廈門和廣州一樣,也要開埠嘛。我就想啊,我該怎么做呢?唉,不知道。廈門有個法國的傳教士,給我找了幾本書來,都是洋文。那個傳教士倒是好心,要一本一本的講給我聽,我聽了個開頭,說的是洋神仙開天辟地的事情。”
他一定給你塞的《圣經》。李穎修滿懷惡意的想著,開始實施和楚劍功商量好的計劃:“前幾日,有美國和法國的特使到了廣州,和我商議條約,贈送國禮。他們兩國一共送了一千五百本圖書,兩位大人如果有興致,不妨到我這邊來看看這些書。”
“真的么,可是我們不會洋文啊。”徐繼畬說道。
“好辦,澳門有不少洋人傳教士,這些傳教士都好為人師。我們可以拜他們為師,先讓他們給我們講這些書,我們一面學習外語,等學會了,就可以自己讀這些書了。”
“好!好!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一千五百冊洋書,怎么也能算三千卷了。”徐繼畬容光煥發。
李穎修卻嘆了一口氣。
“老弟,何故嘆氣?”
“我在想,古人有云,讀圣賢書,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我讀洋書的目的,也是為了治國平天下。可是……”
梁廷楠插嘴道:“老弟的才干,已經天下知名了,你這么年輕,已經做到了按察使,遲早要封疆一方。就是入主軍機,也非難事。”
徐繼畬卻有點明白楚劍功的意思了:“老弟是覺得,讀洋書的人太少,人才不夠用吧。”
“松龕兄目光如炬。”
“那老弟有什么想法。”梁廷楠問道。
“章冉兄貴為學臺,不知道能不能辦一所新的學校,先只開設外語一科,專門培養精通外事的人才。以后教師多了,再設文法理工商諸科。”
“這倒是個好方法,只是,本朝科舉沒有外語,會有人來讀嗎?”
“包食宿,不收學費,藩庫再撥些銀子,給他們做生活費,讀書出來,便收到通商善后衙門里做事。這等出路,未必差過那些候補道。”
“老弟你早就打定了主意,要盤剝我這藩庫的銀子吧。”
“我這小小伎倆,逃不過松龕兄的法眼啊。”
“那這學堂叫什么名字呢?”
“就叫‘廣東綜合文理通商大學’吧。簡稱綜商大學,校址就設在海珠好了。”
幾下說定,皆大歡喜。
第二天,徐繼畬和梁廷楠相約來到李穎修的李氏船行,看到整整一間房子的書籍,兩人眼都直了,兩眼直放光。真是愛書之人哪。
李穎修也不含糊,在澳門請了兩個葡萄牙籍的家庭教師,專門給兩位大人口譯,兩位大人記錄和潤色。
“依照小弟的意思呢,松龕兄專門翻譯法語書籍,章冉兄專門翻譯英語書籍,這樣能夠較快的形成語感。”
“好啊,好啊,老弟想得真是周到。”
“松龕兄,小弟以為,你先翻譯這一套書比較合適。”李穎修將四大厚本法語書放到了徐繼畬的面前。
“這一套書是什么?”
“這是由法國前任首相梯也爾于1825年所著的《法國大革命的真相》”
“那我翻譯什么?”梁廷楠興奮得像個孩子。
“章冉兄,你還是讀這一套英文版的《1796年拿破侖·波拿巴的意大利遠征》,《1799年》,《1812年》,《萊比錫會戰軍令分析》吧。這是美國人送的,黃埔講武堂等著用呢。”
“原來是兵書,好好好,我盡快翻譯。”
“每天我們就來這里看兩個時辰的書?”
“兩位兄長盡管把書帶回去,家庭教師我已經和他們說好了,到兩位府上去服務。”
“哎呀……官署里住個洋人?這不太好吧。”徐繼畬有些躊躇。
“松龕老哥,你怕什么,君子坦蕩蕩。”
“也對,那我們就把書帶回去了。”
兩人告辭以后,施策走了進來:“李大哥,易水來了。等了好一會了。”
“那叫他進來吧。”
易水,是李穎修手下的航海長,常年跟著李穎修跑碼頭,英文法文都不錯。
李穎修溫和的讓易水坐下,開門見山問道:“易水,你上次和我說,不想在船上干了。”
“李大哥,我跟你說實話,真不想跑碼頭了。但是如果李大哥手頭缺人,我就繼續在船上干下去,心甘情愿。”
“好。你不想跑碼頭,那就別跑了,在廣州城里幫我做事。”
“那好啊,李大哥。”
“是這樣,最近呢,洋人送了一千多本書來,這些書很重要,可都是洋文,要找人翻譯……”
“李大哥,我可以翻譯,但是,一千多本,我一個人忙不過來啊。”
“不,你不用翻譯,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李大哥,你說。”
“翻譯的過程是這樣,先由外國教師把洋文口譯成中文,然后有兩位老學究呢,再按照中文的形式,整理成通順優美的文章。這樣就會有幾個問題。”
“我知道,口譯和筆錄,以及撰文的過程中,會出現偏差,譯出來的意思就變了。”
李穎修笑了:“這只是其一。其二呢,洋人嘛,你也打過交道,有的是真直爽,有的呢,悶著壞,特別喜歡在文字上做手腳,譯書的這兩位家庭教師,雖然據說人品不錯,但我們以前沒打過交道,所以要防著點。”
“第三,翻譯的這兩位學究,都是朝廷的官員,不管他們本心多么公正,一定會受到他們從小就讀的四書五經八股文的影響,洋人書里的某些觀點,他們可能無法接受,或者理解不了。”
“我明白了,”易水說,“李大哥你需要一個把關的人。”
“很對,我會辦一家印刷廠,設在東山,就叫東山圖書資料廠,簡稱東廠。那些翻譯好的書籍,都會送到東廠,印刷出來。而易水,你就要在印刷之前把關。我任命你為東廠校檢”
“李大哥,別的都好說,如果文句不對,我大致能看出來。但我的文言不太好,我就怕弄錯了兩位學究的意思。”
“不要緊,我告訴你一個方法。”李穎修從桌子下面翻出一張紙來,“這張紙上,寫滿了敏感詞。每當你在書稿中看到這些敏感詞的時候,就要格外小心,仔細斟琢,如果拿不定主意,就拿來給我看,我不在的時候,給鈞座看。”
“這就簡單了,”易水松了一口氣,接過敏感詞列表,愛不釋手。
“哎,你別光把精力放在找敏感詞上,關鍵還是要從全文來理解。”
“我明白,李大哥,你放心。”
“那就好,喔,對了,我這里有些西洋點心,是那兩個教師從澳門帶過來的,葡式蛋撻,你吃一個。”
“謝謝李大哥。”
“慢點吃,慢點吃,以后就是東廠校檢了,吃東西要有個吃相。”
“李大哥,校檢是不是東廠的頭?”
“不是,東山圖書資料廠有很重要的任務,東廠都監有嚴格的要求。易水,你還年輕,知識積累也不夠。但如果你努力讀書,以后成為都監也說不定。”
8月8日梟雄
“總督大人,尊奉貴國皇帝的諭旨,我特地前來廣東,與洋務通商善后使談判,商議簽約事宜。”擔任翻譯的傳教士向兩廣總督徐廣縉解釋道,這位通譯的雇主,正坐在徐廣縉的對面,一位英姿勃發的白人大漢。
“啊,這個,既然是皇上的意思,本督自然稟行。來呀,去請李按察使。”
李穎修接到徐廣縉的傳喚,一頭霧水:“哪來的外國使節?居然先去了京師,再來廣東?”
那送信的家人說道:“杲臺,聽說是羅剎人。”
羅剎?俄羅斯人?他們不是和清廷打了很久交道么?為什么不在京師就地處理?李穎修帶著疑問,到兩廣總督府去見了那俄羅斯使節一面,約定了雙方后天開始談判。李穎修轉頭就去找楚劍功。
“俄國人居然跑來了,這也太早了吧。”楚劍功慢慢說道:“我記得毛子否定《尼布楚條約》,最早提出重劃邊界是在1853年,雙方在安集延開設互市。而正式開始談判邊界問題,是在一八五八年,《璦琿條約》割了黑龍江以北。這歷史變動也太大了。”
“我見到那個俄國人,他說,對你和朱雀軍是久仰了,從他出發的時間算,他是在今年年初,也就是收到浙東和虎門戰役的消息以后出發的。看來,是受到了你的影響啊。”
楚劍功笑了笑,問:“這毛子叫什么?”
“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穆拉維約夫。”
“原來是他?”
“你知道他?”
“他現在還年輕,不過在另一個時空,二十年后,會得到一個封號,阿穆爾斯基伯爵。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嗎?”
“阿穆爾,阿穆爾河是黑龍江,阿穆爾斯基伯爵就是黑龍江伯爵的意思。”
“聰明。上道。”
“原來從中國東北切走黑龍江以北,烏蘇里江以東的一百萬平方公里的,就是他啊?”
“答對了,沒有獎品。”
“那我們是不是現在就把他五馬分尸,以絕后患呢?”李穎修半開玩笑的說。
“你不是吧?你以為殺了穆拉維約夫,就能阻止沙俄在東方的野心了?”
“開玩笑嘛。不過這個穆拉維約夫,你有了解嗎?”
“此人堪稱一代梟雄。19世紀,美國西進,殺得血流成河,天怒人怨。得到的土地也不過四百萬平方公里。穆拉維約夫從清國割走一百萬平方公里,從千島群島北部驅逐了日本人,完全控制勘察加半島,也有三百萬平方公里了。無聲無息,神不知鬼不覺,仿佛俄羅斯在遠東和勘察加的土地是‘自古以來’就有的。如果他奪取的不是中國的土地,說他是現代班超也不為過。”
“果然是一代梟雄。你認為,他現在出現在廣州,意味著沙俄要提前動手了么?”
“不知道,等我想想,現在的沙皇是尼古拉一世,他在位期間,最有名的是……”
“克里米亞戰爭。”
是啊,按常理說,俄羅斯現在的目標應該是土耳其的南高加索部分,解放亞美尼亞的斯拉夫兄弟。
“說到克里米亞戰爭,我倒想起來另一件事,就是在克里米亞戰爭期間,英法軍隊圍攻勘察加半島,穆拉維約夫通過黑龍江,向勘察加半島運送物資。”
“你想說什么?”李穎修有些沒想通,“說明穆拉維約夫英明神武么?”
“自然不是,當時,進攻勘察加的英法軍隊大約有幾千人,勘察加半島在穆拉維約夫的支援下,俄軍守住了。那么,我們大致上可以推斷,俄軍也有幾千人。”
“我明白了,你是說,按照十九世紀中期的航行條件,黑龍江已經可以為幾千名俄軍提供補給!”
“而幾千名西方軍隊,已經足夠橫掃大清,如果朱雀軍不參戰的話。”
“也就是說,穆拉維約夫現在完全有力量帶領幾千俄軍進攻清國,特別是在東北。”
楚劍功一個激靈,跳了起來:“樂楚明!”
“到!”樂楚明應聲而入。
“把朝廷的邸報給我找來,查,現在的黑龍江將軍是誰?”
“邊境的都要查。”李穎修提醒說,“蒙古方向的烏里雅蘇臺將軍是誰,伊犁將軍是誰。樂楚明,你派個人去李氏船行,把一個叫易水的給我找來。”
“易水?”楚劍功問。
”我剛任命的東廠校檢,按我們的計劃,東廠將是人力情報中心。對吧。“
“現在東廠有幾個人?”
“一個,就只有易水一個。”
“又是缺人手,先不管了,來說后天見毛子,穆拉維約夫……”
“你說,我見過的洋人,歷史名人也不少了,可對這個穆拉維約夫,怎么感覺這么沒底呢?”李穎修問。
“因為他沒有資料。對其他人,他們在歷史上聲名顯赫,你了解他們需要什么,性格怎樣。可是穆拉維約夫……不說別的,就是另一時空中的《璦琿條約》,稀里糊涂的就丟了六十萬平方公里,沒放槍沒放炮。哼哼,善戰者無赫赫之功。古人誠不欺我。”
“《璦琿條約》清國方面是誰簽的?”
“喔,那倒是我們的熟人,靖逆將軍奕山。”
“原來是他。”
“喔,我想起來了。”楚劍功恍然大悟,“在另一個時空,*戰爭打完以后,靖逆將軍奕山喪師辱國,被發配西北邊境的苦寒之地,過后不久,又被發往黑龍江,任黑龍江將軍。”楚劍功突然高叫起來:“樂楚明,邸報找來了沒有,快點,怎么磨磨蹭蹭的。”
樂楚明帶著兩個小兵出現在門口,他們都抱著一堆邸報。
“把邸報放下,找這次戰爭結束以后的官員任命,快。”
樂楚明馬上在地上翻檢起來。
“鈞座,軍師,找到了三邊將軍的任命。”
楚劍功把邸報接過來一看,嘆了一口氣,遞給李穎修,然后對樂楚明等人說道:“你們出去吧。”
李穎修見邸報上寫著:
宗室,原任靖逆將軍奕山,對戰不利,發往黑龍江苦寒之地效命,黜為二等侍衛,充任黑龍江將軍。
宗室,原任楊威將軍奕經,對戰不力,發往蒙古苦寒之地效命,黜為二等侍衛,庫倫領隊大臣,充任烏里雅蘇臺將軍。
“難兄難弟兩將軍居然都還是封疆大吏,這也太離譜了。”
“哪里,人家明明降為二等侍衛了,不過是充任。而且,第二次鎮江會戰之后給道光的奏折,并沒有寫明是大敗嘛。”楚劍功糾正說。
“充任跟實任有什么區別?”
“職權一樣,品級不同。”
“懂了,奕山還是和另一個時空一樣,總制黑龍江,對吧。穆拉維約夫還是來了,對吧?看來歷史的洪流真難改變啊。”
“被說這么多了,說說后天的談判,怎么應付?我跟你都不會俄語。今天你們是誰翻譯的?”
“穆拉維約夫帶著個傳教士。”
“傳教士啊,我們需要找個靠得住的自己人,以防俄國人在條約上弄鬼。”
“樂楚明!”楚劍功叫道:“你上次收攏潰兵的時候,是不是找到了兩個俄國的騎兵,黑龍江馬隊的。”
“是的鈞座。”樂楚明推門進來說道,“他們兩個,現在也在白云山大營,我們沒有騎兵,肯尼夫都監準備以后讓他們來帶騎兵。”
“不用說了,那兩個我都見過,只是再找你核實一下,去吧,把他們叫來。”
不一會,早慢熊斯基和尼古拉斯都來了。
“俄國來了一位特使,他知道你們倆,想把你們帶回俄國去,赦免你們的罪行。”
“鈞座,您可千萬別把我們交出去。”尼古拉斯叫了起來。
早慢熊斯基撓了撓頭,“鈞座,俄國人不可能為了我們這種小人物派特使的。鈞座您有什么事情?”
楚劍功笑了起來:“和俄國特使談判,我需要一位俄語翻譯。”
“翻譯啊,鈞座,你找他。”尼古拉斯一指早慢熊斯基,“他會十二國語言。”
“那你呢?”楚劍功問道。
“我是哥薩克。從來不讀書的。”
“早慢熊斯基,會十二國語言啊,你在俄國是貴族?”
“我父母是十二月黨人,被流放到西伯利亞。”
楚劍功讓樂楚明和尼古拉斯離開,便和早慢熊斯基閑談,早慢熊斯基博聞廣記,心思靈巧,談起話來頗為有趣。
楚劍功向他打聽了西伯利亞的很多情況,隨口說道:“西伯利亞的俄國軍事力量很薄弱啊。”
早慢熊斯基不以為然:“那要看和誰比了,鈞座,恕我直言,六百名哥薩克騎兵,已經足以征服蒙古。”
“蒙古各部不是那么好對付吧。”李穎修插嘴說。
“沒什么。漠北蒙古四部,雖然各部的首領還站在清國一邊,但是有很多小貴族,并沒有堅定的忠誠。收買他們很容易,甚至不需要給出實際的利益。”
楚劍功默然。早慢熊斯基說的,和自己對另一個時空的記憶是對得上號的。而且,楚劍功對駐守蒙古的清軍也不抱太大希望
“你干騎兵可惜了,早慢熊。這樣吧,等和俄國特使交涉完畢,我調你去東廠。”
“東廠是什么?”
“是一座圖書館。”
8月10日
“洋務通商善后使先生,我要求俄羅斯帝國在通商口岸,享有英格蘭人的一切權益,包括派駐公使,自由貿易,最好可以駐軍。”穆拉維約夫開門見山。
李穎修靜靜地聽完早慢熊斯基的翻譯,回答道:“其實你們比英國人有優勢,雍正年間就在京師建立了東正教堂,而且派駐了教會使團。我們兩國在1727《恰克圖條約》中就約定了平等貿易的原則,你們俄國商人販運絲綢茶葉等物,都獲得了巨額利潤。然道您想把東正教堂撤出京師?”
穆拉維約夫哈哈大笑起來,他根本不在乎英國人獲得的權利,這么開場,只是為了打開話題罷了。
“我們兩國綿延百年的傳統友誼,自然不是英吉利那些戰爭販子所能比的。”穆拉維約夫面帶純真的笑容,說道,“大俄羅斯和大清,是最好的朋友。大俄羅斯永遠不會傷害大清的利益。”
“是啊,好朋友。”李穎修口上應付道。穆拉維約夫同學,很不幸,您是19世紀名垂青史的強者,楚劍功把您記得很熟,對您評價很高,麻煩您就別裝小白兔了。
“李先生,我有個建議。”
“我們兩國都面對英國這個共同的敵人,不如我們雙方訂立軍事同盟,早慢熊斯基閣下,請您根據我這樣誠懇的語調,翻譯這句話。”
“臬臺,俄國特使希望和清國建立軍事同盟。”早慢熊斯基簡短的翻譯道。
“具體的內容是什么?”
“我們向貴國提供各種武器,援建武器工廠,派遣軍事顧問,并在警察、內務、技術等方面給予貴國力所能及的幫助。”
我怎么聽得這么耳熟啊?李穎修想,面上不動聲色,問:“你們的要求呢?”
“中亞,英國人已經統治了印度,他們很快就會向中亞滲透。阿富汗戰爭就是明證。這是一個巨大的威脅,如果不加以阻止,英國人就會進入你們的西北腹地。俄國,愿意站到對抗英國人的第一線,但是……”穆拉維約夫停住了,等著早慢熊翻譯。
“但是什么……”李穎修裝作很有興趣的問道。
“在中亞有一群浩罕匪幫,在我們兩國邊界流竄打劫。當大俄羅斯的軍隊清剿他們的時候,他們就跑到清國的領土里。我要求大清國許可達爾羅斯的軍隊,在追擊的時候,可以進入貴國領土。”
“不,我拒絕。”李穎修斬釘截鐵的說,“不過我會知會甘陜總督,加強邊界的守備力量,阻止浩罕匪幫的流竄。您要知道,現任甘陜總督是一位強有力的人士,鄧廷楨。正是他修繕了虎門的防務,我們才得以取得虎門大捷。”
遭到拒絕,穆拉維約夫也不氣餒,他笑著說:“有這樣一位強有力的總督在邊境,那么一定能為邊境帶來安寧。”
“清國方面,一定盡力維護邊境的穩定,我們也希望大俄羅斯能夠和我們一起保證邊境的安寧。”李穎修本來是客套,結果剛說完就發現說錯了話。
“您能把這句話寫下來么?”
“什么話?”
“大俄羅斯和大清將共同保證邊界安寧。”穆拉維約夫見縫插針,步步緊逼。
“我沒這么說過,這是翻譯錯誤,早慢熊斯基,告訴他,你翻譯錯了。”
“我翻譯錯了。”早慢熊斯基用俄語說。
穆拉維約夫狠狠的掉過頭去,詢問邊上一直沒做聲的俄國傳教士,隨后掉過頭來:“早慢熊斯基先生,您是一位俄羅斯人,您怎么可以在這個問題上撒謊呢?”
接著,穆拉維約夫讓俄國傳教士傳話:“我們清楚的了解到,您希望大俄羅斯和大清共同維護邊界安寧。”
“我不承認這位傳教士的翻譯資格,我對他的翻譯不作答復。”
穆拉維約夫又笑了起來:“我們還是不要爭執這些小問題了,文字游戲而已,而且,我注意到,您長期呆在廣州這個南方城市中。而對于貴國的北方邊界,沒有那么大的翅膀。”
“鞭長莫及。”早慢熊斯基翻譯說。
“最后我想問一下,我聽說,貴國和英國簽訂的《辛丑條約》是一份開放式條約,他歡迎所有愿意與清國簽約的國家自動加入這個條約,是這樣嗎?”
“僅限于互相給予“市民待遇”部分。而且清國只有通商口岸適用這個條約。”
“懂了,很高興和您會談,再見。”穆拉維約夫站起來,和李穎修握手,告別。
李穎修送到門口,然后折回屋子里來,對早慢熊斯基說道:“早熊,你今天表現不錯,就是那句共同維護邊境穩定不應該翻。”
“其實,臬臺,我也想到了,這樣會給俄羅斯方面在邊境肇事的借口。”
“算了,沒借口也會來的。”李穎修擺擺手,“早熊,你對俄羅斯一點感情都沒有嗎?”
“我深愛著俄羅斯。”早慢熊斯基的眼睛里閃現出淚光,“但我是在西伯利亞的流放營里長大的,我恨沙皇,我要推翻它。”
李穎修不做聲,靜靜的挺早慢熊斯基說。
“臬臺,我覺得鈞座和你不一般。也許,你們可以告訴我,怎么推翻沙皇?”
“嗯,早熊啊,你既然叫楚劍功鈞座,那以后就不要叫我臬臺了,稱呼我軍師吧。朱雀軍內部都這么叫。”
“好的,軍師。”
鑒于清國向俄國贈送了完整的《大藏經》,所以穆拉維約夫回贈了國禮,各類圖書三百五十五種共計八百余冊。另有天文、地理、儀器和工具。這些圖書包括政治、軍事、經濟、天文、地理、技術、工藝等各個種類。理藩院認為“其書不倫,徒傷國體。”,所以穆拉維約夫又帶到廣州來,交給了李穎修。
“早熊,你從白云山大營出來吧,去東廠,任東廠都監。最近一段時間,你就負責把這些俄文書翻譯出來。”
“八百多本,我一個人肯定譯不完,這樣吧,我把所有的書目都翻譯出來,然后寫上摘要。這樣你們需要,就對著摘要找。以后人力充裕了,再全本翻譯,這樣好嗎?”
“行,挺上道。”
過了幾天,徐廣縉又差人來找李穎修,說是來了個西洋方丈,要談判合約。
“洋人方丈?主教什么的吧,沒聽說梵蒂岡現在就要建交啊?”李穎修帶著疑惑,接見了這位神秘的客人。
“我是*教區紅衣主教,塞萊斯廷—舍爾岑貝格,我代表哈布斯堡王朝,前來談判合約。”
奧地利人什么時候跑這么遠了。李穎修腹誹著,查看了對方的授權書,客套了一番,說道:“主教大人,您要談判什么合約?”
“就是你們給予英國人的和約。”
“關于貿易問題,我們的主張是……”李穎修漫不經心的介紹著,而塞萊斯廷漫不經心的聽著,顯然,他對貿易問題興趣不大。
“貿易問題,我們尊重貴國的一切決定。”塞萊斯廷謙卑的說。
廢話,你們和清國根本沒有直接的貿易往來,不過不談貿易,你跑這么遠來干什么?喔,主教,莫非是來傳教的?
果然塞萊斯廷主教說道:“我希望貴國,能夠擺脫迷茫的信仰,沐浴在主的光輝下。”
“不行。”李穎修斷然拒絕了,“我已經拒絕過法國人的傳教要求了。不能為您破例。”
既然法國人被拒絕了,塞萊斯廷是個聰明人,也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他接著說:“那么至少,貴國應該阻止鄉民篡改教義。”
“篡改教義?”這下李穎修愣住了,“您在說什么?”
“是這樣。我到貴國之前,在安南呆了一段時間,有些主的信徒,被一種叫做‘拉羊’的邪術蠱惑,投向了魔鬼。據我所知,這種拉羊的源頭,就在貴國的廣西,這個邪教,就沿著怒江—紅河活動,他們的頭目,叫柳葉飛。”
柳葉飛,李穎修一下子想起自己去年年底放走的那個神棍。他現在已經這么大勢力了,居然已經發展到了安南?
“好吧,主教大人,我明確的答復你,我們拒絕傳教,但對于柳葉飛,我們會盡快調查,妥善處理,您滿意嗎?”
“希望你信守諾言,大人。”塞萊斯廷說道。
送走了塞萊斯廷,李穎修馬上去找楚劍功。
“我們像個傻子。”李穎修說道,“柳葉飛在廣西已經把勢力擴展到安南了,我們卻一點風聲都沒收到。”
“柳葉飛?那個神棍?”楚劍功一皺眉,“廣西我們沒有人哪。穎修,你馬上找徐廣縉,讓他發文給廣西巡撫,查。目前,還是讓清廷自己去解決。”
“好!廣西,廣西。弄得不好,要出大事情。張興培呢?不是讓他找人盯著柳葉飛的嗎?怎么一點消息都沒有。”
“找他來問啰。”楚劍功說,“平時就把會黨說得那么牛,真要辦點事還是靠不住,爛泥扶不上墻。”
過了不久,傳令兵把張興培找來了。張興培一聽,說道:“鈞座,您放心,我馬上去打聽,江湖上消息靈通著呢。”
“不,”楚劍功擺擺手,“別打聽了。你親自去一趟廣西,把情況摸清楚,回來直接向我匯報。”
8月15日懲罰
“據奕經等奏報,英吉利據我大清水程,計有七萬余里,其至我大清,共經幾國。何以能有生龍活虎之戰力而無舟車勞頓之困?”
“克什米爾距該國若干路程?是否有水路可通。該國向為天竺屬國,何以追隨英夷,到我大清劫掠?竟相從與江寧城下?”
“其余到浙之孟加拉,大小呂宋,紅毛番,雙鷹國夷匪,系其國主所派,或是盜匪自行前來劫掠?其帶兵頭目,可否誘以重利,以探虛實。”
“又所稱欽差,提督各色名號,是該國女主所授,抑或私立名目,榨取錢財?”
“英吉利此國,比之羅剎如何?羅剎使節穆拉維約夫建言,愿兩國結盟,共防英吉利,可乎?”
“英吉利女主,年甫二十二歲,何以推為一國之主?有無婚配?若有,其夫婿何名何處人?在該國現居何職?”
“若未婚配,朕擇一宗室子弟,加以親王名號,仿漢唐和親故事,入英吉利,與該國女主婚配,可乎?”
這就是傳旨太監曹蕉交給楚劍功的那封密信的大致內容。
“我大清皇帝對打了敗仗還是很著急嘛,居然提了這么多問題,居然想仿漢唐故事,和親。”李穎修笑著說,“可惜維多利亞女王已經嫁人了,奕詝、奕昕兄弟又還沒有成年。”
“其實也未必沒有機會,維多利亞女王的丈夫——阿爾伯特國王,1861年就病死了,維多利亞女王那時候正好四十二歲,所謂四十如虎,恰恰死了丈夫,奕昕卻是二十六歲的青年男子,倒也正般配。”
“那也是二十年后的事情。你準備這么回答道光么?”
楚劍功笑而不語。
“說真的,《辛丑和約》的文本已經到了倫敦了吧,不知道英國議會將作何反應。”
倫敦,英國國會。
“璞鼎查爵士為我們送來了一份什么樣的和約啊?沒有戰爭賠款,沒有殖民地,連英國公民被打劫的財物都沒有賠償。我們也沒有實現打開清國市場的目標,五個通商口岸相對于清國龐大的人口就像大海中的幾條小帆船。我呼吁,廢止這份和約,擴大戰爭。”
嗷嗷嗷……后座議員們開始起哄,發出噓聲。
議長用木槌敲了敲,宣布,下一位申請發言的議員是:“威廉—尤爾特—格萊斯頓。”
三十歲的年輕議員,自由貿易的倡導者,托利黨中的自由派格萊斯頓閣下,信步走上講臺。
“先生們,正直的人不隱瞞自己的觀點,我在這里,要向這份和約致敬,感謝它,感謝璞鼎查爵士。這份和約讓我們避免了一次罪惡,弘揚了一種偉大的信念,并由此將開創一項萬古流芳的事業。”
噓……后座議員們又發出噓聲。他們的作用就是發出噓聲。格萊斯頓不為所動。
“*是一種罪惡,令人遺憾的是,大不列顛居然容忍這種罪惡,而一個野蠻的國家,卻對這種罪惡斷然采取措施。”
“是否知道走私到中國的*全部都來自英國的港口、孟加拉和孟買全境?難道我們不應該采取什么限制性措施來制止這種非法貿易?我們只要阻止走私船只的航行……如果我們阻止孟加拉出口*,摧毀伶仃(廣州附近)的窩點,遏制馬爾瓦(,印度一個省)種植*,并且對那些參與此亭的人予以道德的譴責,我們肯定可以大大削弱這種貿易,即使無法徹底根除。”
“他們(清國政府)警告你們放棄走私貿易,你自己不愿停止,他們便有權把你們從他們的海岸驅逐,因為你固執地堅持這種不道德的殘暴的貿易……在我看來,正義在他們(中國人)那邊,這些異教徒、半開化的蠻族人,都站在正義的一邊,而我們,開明而有教養的基督徒,卻在追求與正義和宗教背道而馳的目標……這場戰爭從根本上就是非正義的,”
“這場處心積慮的戰爭將讓這個國家蒙上永久的恥辱,這種恥辱是我不知道,也從來沒有聽說過的。現在,在貴族老爺(麥考雷)的庇護下,我們的國旗成了海盜的旗幟,她所保護的是可恥的*貿易。”
“幸運的是,由于璞鼎查爵士的艱辛努力,不列顛戰爭與這種惡名昭彰的毒品不再被人們聯系到一起。*販子的損失就由他去吧。重要的,我們獲得了貿易的權利,打開了清國的市場,并創造了一個偉大的理念,市民待遇。并以開放性條款的方式,將歐洲國家納入這一體系,從而讓不列顛的商品,能夠輕而易舉的越過中歐小邦的關稅壁壘。”
“貿易所到之處,國旗隨之而來。隨著我們的貿易之劍,不列顛必將統治世界,美國南方成為我們的棉田,南美洲使我們的牧場,印度人是我們的金礦,清國人為我們種植茶葉,制取生絲……”
格萊斯頓的演講慷慨激越,漸漸地調動了議員們的情緒,讓他們激動起來。
然而,就在托利黨席位的前方,羅伯特皮爾爵士正和自己的愛徒迪斯累利竊竊私語。
“威廉越來越沉浸于他那套自由貿易說辭了。而我們托利黨,是真正的帝國黨,我們力主直接的,血與劍的征服。”迪斯累利說道。
“在阿富汗戰爭出現轉機之前,內閣很難說服國會同意,再發動一次對清國的遠征了。”羅伯特皮爾爵士說,“他要推動自由貿易,也可以試試。”
“那改組托利黨的事情怎么辦?”迪斯累利有些著急了:“保守黨,帝國派,自由市場理念與帝國統治完全格格不入。”
“改組的事情,不是一直你在負責嗎?”
“是啊,但威廉這樣高調的推動自由貿易,黨內的一些人也傾向于他。那如何貫徹保守的,神圣的帝國意志?”
“我親愛的本杰明,你是不是又有什么壞主意了?”羅伯特皮爾爵士慈祥的笑了,“也許。威廉格萊斯頓脫離我們,是上帝的意志。”
“我在想,根據新的和約,我們將派遣一位公使到清國上海,我認為威廉格萊斯頓先生非常適合這個職務,他可以親自去上海,推行自由貿易,用自由貿易征服清國。這是他的理想,對吧。”
羅伯特皮爾爵士笑了,格萊斯頓和迪斯累利號稱雙星,是英國政壇下一批的領軍人物,現在,迪斯累利要把格萊斯頓小朋友踢出倫敦的小圈子了。
“為什么不呢?”羅伯特皮爾爵士問自己,“政治的強者,往往誕生于歷史的風浪之中。既然格萊斯頓將自由貿易看得如此偉大,那么押上自己的政治生命,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嘩嘩嘩……格萊斯頓演講完了,議會中想起了雷鳴般的掌聲。羅伯特皮爾爵士站起來,向著議長示意。
“恭迎首相大人。”
羅伯特皮爾爵士來到講臺上,以中立的態度闡述了自己對條約的看法,隨后,他俯下身,向著前方問:“格萊斯頓下議員,如果讓你放棄下議員職位,而前往清國,親自推行自由貿易,你愿意嗎?你愿意為自己的理想犧牲嗎?”
格萊斯頓一愣,隨即站起身來,大聲說道:“如果成為第一任駐清國公使,榮幸之至。”
啊……議院中一陣大嘩。
從議院中出來,人們仿佛都有意避開格萊斯頓,包括那些平日視他為偶像的后座議員們。格萊斯頓面色如常,拿著手杖離開了。
第二天,某間茶室里,格萊斯頓和迪斯累利對面而坐。
“本杰明,你占了先手,把我暫時踢出了倫敦的小圈子。但我要告訴你,我會回來的。”
迪斯累利帶著紳士般矜持的微笑,帶著勝利者的口吻說:“是啊,威廉,格萊斯頓閣下,千萬別泄氣。你知道,我一直在泰晤士報上連載一本小說,《年輕的公爵》,以你為主角原型的。我想到了新的情節。新的一章叫《雙星》”
格萊斯頓插嘴說:“你剛開始寫這本書的時候我們都還在上大學,還是朋友,現在我們都有資格進內閣了,這本書還沒寫完。”
“別打岔,聽我說,新的情節是:一位不列顛的希望之星,作為使節前往東方帝國。然后學習了東方文明的先進之處,隨后回到英格蘭,和他一位早年的好友,現在的仇敵——也就是我啦,進行宿命的對決。格萊斯頓閣下,你覺得這樣是不是很傳奇。”。
“本杰明,你寫小說寫昏頭了嗎?向我們這樣已經能夠造一千馬力蒸汽機的國家,已經開始普及火車和電報的國家,大規模種痘控制了天花的國家,廣泛采用燧發槍和滑膛炮的國家,海軍和陸軍中的大部分校官是伊頓公學的畢業生,將門云集的國家,擁有東印度公司,英格蘭銀行等等強可敵國的理事會的國家,派出我為特使,去東方,當然要輸出資本,掠奪原料,傾銷商品,剝削勞動,把清國那種落后三百年的野蠻人榨得渣都不剩。還什么回國宿命的對決。好吧,說點實際的,你能在我回到英國之前,把《年輕的公爵》這本書完本嗎?”
“不知道,要等靈感。不過我可以確定的是,等你回來的時候,托利黨已經變成了保守黨。”
格萊斯頓笑笑。“好了,親愛的威廉,皮爾爵士為了你更好的工作,特地向內閣秘書要來了兩名精干的行政人員,陪同你去上海?”
“精干的內閣行政人員?”格萊斯頓不由得輕輕皺了皺眉頭。
第二天,在格萊斯頓的辦公室,迪斯累利領著那兩名行政人員來了。
迪斯累利先介紹一位四十多歲,已經謝頂的中年男子說:“這位是漢弗萊先生,將擔任公使館的行政主管,他可是牛津大學貝利學院第一等學位畢業呢?”
“幸會。我也是牛津大學畢業的。”
“是嗎。”漢弗萊先生尖聲尖氣的說,“是嗎,那可太好了,我的前一任上司沒受過什么教育,他是倫敦經濟學院畢業的。”
迪斯累利又介紹那位年輕人:“這是你的秘書,伯納德先生,剛剛從劍橋大學畢業呢。”
“那是來自另一所大學了。”格萊斯頓開玩笑說。
“我的公使館就這樣兩個人,是嗎?”
“不,”漢弗萊說道,“簡單地說,先生,我是行政主管,通常叫做常任秘書.這個伍利伯納德是您的首席私人秘書.我也有一個首席私人秘書,他就是常任秘書的首席私人秘書.另外,有五名秘書、三十七名副秘書以及一百零九名名助理秘書直接向我負責.普通私人秘書則直接向首席私人秘書負責.”
“我們要去清國,這么多秘書當中有人會講中文嗎?”
“我們中間沒人會講中文。”漢弗萊說道,“不過您可以到清國澳門雇用一個葡萄牙人,那里很多葡萄牙人會講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