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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6年,英國鐵路建設投機過度,建設成本大幅上升,收益轉為虧損;英格蘭銀行控制黃金外流,美國信貸緊縮,英國對美出口1837年比1836年下降了三分之二。于是英國陷入了第八次危機。
棉紡織業仍然首當其沖,呢絨業、亞麻和絲紡織工業都陷入困境,冶金工業、造船業、煤炭業大規模裁員、減薪。農業連續兩年歉收,小麥價格在1839年比1836年上漲了48%,使國內的工業品需求進一步萎縮。
這是一次影響深遠的危機,在這次經濟危機中,一個叫卡爾-馬克思的人將自己的研究興趣從哲學轉移到了社會和經濟領域,并以這次危機為藍本,提出了“相對過?!钡母拍?,為自己的理論體系打下了第一塊基石。
而歐門-恩格斯紡織業聯合卡特爾等英國紡織業的霸主,在一位年輕的執行人帶領下,堅定的做空北美的紡織業,沉重打擊了美國北方新興的資本主義實力,離間了北美工商業資本家和南方種植園主的關系,為二十年后的美國分裂推波助瀾。這位名叫費里德李希-恩格斯的年輕執行人也為自己贏得了“棉紗大王”的稱號。
當然,經濟危機最深遠影響莫過于,歐洲的大量小地主、作坊主、行會工人紛紛破產,加入了無產階級的行列,直接促成了1848年國際工人協會的成立,和《共產黨宣言》的誕生。
到了下午一點鐘的時候,英軍沒有進攻。
接近兩點鐘的時候,麻恭少校返回到靜海寺,他說:“璞鼎查爵士決定給你們一個機會,聽聽你們的所謂一攬子計劃。”
“其實這個計劃很簡單,我們將向英國方面實行政府采購,總金額大約一千五百萬兩白銀,比你們所索要的軍費賠款要高出一倍。”
“政府采購?這是什么?”
“政府采購是一種拉動經濟的手段,讓金錢流入到英國企業主的賬戶里,比存在財政部里更能促進經濟的恢復?!?
“你們拿出一千六百萬兩白銀,大約五百萬英鎊,真是慷慨啊?!?
“是的,這很像一種慷慨的施恩,所以在漢語中又被稱作慨恩施主義?!?
“我不明白?!?
“簡單的說,我們拿白銀購物,這樣工廠主就有了利潤,英國財政部也就可以收到稅收。工廠主也會擴大再生產,招募更多的工人,而工人們有了薪水,就會購買紡織品和食物,這樣,英國國內的市場就恢復了,工廠主就可以繼續獲取利潤,擴大再生產,購買原料和機械,上游廠商和他們的工人也會受益,生產就進一步擴大,而財政部也會得到更多的稅收。”
“聽起來似乎有些道理,但是,如果你們直接賠償軍費,由我們的財政部來實施購買,不是更方便?”
“麻恭少校,英國國內市場的容量是有限的,你們發動戰爭的最終目的不就是為了擴大市場嗎?清國可以采購基本的棉紡織品和食品,比如小麥,清國有四億人,很容易就消費掉這些,然后,我們在國內出售的盈利可以向英國繼續進口。但如果你們自己采購之后,只能堆在倉庫里,這樣會形成巨大的浪費,也無助于緩解經濟危機?!?
“我似乎被你說服了,又被你說糊涂了。我無法向璞鼎查爵士轉述這些。因為我根本就沒聽懂?!?
“沒關系少校,這是我專門為你們抄寫的《慨恩施主義》的簡略介紹,您可以轉交給璞鼎查爵士嗎?”
“好的。如果這是您的學術創建的話,您可以寫一本專著了。作為個人,我越來越佩服您了?!?
“那就叫《就業、利息與貨幣通論》好了。”李穎修笑道。
6月20日割不割
李穎修回去,向林則徐伊里布等人回報了今天談判的內容。
“將八百萬兩的賠款,變成了一千六百萬兩的購貨。李道臺,是這樣嗎?”伊里布問道。
“簡單的說,就是這樣?!?
“英夷奇巧淫技之物,本朝絕不需要,不過買東西總比白白賠給對方銀子好?!?
“你們有把握嗎?英夷會就這么算了?這可是八百萬兩白白的收入啊?!?
“這要看英夷看重什么了,如果他們希望解決國內市場的問題,就會答應,如果純粹為了搶錢,就不會答應?!?
“什么叫國內市場?”
“唉,”李穎修嘆了口氣,“大人,一兩句話說不清楚,反正英夷國內現在有問題,他們光從我們這里拿錢,解決不了,但賣貨可以解決?!?
“我明白了,內政不修,禍起蕭墻。是這樣吧?!?
兩回事,李穎修心想。但口頭上不想再說什么:“我估計呢,璞鼎查還是能夠看懂我給他的信。所以賠款這一條,我們算基本逃過去了?!?
“一千六百萬兩白銀,拿來買洋玩意,劍功,你們怎么不還還價?”
李穎修看了楚劍功一眼,心想:“這當然是參照另一個時空的歷史,歷史上包括*和軍費,賠了一千八百萬西班牙鷹洋,這大概是一千二百萬兩。清廷自己的軍費歷史上花了兩千七百萬兩,但這個時空用了兩千萬輛不到,這樣算下來,清廷能拿出的極限就是兩千萬兩。我暫時還不想讓清廷財政崩潰。所以給出了一千六百萬兩的數字。”
但這些不能明言,李穎修于是說道:“要人放棄賠款,自然要許下更大的好處?!?
“可這一千六百萬兩怎么籌集啊?”
這時,兩江總督牛鑒說話了:“把條約簽了,將英夷送出江蘇再說。送瘟神哪。”
“如果英夷肯賣大炮,火槍給我們,那還不太虧?!绷謩t徐說道,“只是英夷沒有這么傻吧。”
“林大人切勿憂慮,我等來想辦法?!背卮稹K共粨挠瞬毁u武器,另一個時空的洋務運動已經做出回答了。
由于避免了賠款,牛鑒非常高興,便在總督衙門設宴,款待一眾人等。眾人互相敬酒,只有伊里布推卻不飲:“自打英夷入侵以來,我是寢食難安,更是時常頭疼,飲了酒怕是難受,就不飲了?!?
“大人隨便吃些,身體要緊。”
楚劍功偷眼看了看伊里布,發覺他臉色蒼白,兩眼無神,一股老態龍鐘的模樣,心中一動,正想細問,突然有下人進來稟報:“欽差大臣耆英差人送信來。”
“幾位慢飲,我去大堂看看?!迸hb說道。
過了一會兒,牛鑒回轉來,說道:“來了??伤銇砹?。欽差大人明天到江寧。唉,可算是有人擔干系了。就算是做漢奸,領頭的也不是我?!?
林則徐聽了不悅,說道:“牛制臺,您這是什么話。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少穆兄,你我是熟人,我也不瞞你。像你一樣公忠體國,自然人人敬仰。可我就圖個安逸,把事兒湊活圓了,就算。”
“耆英大人明什么時候到???”伊里布岔開話頭。
“沒個準信,就說明兒到?!?
“英夷那里,已經約好明天繼續談判了?!?
“無妨,楚道臺、李道臺,你們明天只管去。有我們在這里等欽差便可。”
次日,楚劍功等人還是按時到達靜海寺,與麻恭少校面談。
“清國必須永久而絕對割讓臨近海岸的一處或者幾處島嶼給英國,以便英國作為軍事和商務基地?!?
麻恭少校提交的照會上,冷冰冰的寫著這樣一句話,不容商量,不容置疑。
“先生們,我們在賠款問題上已經做出了重大的讓步,現在,應該是你們來讓步了?”
“我們明白英國的需要,它需要一個自由的貿易港,我們可以滿足這一點,但主權上不割地。”
“不不,不列顛要占領一個島嶼,或者幾個島嶼,完全控制,收稅,駐軍,任命總督?!?
“主權問題我們絕不讓步?!?
“那就沒法談了,我要提醒你們,先生們,我們完全可以直接占領,依靠貴國可憐的海軍力量,你們根本無法抵抗,沒有任何辦法?!?
“是的,現在,我們無法戰勝貴方的艦隊,但是,你們也沒有辦法將大規模的部隊長期駐留在亞洲。你們還要不要對整個歐洲保持威懾了?所以,請您尊重談判吧?!?
“先生們,如果我們不就割地問題達成協議,那面,前面所做的關于賠款的妥協,都將作廢。你們舍得嗎?先生們?!?
李穎修有些猶豫,楚劍功輕輕地吸了口氣,慢慢的說:“我再次向您重申,主權問題不容談判?!?
“那就只有用大炮來解決了。哦,等等先生,不要問我有沒有開戰的權限,如果現在談判破裂,兩小時之內,最后通牒就會送到江寧?!?
“您真的不考慮中國主權下的自由港嗎?”
“我得到的指示中沒有這一條。割地,簡單明了?!?
“我想,您應該冷靜冷靜,現在您的情緒不適合談判?!?
“談判破裂了是嗎?那好吧,等著收最后通牒吧。”麻恭少校說完,頭也不回的轉身離去。
李穎修突然感到一陣悵然。談判這么久,所取得的成果就這樣毀了嗎?
他們帶著從人回到江寧,并沒有去兩江總督府,而是先回了朱雀軍的駐地。
在樂楚名等人退下去以后,李穎修開始和楚劍功商量:“其實,把香港割給英國人也沒什么,國力強大了,自然可以收回來,我們那個時代,不就是這樣么?”
“那還要等一百多年。如果事事拿我們那個時代作參照,那我們在這里有什么用?”
“其實不光我們啊。蘇俄革命的時候,也簽訂過《布列斯特和約》,也曾經兵敗華沙。二十年后才算翻盤?!?
楚劍功突然大叫:“別說了。我不會讓步的,不會?!?
李穎修嚇了一跳,過了好一會才說:“你心虛了,不然何必大吼大叫?!?
楚劍功把抓起案幾上的茶杯,啪的摔在地上,發泄了心中的戾氣,慢慢平靜下來。
“是的,我心虛了。我害怕自己沒能力把割讓的國土收回來,更害怕自己沒有強力的接班人。不是每個國家,都像蘇聯那樣可以在幾十年內翻盤的。你忘了另一個時空,中國折騰了多久?”
“我覺得我們應該冷靜下來,發揮我們習慣的做法,分析?!?
“好的,我們開始分析。割地就不用說了,不割地,會有什么后果?”
“如果麻恭沒有裝腔作勢的話,就重新開戰啰?!?
“開戰,我們朱雀軍還有三千多人,湖南、河南綠營還在,江南綠營還有一萬人,其他潰兵,減掉已經離開的八旗,拋掉脫隊的、陣亡被俘負傷的。西南西北的綠營加起來,大概四五萬人,整頓整頓,未必不能一戰?!?
“看起來還不錯。”
“我就是想知道,麻恭是真的要開戰呢,還是虛張聲勢。”
“我記得在另一個時空,關于割地,巴麥尊發出過一份‘四號訓令’,似乎有妥協的余地。但在這個時空,誰知到這份訓令還在不在呢?或者,訓令的內容說不定已經變了呢?”
“依我看,寄希望于訓令,還不如希望阿富汗的局勢讓璞鼎查不敢久拖。”
“按常理說應該如此,但你沒看見璞鼎查已經拖了一個月了,他真的著急嗎?”
“也許他欲擒故縱呢?”
楚劍功和李穎修也沒了頭緒。最后,楚劍功說道:“無論如何,做好打的準備。”
兩人商量妥定,便去兩江總督署匯報。眼看近了,見到門前好大一片車駕。楚劍功看了看儀仗,便道:“欽差已經到了。”
“欽差耆英?”李穎修不由得自言自語一句,他和楚劍功相視一笑。
這位耆英大人,在另一個時空也是個喜劇人物。他在*戰爭結束后的酒宴上,和璞鼎查眉來眼去,曾經用手拋食物,讓璞鼎查用口接,后來在兩廣總督任上,還和璞鼎查情意綿綿的書信往來。連后世讀到這些信的歷史學家們,無論有學術基礎的和還是良心的,都覺得這些信像情書。
但1856年英軍進攻廣州之后,繳獲了大量的清政府檔案,發現了大量耆英辱罵洋人的文件。后來在北京的談判中,英國人又把這些文件給耆英自己看……
盡管知道耆英在另一個時空的喜劇成就,楚劍功和李穎修還不得不進門去拜見欽差大人。
大家客套了一番之后,欽差大人耆英問道:“李道臺,楚道臺,前些日子談判的情形,本督都聽其他幾位大人講了。免掉了*和軍費賠款,皇上一定龍心大悅。不知道今日可有什么好消息?!?
“回大人,英夷一定要割地,我等已經拒絕了。”
“拒絕了,那英夷如何反應?”
“英夷威脅說要開戰?!?
??!大堂里的氣氛陡然緊張起來。兩江總督牛鑒馬上說道:“還要打?這可如何是好?這江蘇,膏腴之地,自然不能割讓。但我聽說,英夷只是想要個地方堆貨。像澳門那種小島,給他一個也沒什么大不了?!?
“牛制臺此言差矣。本朝國土,斷不可棄。”
“要打,那里去找軍餉?”
“如果朝廷肯賞功,一時之間沒有軍餉也行,至少朱雀軍能撐?!背Φ?。
“還有十萬大軍呢?我看前日奏報,雖然在鎮江小挫,但實力猶存,八旗已經北返。西南西北綠營還能戰否?東南綠營呢?”耆英問道。
牛鑒苦笑:“老兄,哪里還有綠營,除了朱雀軍以外,其他各部,俱已破膽?!?
這時候,下人進來報告,英夷放了個俘虜回來。
“快把人叫進來,看看有什么轉機?!?
那俘虜進來,給諸位大人磕了頭,正在說些“小人該死”之類的話,耆英打斷他,問道:“行了行了行了,英夷叫你回來做什么?”
“回大人,英夷要小人帶句話?!?
“說!”
“三日不割地,即行開炮?!?
“啊,這是什么意思?!?
楚劍功回道:“大人,這叫最后通牒,去年在浙東,伊里布中堂也收過一份?!?
“那怎么辦?”
“還能有什么辦法?不能和,便只有打?!?
耆英求助似地望了望林則徐,林則徐道:“既然劍功這么說了,那就只有打了。”
“四萬多潰兵已經收攏,請楊軍門速速整頓?!背μ嵝颜f。
“也罷,來呀,拿我的帖子,去請楊侯爺?!?
楊芳自打奕經帶領八旗北返,把西北綠營的爛攤子留給他之后,已經完全沒了興致,整日流連于煙花酒坊。
“大人,下官這就告辭,回營點查朱雀軍?!?
“好的,你去吧?!?
“下官也告辭了,”李穎修說,“下官要給璞鼎查寫一封信,看看能不能挽回?!?
兩人出了大門,楚劍功問道:“真的要打么?”
李穎修低頭想事,默默不語。
回到朱雀軍駐地,李穎修看著營中的士兵們,問道:“這次可能潰兵肯定靠不住。只有朱雀軍單獨對敵了。好不容易積攢的一點家底,就要耗光了么?”
“難道怕耗光實力,就妥協不成?!?
李穎修看看四周無人,便低聲說道:“其實也不是不可以。保存實力,以圖將來嘛?!?
“為了三千軍隊,就割地,那以后呢?英國人,或者其他國家的人,再行脅迫,還要不要割?假如日后你我控制了一省,為了保存實力,是不是還要繼續簽些不平等條約。以圖將來嘛?!?
“你別急嘛。我也是和你商量。你要打到底,行,我支持。”
楚劍功一下午都不痛快。晚上,吹過了熄燈號,便睡下了,連查哨都沒去。
睡到半夜,突然被吵醒了,遠遠地傳來人的呼喊聲,還有槍聲,他趕緊穿衣,出門一看,遠遠地還有火光。
朱雀軍營地里倒是還鎮定,有不少士兵已經起來了,陸達、杰肯斯凱、肯尼夫萊特,張興培等人都到了。
“陸達,你去整隊。樂楚名,怎么回事?”
樂楚名也不知道。
這時候,今晚在外圍執哨的陳日天回來了:“鈞座,不好了,潰兵炸營了,潰兵洗城了?!?
6月21日炸營
所謂炸營,又稱為營嘯,指大軍在極度壓抑的狀態下,因為某種緣故,全軍紀律崩潰,集體發狂,狂嘯,互相砍殺縱火等一系列混亂的情況。越是軍馬聚集之處,越容易發生炸營。
第二次鎮江之戰后,奕經北返帶走了關外八旗,除去陣亡、被俘和失散的,大約還有四萬多潰兵被收攏集結在江寧城里。他們士氣不振,裝備失落,懵懵懂懂,不知上官怎么安排他們。離開駐地已經很久,卻不知道是不是還有機會活著回去。
這時候通訊不便,迷信盛行。只要有一營亂起,混亂就迅速擴大,如果主將彈壓不力,很快就會發生全軍驚亂?,F在四萬多潰兵,來自西南西北的十幾個省,互不統屬。而鎮江之戰中,數個提督陣亡或者失蹤,綠營的建制全被打亂,而統管綠營的楊芳也心灰意冷,縱情聲色。這些潰兵幾乎就處于無人管的狀態。他們發生炸營是早晚的事情。
昨天開始,和英夷談判不利,很快就要重開戰火的流言就在江寧城里傳開了。清朝的官衙,真是一點秘密都守不住。然后潰兵之間又有謠言,說楊芳是湖南提督,他會帶著湖南兵返回駐地,其他的人,便要作為炮灰,和英夷耗死在這江寧城下。
潰兵斗志已喪,哪還敢和英夷對陣,不巧昨晚又發生了湖南兵和四川兵的大斗毆。平日里積攢的矛盾一下子全都爆發出來,四萬多潰兵散出營地,滿江寧城縱火打劫,此謂洗城。
楚劍功也是事后才弄清了炸營額來龍去脈。當時他只是命令朱雀軍以連為單位,上街巡邏。遇到小股潰兵就地羈押,遇到大股潰兵則向江寧城西南角擠壓?!安宦犃钫呖僧攬鰮魯馈!泵盍艘煌砩?,到了第二天早上日上三桿了,才算消停下來。
中午,兩江總督署內,幾位大人愁眉相對。
“此次潰兵擾城,定要嚴懲,以明軍紀?!?
“這是后話,林大人,我且問你,英夷如何應付?”
“是啊是啊,本來還指望整頓潰兵一同守城,現下……楊軍門,你如何交代?”
“老朽有罪,有負朝廷重托,有負幾位大人的厚望,我自當其責?!惫潞顥罘嫉故枪夤?。
“楊軍門不必自責,眼下還是找到對策最為要緊?!?
“昨晚多虧朱雀軍彈壓得力。不如我們讓楚劍功和李穎修也來一起合計合計?”
“他們品級低,正在照壁外侯著呢?!?
“快請!”
楚劍功和李穎修進來之后,楚劍功先匯報了彈壓的情況。幾位大人稱贊了他幾句處置得力。
林則徐突然想到一事,楚劍功派兵平亂之時,并沒有向兩江總督請示。未得令而縱兵省城,可是大罪。他偷眼看了看牛鑒、耆英、伊里布、德珠布幾位大員,看他們好像都沒有注意到這一點的樣子,也就樂得不提了。
“楚道臺,你說過要整頓潰兵,協助守城?,F在你看,還行得通嗎?”牛鑒帶著誠懇的語氣,不恥下問。
“潰兵不可用,我對潰兵的士氣,是高估了?!?
“那靠三千朱雀軍,守得住江寧嗎?”
楚劍功沉默半響,才說道:“回諸位大人,守不住?!?
“那怎么辦?”德珠布一下子就慌了。他自己本來也是關外八旗出身,可在這江南煙花水暖之地呆久了,似乎性子也變得軟弱起來。
“難道真的要割地?”欽察大臣耆英說道。
“萬萬不可,我等必成大清的罪人,受萬人唾罵。”
“少穆兄切勿著急,我們可以從長計議?!标扔⒊烈髁艘环?,說道,“割地是萬萬不可的,但我們可以將一處島嶼給英夷堆貨,就像前明將澳門賞賜給佛朗機人一樣。”
這么一說,諸位大員的心思就活動了,李穎修卻說道:“不妥,不妥。澳門并未簽有條約,而這一次是要簽約畫押的,白紙黑字,可不好糊弄過去。”
“誒,李道臺,文字上的事情,自然是你這個洋務通商善后使來處置,你要仔細斟酌,萬萬不可有辱國體?!?
“我……,你都決定出去賣了,倒要我不可有辱國體。”李穎修憤憤的想。
楚劍功正要說話,這時,又有兵丁來報:“英夷放回個戰俘,又送了封信來?!?
“快,快叫進來?!?
信是麻恭少校寫來的,信的內容的如下:
尊敬的先生們,昨天晚上,江寧城是否發生了巨大的混亂呢?在這樣的軍心士氣下,你們繼續作戰的信心從何而來呢?……如果你們在明天中午以前,不接受我們對土地的要就,即行開炮。
最后通牒。這是最后通牒
“怎么辦?怎么辦?如果丟了江寧,我們誰擔得起???”
“大人,恕我直言,莫非不是江寧,而是別的土地,便可以割讓了?”
“大膽楚劍功,本官還沒有治你縱兵擾城之罪?!?
這時,伊里布在一旁打圓場:“制臺,不可橫生枝節。”
李穎修也為楚劍功叉開話題:“制臺,幾萬潰兵,困在江寧城內,終究是個禍患。”
“那該怎么辦?不如請楊軍門將潰兵帶回湖南。”
“潰兵建制已散,老朽威信已失,回湖南千里迢迢,只怕老朽控制不住,力有未逮,萬一半路作亂,后果不堪設想?!睏罘纪仆衅饋?。
聽到“威信已失”,極為大員都看楚劍功。楚劍功也不多想:“那就以朱雀軍一部,將這些潰兵押回廣東,等戰事停歇,再作計較?!?
林則徐聽到這話,大叫:“不可,萬萬不可,意圖吞并別部,朝廷大忌。劍功你……”
耆英攔住話頭:“少穆兄,何必著急,從權嘛。我們幾人,都是相信楚道臺絕無此心,誰也不會上書彈劾此事。楚道臺還是少穆兄您的愛徒,你還信不過他?”
這話端的是陰險,如果將來楚劍功造反了,定然會牽連到林則徐。
“我不是信不過他,我是信不過你們?!绷謩t徐心里想。
楚劍功說道:“先把眼前難關度過再說,我現在就抽調骨干,整頓潰兵,盡快帶他們回廣東?!?
“誰人領隊?”
“朱雀軍的副統領,陸達?!?
林則徐嘆了口氣,“也好,還望幾位大人記得近日堂上的情形,他日若有小人誣陷我這學生,幾位大人一定要施以援手”
“好說好說,沿途糧餉怎么解決?”
“走贛江。江西未經兵火,沿途供應,想來問題不大?!?
“楚道臺你先去忙,等潰兵整頓完了,我們再說割地之事?!?
楚劍功轉身離去,李穎修也告退,跟了出來。
“怎么整頓潰兵?”
“把一連拆了,二連作為軍法隊,翟曉琳和陳日天作為陸達的副手,押送這幾萬潰兵去廣東。”
“然后呢?消化掉?”
“嗯,對了,昨天彈壓潰兵,發現了兩個俄國人,很有意思,我把他們留下來了,你有空和他們見見?!?
“現在安置在哪里?”
“和那個被俘的熱那亞板甲大白兔放在一起。”
“好的,我有空見見。最后通牒的事情你怎么處理?”
“不割地,如果今天為了保全我們手上三千朱雀軍就妥協,以后還要不要妥協。賣國賊不是一天養成的,而總是一步一步開始退讓,最終鑄成大錯。有時候,真是身不由己?!?
“其實局勢也沒那么險惡了。最后通牒居然是以麻恭的名義發來的?!?
“希望是虛張聲勢?!?
“萬一真的條約簽了。割地,你怎么辦?”
“你是說……”
李穎修突然惡意的笑了起來:“要不要通電全國,比如‘楚劍功不降,朱雀軍不降,中華不降’?”
“什么通電?現在還沒電報呢。我想好了,就算是清政府認了,我也不認,到時候,你我假意分道揚鑣,你回廣東,以待時機。我……”楚劍功突然有些猶豫。
“你怎樣?”
楚劍功躊躇了一下,終于下定決心,說道:“我帶著核心部隊,去江西,上井岡山。”
“最壞打算就是這樣,我虛以委蛇,你上山,我就不信耗不死英國佬?!?
就在這個時候,璞鼎查卻向麻貢少校出示著一份文件。
“如果清國政府不愿意割讓島嶼,而允許英國臣民在大陸設立商館,并為貿易的進行做出友好的,永久性的安排,那么英國也不強要一處島嶼割讓,而在通商口岸獲得更為優厚的特許權作為補償。在通商口岸的特許權應該包括:
在五個通商口岸上,英國臣民得以建筑房屋,住房及商館,得自由同任何人貿易,一切壟斷制度應該立即取消,英國人得以自行管理他們自己的事務,而不受掮客,經理人,代理人,翻譯,通事,或者買辦強加于他們的拘束,也應有選擇他們仆役的自由。
應該有一個公平的稅則,所有口岸統一施行,公平應該符合英國人的慣例。
……”
一共兩頁紙,列出了七項條件,作為清國不割讓香港而付出的代價。這就是前任外相巴麥尊給出的四號訓令。和另一個時空一樣,割地只是一種討價還價的手段。
注:四號訓令的內容可在《天朝的崩潰》和《中華帝國外交史》中查到
“先生們,現在是我們向清國的那些官僚們提出這項訓令的時候了?!庇珯啻龛倍Σ楸硎?。
“他們一定被我們的軍艦嚇壞了,一定已經準備屈服了。如果我們突然做出一點小小的讓步,一定讓他們欣喜若狂。從而輕而易舉的就答應了我們的條件?!?
“閣下,”麻恭少校有些擔憂的說,“和我談判的那兩個官僚,楚劍功和李穎修,應該不是那么容易應付,他們似乎和其他的清國官僚不太一樣?!?
“年輕人,”璞鼎查說道,“也許那兩個人不像其他的清國人那樣對外界毫無所知,但是,清國和不列顛的差距是時代性的。中世紀的組織結構面對工業社會的軍事組織,沒有任何勝算,任何言辭上的小花招都扭轉不了這種差距。”
“但是,閣下,第十一龍騎兵團遭受了巨大的損失,據說,他們面對的指揮官就是楚劍功?!?
“璞鼎查爵士,我們要重視這條情報?!标戃娝玖罟惶嵝训降?,“我們去年在浙江不也是遇到了一只19世紀的清國軍隊么?”
“我會注意的,閣下?!辫倍Σ檎f道:“但一兩支燧發槍軍隊,根本不會改變清國處于中世紀的大局。先生們,相信我,清國必將匍匐在女王的裙下。”
璞鼎查的信很快就送到了江寧兩江總督府。信在諸位大人手中流轉了一番之后,兩江總督牛鑒最先開腔:“真是皇上洪恩,英夷居然不要割地了。謝天謝地,這漢奸咱們們誰也不用做了。諸位大人,沒有什么異議吧?!?
“好啊,好啊,江寧的百姓,不用再受兵火之災,耆英大人,牛制臺,真是造福黎民。我看,咱們趕快答應了,省得英夷反悔。”
“幾位大人,英夷素來狡詐,這不要割地,卻提出如許替代條件,莫非有什么陰謀。這里面的條款,請恕林某愚鈍,實在是看不明白?!?
“少穆兄,有什么不明白的,夷羊犬性,要摸順毛。他們這些條條款款,什么通商口岸,什么租賃房屋,什么領事裁判權……無非是夷狄在討要恩寵,答應下來,撫慰一番,給些回賜,也就是了?!标扔⒌故切判臐M滿。
“列位大人,”伊里布身體是越來越不行了,他顫巍巍的說:“我們就不要節外生枝了,趕緊答應了英夷的條件,送瘟神吧?!?
“那就把李穎修叫來,讓他再和英夷交涉去?!?
“把他們叫來問問也好?!绷謩t徐心下考慮。
楚劍功和李穎修很快就來了,兩人把信展開一讀,對視了一眼,心中的一塊石頭落了地。原來四號訓令果然是存在的。
在另一個時空,由于欽差大臣耆英被英國人的堅船利炮嚇破了膽,而居間傳話的伊里布的家人——張喜又沒有外交素質,所以,當英方第一次拿出包括割讓香港在內的條約草案之后,耆英就草草簽了字,這就是那個時空的《中英南京條約》。巴麥尊的四號訓令根本沒有機會拿出來(只有通商口岸一項被提前列入)。然而,禍不單行。清國簽了條約,卻不知道如何執行,便向友好的璞鼎查先生請教,璞鼎查同志打蛇隨棍上,便又簽訂了《中英虎門條約》,英方獲得了控制海關稅率,領事裁判權,片面最惠國待遇,軍艦駐泊權等多項四號訓令中列出的與“割讓香港”互為替代的條款。簡而言之,在那個時空,英國人通過一次戰爭勝利,獲得了香港和四號訓令兩項戰利品。
在這個時空,英國人仍舊使出了以“割讓島嶼”漫天要價,以四號訓令為底價的談判手法,由于江寧的軍事形勢并不像另一個時空那么惡劣,同時阿富汗的戰事變化加快,加上楚劍功和李穎修的堅持,終于熬過了“割讓島嶼”這一關,而等到了四號訓令的到來。
“諸位大人,”楚劍功興奮起來,“既然英夷已經有了退讓的表示,我們就以這份書信為基礎,和英夷重開談判?!?
“還要談判?”耆英嚇了一跳,“不要橫生枝節了吧。若是惹翻了英夷,再打起來,那該如何是好?以本欽差看來,區區關稅小利,就賜給英夷吧?!?
“大人,這里面的每一項,都有莫大殺機。如果輕易答應,英夷將長驅直入,人人都要變發易服,都要信洋教,不能尊孔,祭祖,春節也不能過?!崩罘f修心想,我也別跟你廢話解釋了,解釋了你也不懂。直接嚇唬嚇唬你吧。
“這樣啊,李道臺,你可不要危言聳聽?!?
“怎么會危言聳聽呢?大人,比如說,這領事裁判權一項,就是要以英夷的法律,來制我大清。人人都要和英夷一般穿戴,要戴假發,撲粉?!?
“我大清初入中原,變發易服,可是鬧出……”牛鑒想到此處,不禁不由自主的伸手摸自己的頭,卻摸到了自己的頂子。
伊里布也說道:“康熙年間,便因為洋教不準尊孔祭祖,而驅逐了洋人傳教士。這英吉利人和那洋傳教士是一伙的嗎?”
“大人果然博聞強記。他們正是一伙的?!崩罘f修心想,諒你們也弄不清楚教廷、圣公教、正教等等西方教會的區別。
“如果我們就是不聽他的,如何?”林則徐問。
“大人,且看這里,軍艦駐泊權,你若不從,他便開炮打你?!?
幾位大人面面相覷。看到火候差不多了,楚劍功說道:“幾位大人,不如還是讓我二人和英夷談判吧。”
“也好,也好?!标扔⒄f道。他突然又想到一事,問:“楚道臺,哪些潰兵整頓得如何了?”
“回欽差大人,潰兵建制已亂,留在江寧實在是禍患,而且江蘇打了這么久的仗,糧餉已成問題。我也只是暫時將他們收攏,派了300人,不久就將他們押往廣東。廣東備戰已久,幾萬兵士的糧草還應付得來。等大戰打完,再請朝廷和諸位大人裁斷。”
“那領潰兵去廣東的是何人???”
“回大人,是我在朱雀軍的副手,陸達。他是京營出身,天子欽點的榜眼?!?
“是陸達啊?!标扔⑾肓讼?,說道:“出發前,讓陸都司前來見一見本欽差?!?
楚劍功應了。耆英又看了一眼林則徐,說道:“劍功是林大人的門生,我們自然是信得過的?!?
他已經是第二次講這句話了,楚劍功明白他的用意,如果潰兵半路嘩變,或者楚劍功做出什么叛逆之事,便都是林則徐的責任。
楚劍功唯唯諾諾,作出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和李穎修退了出來。兩人分工,李穎修去準備明日重開談判,關于通商口岸,關稅等等的起始草案,而楚劍功便直奔潰兵聚集的江寧西南角而來。
遠遠的,楚劍功便看見朱雀軍的一隊士兵,正好一個班,在外圍站崗,將閑雜人等和潰兵們隔開,楚劍功策馬前去,帶隊的那個目長走上前來,向楚劍功敬禮:“第二連目長齊鄂,奉命在此值守?!?
楚劍功點點頭,正準備進去,齊鄂說道:“報告均座,陸達副座下了命令,任何人不得騎馬直沖營內?!?
楚劍功聞言準備下馬,突然想起一事,便問道:“齊鄂,我也要下馬么?”
齊鄂一愣,說道:“陸副座下的命令,均座自然例外?!?
楚劍功一笑:“這樣做,也對,也不對。我告訴你,我不是例外,只是指揮體系上,我不受陸達的命令。嗯,條令還要加強學習?!?
說完,楚劍功騎著馬,緩緩的進到潰兵集結的大營里去。
潰兵幾萬人,都窩在這一處,所謂人上一萬,無邊無際。到處是烏蘭烏蘭的號衣,一眼望不到頭。有些潰兵隨地坐著賭錢,有些把衣服蒙在頭上大睡。器械儀仗之類滿地亂丟著,但卻看不見亂丟的兵器。
楚劍功也不和人答話,有朱雀軍的士兵向他敬禮,他也只是揮揮手,讓人繼續工作。轉了小半圈,終于看見陸達和翟曉琳、陳日天站在一起,商量什么事情。他們看見楚劍功,便急急跑過來敬禮。
楚劍功從馬上跳下來,也不廢話,劈頭便問:“怎么樣了?!?
“報告均座,一連已經打散,每個士兵都帶了一個排,還是攤不過來,性好有二連在這里彈壓著,沒出什么亂子?!?
“這些潰兵中,總有能用的人吧?”
“是,我已經有了大致的名單,正準備呈報給均座處置。”
“好!”楚劍功從心里贊嘆一聲,臉上不懂聲色,“事不宜遲,我現在就和這些人一對一談話。”
陸達聽罷,便帶著楚劍功往一處軍帳里走,楚劍功隨口問道:“怎么器械儀仗都亂丟著?”
“均座,這幾萬人,自然要編進咱們朱雀軍,難道還還給朝廷?”陸達沖口而出。
6月23日通商口岸
還是在靜海寺,早上十點,雙方中斷多天的談判終于恢復了。
麻恭少校板著臉,開門見山:“閣下,這是我們的最后讓步,你們再提出什么要求的話,真的會超出我們的容忍限度。”
“不要著急,不要著急,我們允許貴國在特定的口岸做生意,并享有一些超出其他國家的待遇。但具體的細節,要通過談判才能確定。”
“好吧,我們馬上開始,”麻恭少校迫不及待的翻開自己面前的草案,“您看,我們需要在清國沿海的各省,每個省獲得一處通商口岸。具體來說,是直隸的天津、山東青島、江蘇松江府的上海、浙江寧波,福建廈門和廣東廣州。而且,我們在前面的談判中已經決定要互派公使。考慮到外國人進入貴國首都會非常麻煩,我們希望將公使館設在天津?!?
“天津、青島?”李穎修聽到這里,不由得有些猶豫,讓英國人這么快就進入清國統治的核心地帶,這樣好嗎?這時,就聽見楚劍功說:
“不,你們要知道,洋人在清國很受排斥,你們這么快就進入天津,幾乎摸到了京師的邊緣了,會在清國朝廷中產生極大的不安。這樣不利于條約的執行。而且,你們要通商口岸,是為了更好更方便的做生意,但離朝廷太近,很多不合清國常規的做法一定會招來干涉的。麻恭少校,恕我直言,我不認為你們把公使館設在天津是個好主意。”
“那您認為呢?”
“我建議取消天津和青島,作為補償,我們把福州也列為通商口岸,您要知道,中國出口的大項茶葉,很多產自福建省,而最近的港口就是福州了?!?
“好吧。那我們的公使館設在什么地方?廣州?”
李穎修和楚劍功對視一眼,廣州已經被楚劍功擬定為將來發展的基地,設一個公使館,它用外交豁免權搗起亂來,還真不好辦。李穎修說道:“為了盡量保持和京師的密切聯系,我認為你們把公使館設在越北邊越好。”
“那就設在上海。這不是問題,現在我們來談談通商口岸的具體權限。第一條,關稅。我們認為,棉花、原布、白布、雙幅細布、面紗的稅率都太高了?!?
“不不。您看,我們對這些紡織品的征稅,從每擔零點八兩到每擔零點七兩之間,這一稅則是完全公平合理的?!?
“您不誠實,是的,你們的法規上是這樣規定的,但據我們的船主統計,你們每擔棉花實際征收是在一點五兩到二兩之間。對棉紗甚至征收了二點四兩的關稅?!?
“那您的意見是什么呢?”
“我們認為,百分之五的稅率就足夠養活你們的海關了。也就是棉花每擔0.4兩,其他布匹每丈1錢,紡織品以外的貨物按貨船載重計費。載重一百五十噸以下的貨船每噸關稅一錢,載重超過一百五十噸的貨船每噸關稅五錢?!?
“這怎么能行,這樣算下來,每艘貨船,我們只能收到以前十分之一的關稅?!崩罘f修早就做好了功課,他翻了翻自己的草案,說道:“這樣吧,我們按照每噸二兩收取關稅?!?
“每噸二兩,一下子就漲了四倍。”
“作為補償,我們可以對一定數額的紡織品施行免稅。”
“免稅,一定數額是多少?”
“這叫配額?!背φf道,“每年,我們對清國內部自身的市場容量予以預估,然后按這個容量的百分之五十給與英國方面免稅待遇。”
“這個市場容量由誰來確定呢?”
“我們?!?
“這不公平?!?
“麻恭少校,請您注意,從英國本土到達清國,會耗費巨大的運輸成本,如果你們運來的紡織品超出了市場容量,也就會賣不出去,那你們的船主可就要血本無歸了?!?
“以前都是通過十三行代的,十三行有保證金……”
“麻恭少校,在你們自己提出的草案中,可是要求我們廢除貿易壟斷制度的啊,換句話說,十三行就要撤銷了。”
“你是說,你們準備撤銷十三行?”
“是的,作為對我們提供市場容量的另一項補償。”
“如果撤銷壟斷機構……好吧,我同意這一點。那么,以后英商也不用通過十三行和你們的官府打交道了?!?
“是的?!?
“那么,現在就有另一個問題,領事的權限。我們對領事的權限宣布如下……”
楚劍功和李穎修默不作聲,靜靜的聽麻恭讀完這篇長長的聲明。在麻恭少校讀完以后,李穎修一字一頓的說:“我們認為,這是不合理的?!?
“先生,你又在討價還價。”
“稍安勿躁,麻恭少校,我們可以讓貴國商人享受部分市民待遇。”
“市民待遇,這是什么?”
“就是說,英國人可以和清國人一樣,在通商口岸雇傭工人、水手,租賃房屋。你們可以根據自己的意愿同任何人按照自愿的價格自由進行買賣,雇傭你們的商務經理人和仆人,雇傭翻譯和中文教師,可以租賃房屋、事務所和廠房、可以修建醫院。在通商口岸內可以自由的旅行。當然,作為條約第一款規定的平等原則,清國也享有在英國本土雇傭工人,租賃房屋的權利。”
“這樣啊。你們在英國本土要求這些權利?”
“這些是符合自由貿易原則的。而英國強大的工業在自由貿易中利于不敗之地。”
“聽起來似乎不錯,但關于本土給與清國人市民待遇的問題我們需要請示。”
“我們理解,我們也相信自由貿易的支持者會接受的。”
“但有一個現實的問題,如果發生法律糾紛,怎么處理,我們要求領事裁判權?!?
“根據對等原則,我們是否可以要求在英國本土的領事裁判權?”
“這超出了我的談判權限,而且,即使我有權力,我也不會答應的?!甭楣傩嗳痪芙^了。
“關于司法糾紛,我建議,作為一個談判專項,明天再談,今晚您可以做些準備,但互相給與有限制的市民待遇,今天可以達成吧。”
“通商口岸、關稅和配額,以及市民待遇,這是今天達成的事項?!?
“同意。”
雙方談定,各自回去。
“今天算是個小勝利。”李穎修說。
“關鍵是明天,領事裁判權,軍艦駐泊權。對我們的損害太大了,幾乎拿不出相應的替代方案?!?
“我們?”
“領事裁判權也會阻礙我們的行動,同樣,軍艦駐泊權,”楚劍功往四周望望,沒有旁人,“你忘了1927年南京慘案,英國軍艦是怎么干涉革命的嗎?”
“當然不能讓英國軍艦進駐,關鍵是要給與他們另外一些權利來補償?!?
“可是,軍艦駐泊的好處太大了,有什么可以補償從而讓英國人放棄這項權利呢?”
“內河航運權?怎么樣?”李穎修試探的問。
“你瘋了嗎?讓英國船只進入內河?除非英國人允許我們的船只進入英國內河還差不多?!?
“英國人不會答應的?!?
“是啊,與河流相伴的,是對交通的控制。”
這邊,李穎修在苦惱,而在另一邊,麻恭少校則受到了郭富的訓斥:“你太糊涂了,居然在英國本土對清國人施行所謂市民待遇。是的,清國人工業能力弱小,不會對我們造成威脅,但是如果被其他歐洲國家知道了消息,也這樣要求怎么辦?還有美國人,天哪,美國?!?
“閣下,我覺得市民待遇這一項,如果在歐洲實行起來,可以打破各個小公國的貿易壁壘,這樣對我們是有利的?!辫倍Σ樵谝贿呎f道,“現在,大不列顛的工業處于擴張時期,打破貿易壁壘對我們是有利的。我們可以拿這一條款去脅迫歐洲諸國,文明的歐洲人居然不如野蠻人尊重自由貿易的普世價值?!?
“是的,是的,普世價值。哪些人文智障會幫著我們鼓吹的。想想吧,300德意志自由邦,每個邦都有自己的關稅,真是麻煩啊。如果我們對它們推廣自由貿易和市民待遇的普世價值,我們的工業產品將長驅直入,占領德意志?!?
“哈哈哈,只有統一的國家,用國家主權建起關稅壁壘,才能抵抗自由貿易的威力。但歐洲大陸上大多數都是智障,除了法國,可法國現在很虛弱?!?
“是的,是的,自由貿易。知道嗎,下議院議員格萊斯頓先生曾經說過,貿易所到之處,國旗隨之而來。自由貿易是一柄利劍,他將粉碎所有工業力量不如英國的國家,除了所謂‘門羅主義’,搞美洲版‘閉關鎖國’的美國人?!?
“美國人是另外的話題了,我們還是先集中精力解決面前的清國吧。干得很不錯,麻恭少校。市民待遇……這個名詞真的是那個李穎修發明的嗎?嗯,上次他就提出了可用‘國家訂貨’的方法解決經濟危機。他還真有些出人意料的地方。”
“他再出人意料,也繞不過領事裁判權和軍艦駐泊權,麻恭少校,你明天要打起精神,別讓他繞糊涂了?!?
6月23日(續)陸達
就在楚劍功和李穎修在城外的靜海寺和麻恭少校談判的時候,在江寧城內,正發生著另一場談話:
“久聞道光十九年的榜眼的陸達陸博湖是天子門生,今日一見,果然氣宇不凡。”
“部堂,您過譽了,陸達不過一介武夫罷了?!敝烊杠姼苯y陸達恭恭敬敬的回答。
問話的耆英對這樣的姿態非常滿意,他笑了起來:“陸將軍貴庚???”都司本來不算將軍,但耆英偏偏要這么叫陸達。
“陸達虛長二十五年?!?
“嗯,二十五年,不簡單那。才二十五歲,就獨掌大軍,還是天下第一的強軍?!?
獨掌大軍?這是什么意思。陸達自道光十九年取了武進士以來,還從來沒有單獨掌軍的時候。莫非耆英話里有話。陸達神色不變,低著頭,繼續恭恭敬敬的聽著。
“陸將軍,此次朱雀軍是唯一有勝績的營頭。朝廷的意思,是要把這只營頭抓起來,列入京營的體系,陸將軍你是京營出身,熟人熟路,若是以朱雀軍總兵的身份,回返京營,九門提督都會來拜你的門子呢。”
“我以朱雀軍總兵的身份?大人是說?”陸達抬頭問道。
“不錯,楚劍功來歷不明,雖有林則徐作保,但林大人已是待罪之身。他的保人,不好做啊。”
陸達一時沒想好怎么回答,低頭不語,他暗暗的想:“要我做朱雀軍提督,就是要削均座的兵權了?”他不禁想起了昨日楚劍功到潰兵集結營中和他的談話。
……
當時,他喊出了一句“這幾萬人,自然要編進咱們朱雀軍,難道還還給朝廷?”立覺不妥,幸好周圍沒有外人聽見。
楚劍功帶他走入軍帳,斥退了旁人,對他說:“陸達,你說我們朱雀軍越來越壯大,究竟好不好?”
“當然好,我們朱雀軍不變大變強,難道讓八旗綠營哪些酒囊飯袋把這些兵再收回去?那不是站著茅坑不拉屎嗎?”
“可是朱雀軍變得太強,卻會讓朝廷猜忌。”
“朝廷猜忌?哼哼,朝廷猜忌。八旗朝廷倒是不猜忌,倒是自己有本事啊,當年滅吳三桂,破葛爾丹,八旗兵還要靠著綠營兵救命。乾隆時破大小和卓木,八旗兵完全不中用了??删G營兵呢,每次打仗就新幕、征調、用完了就分化,瓦解,將領調走閑置。所謂六十萬綠營,現在也是完全不堪用了。”
陸達越說越忿然:“現在用西法,練新軍,朱雀軍。朝廷的又要用老法子了么?我陸達,說是武將,卻也讀過書,知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們這朱雀軍,可不能讓朝廷給毀了?!?
……
陸達心里想著事呢,就沒注意當面的耆英說的話,耆英說的是:“朱雀軍是有功勞的,朝廷誰也不會虧待,楚劍功已經做了道臺,那就讓他專心去當文官,陸達你呢,專領朱雀軍提督,我聽說朱雀軍里頭還有幾個洋教官,朝廷的意思,也是給恩旨,授官,仿康熙時俄羅斯佐領例,抬籍入旗。陸將軍……”
耆英一叫陸達,陸達回過神來:“請大人示下?!?
“陸將軍你,自然是授總兵,統領朱雀軍,具體的駐地還待斟酌,但歸入京營體系。不過你放心,你是天子門生,自然虧待不了你的。”
陸達還想爭取一把,試探著說道:“部堂,這朱雀軍是楚劍功一手建立起來的,離了他,只怕就垮了?!?
“博湖啊,”耆英開始用表字稱呼陸達,“練朱雀軍的目的,就是要防備英夷,仗打完了,朱雀軍也就沒有用了,防止朱雀軍坐大就成了第一要務。你把朱雀軍攬下來,朝廷得到一支虎賁之師當然好,但朱雀軍糜爛了,也沒關系,只要不脫出朝廷的掌握便好。軍隊爛了,可以再練,但軍隊脫離了朝廷的控制,那可就不妙了?!?
陸達告辭出來,上了馬。信馬由韁往潰兵大營走去。他突然有了一種不真實的感覺,覺得現在整頓潰兵毫無意義。自己就是個小丑,在做著白費功夫的事情,而朝廷和大員們就在幸災樂禍的看著,等著他出丑。
他們不在乎!陸達想,他們根本就不在乎軍隊是什么樣子的,只要沒人造反便好。
陸達不由得想起了自己跟著楚劍功在湖南寶慶雪峰山下開始練兵的時候,那時候,自己什么都不懂,連正步和齊步都不會。身為朱雀軍的副統,同時又是京營出身的天子門生武榜眼,自覺羞愧難當,便每日在營后背山之處偷偷加練。隨后,練瞄準、練射擊、挖戰壕,走隊形,楚劍功和杰肯斯凱還為自己開小灶,學習步兵指揮。自己正是跟著楚劍功,和朱雀軍一同成長起來的。現在,這一切都沒有意義了么,都要煙消云散了。自己就要返回京營。
想到京營,陸達又記起自己在京營的時光。說是武榜眼,但作為武官,也沒有什么風光。駐京綠營,頹廢不堪。同僚們喝酒賭錢,狎妓抽大煙,能像自己這般站在烈日之下幾個時辰不動當的,只怕找不出一百。
京營真的風光嗎?天子親兵,笑話。北京城里,十萬駐京八旗,那才是天子親兵,那才是天子家里人。綠營不過是巡城查哨,修房抬磚的苦力罷了。碰見人家黃帶子、紅帶子,還得行禮。那些八旗,只怕比綠營更加廢物,可生生還看不起綠營。哪有半點同僚之誼。
說起同僚,陸達又記起去年在浙東會戰中,東南四鎮不肯配合出擊的事情。哼哼,同僚,忠君報國?在第二次鎮江會戰中,無論八旗還是綠營,都讓陸達齒冷,恥于與他們為伍。
平時一些細枝末節的小事,在陸達的記憶深處積累下來,潛移默化的影響著他,改造著他?,F在,因為耆英要瓦解朱雀軍這根*,這些陳年舊事一下子全都從腦海里翻了出來。這些小事卻形成了一股洪流,在陸達的心胸里奔騰著,流淌著,沖撞著,徘徊不去。
陸達又悲傷,又委屈,卻不敢把這種情緒向身邊的士兵吐露,甚至不敢表露出來。他恍恍惚惚的回到潰兵的大營,看到陳日天正在給潰兵的臨時連隊編號,便氣不打一出來,他沖上前去,奪過陳日天手中的名冊,大叫道:“去球,整編個球,還不是白忙一場?!闭f完,將名冊啪的摔在地上,頭也不回的進軍帳去了。
翟曉琳和陳日天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跟了進來,他們還從沒見過陸達這種樣子。
“跟著我干什么?跟著我干什么,不怕人家說我們軍帳密議,圖謀造反哪?”陸達一下子把兩人趕了出來。外面的潰兵們已經在議論紛紛了。
翟曉琳說道:“都安靜了,繼續編隊?!卑丫置婧^去。
到了傍晚,楚劍功和李穎修回到城里,聞訊趕到潰兵大營這邊,齊齊走進軍帳,陸達大哭:“均座,李軍師,朝廷要鳥盡弓藏?!?
“啊?”楚劍功心想,我本來防著這一招,可是沒想到來得這么快,我估摸著怎么也要等英國人走了之后呢。他也有些著急,便問道:“你快說,怎么回事。”
陸達便將耆英的話語復述了一遍。楚劍功松了一口氣:還好,不是現在要動手。
李穎修說道:“提轄,你且不要著急,兔死狗烹??赏米蝇F在還沒死呢,狗自然能夠活下去?!?
“軍師,你是說……”
“提轄,我問你,英夷強不強大?”
“強大。”
“英夷是會死的兔子么?”
“不是?!?
“不但不是,他還是老虎。如日中天的老虎。要把英夷當兔子,耆英也想得太簡單了些?!?
“可是英夷馬上就要走了啊。南宋的時候,金兵不過是退兵而已,岳爺爺就被奸臣所害。這不一樣嗎。先削均座的兵權,然后再慢慢對付我們?!?
“陸達,你想想,這對你的前程大有好處,你現在不過是個都司,一下子就提成了總兵,難道你不想嗎?”
“虛銜而已,有什么意思。如果我一直在京營呆著,也許會感恩零泣。但在朱雀軍呆了這么久,才知道,如果沒有一支虎賁之師在手,當總兵,當提督又有什么意思。南宋年間,岳爺爺去后,牛皋等人,又有什么功績?”
“把我比作岳爺爺啊?!背δ樕弦患t,訕訕說道:“陸達,如果朝廷真的要害我,你怎么做?”
陸達一愣,頓了頓才說:“我沒想好,我不知道。”
還早,還早!楚劍功心想,還不到火候,不過,應該可以開始一些意識形態的教育而不至于引起反感了吧。
他在這邊算計,李穎修說道:“陸達,你不用擔心,你只管整頓潰兵。我和均座,會有辦法保住朱雀軍的?!?
“均座、軍師,你們早就料到朝廷有這樣的謀劃,早已胸有成竹,是嗎?真是這樣,我就放心了?!?
“哪里。不過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幸好有你給我們報信,讓我們能夠早做準備”李穎修這樣回答著,心中卻想,“當年剿滅太平天國之后,清廷如何瓦解湘軍,扶植淮軍,卻又被淮系做大,你陸達不知道,我和楚劍功卻是‘過來人’,知道得清清楚楚啊?!?
楚劍功卻在想:“朱雀老兵中的大多數,和清廷的關系,都比陸達要淺,如果陸達能夠堅定的站在我們一邊,那大部分朱雀軍的士兵,應該已經完全歸心了。”
6月24日司法權限
第二天上午,靜海寺的談判再繼續,英方的執行人仍舊是麻恭少校,他開門見山,立即宣讀了英方關于領事裁判權的意見:
“在通商口岸發生的涉及法律的糾紛,如果雙方都是英國人,則由英國領事專屬管轄,如果雙方中,一方是英國人,一方是清國人,則由雙方協商選擇管轄機關,如果協商不能達成一致,則由英國領事管轄。如果協商后由決定清國官吏管轄,英國領事可以隨時介入案件的審理。”
楚劍功當即說道:“不行,先生,這樣對清國太不公平了。”
“閣下,不要說不公平,我對貴國的法律狀況是有研究的,簡單的說,貴國的法律體系不足以承擔解決國際民事爭端的任務?!?
李穎修突然提起了一個毫不相關的話題:“加里-克蘭林蘭爵士就要進入樞密院了吧?”樞密院,英國最高司法機關,擁有解釋法條的權力。
“啊,克蘭林蘭爵士,他……您提他干什么?您怎么知道他的?”
我當然知道他了!李穎修想,國際沖突法的開創者之一,樞密院法官,克蘭林蘭。正是他總結了十九世紀三十年代一門積累良久,噴薄欲出的新的部門法《國際沖突法》,即《國際私法》(),確定了國際間司法管轄和法律適用的基本原則。
簡單的說,國際沖突法解決三個問題:當跨國法律糾紛發生的時候,由哪一國的法院來管轄,適用哪一國的法律,如何跨國執行法院的判決。
19世紀四十年代,正值日不落帝國如日中天,英國人憑借《國際沖突法》這一部門法的提出,和美國人一舉攝取了國際間的司法體系的定義權,從而英美主導了19和20世紀的國際法律工作,并利用這種主導地位取得了在幾乎所有國際組織中的法律上的優勢。當然,這是另一個時空的歷史。
而現在,李穎修就在克蘭林蘭爵士正式就《國際沖突法》發表專著的前夕,在江寧城外的靜海寺里問:“克蘭林蘭爵士要加入樞密院了吧?”
麻恭少校迷惑不解,他還在問:“您提克蘭林蘭爵士干什么?他和我們的談判有什么關系?”
是的,你不明白!李穎修想,在歷史上留下名字的,絕不會是你。你作為區區一個少校,一個傳聲筒,根本無法理解《國際沖突法》的巨大意義,也就不會理解,我將要提出的建議,有多么大的誘惑力。
李穎修定了定神,對著麻恭少校說道:“少校,我鄭重的建議您,請璞鼎查爵士親自來到談判現場,我們有一份巨大的禮物送給他?!?
“你們要耍什么花樣?”
“這份禮物的價值,不是您能夠理解的。這樣吧,我們在這里等著,您去請璞鼎查爵士吧,您告訴他,拿破侖最為驕傲的功績,是《法國民法典》,那么,同樣的一份偉業,璞鼎查爵士是否有興趣呢?辛苦您了,麻恭少校,去請璞鼎查爵士來面談吧?!?
麻恭少校坐著不動。楚劍功說道:“不要疑惑,麻恭少校。在以往我們提出的建議中,不列顛都是得利的一方?!?
“你們也是得利的一方?!?
“雙方都獲利,不是很好嗎?別猶豫了,麻恭少校?!?
麻恭少校雖然摸不著頭腦,還是回去了,過了大約兩個小時,璞鼎查帶著一小隊衛兵來了。
“很高興您能來?!崩罘f修站起來說。
“我聽說清國的談判執行人很能干,今天終于見到真人了?!辫倍Σ楣ЬS道。
雙方又互相恭維和謙遜了一番,璞鼎查彬彬有禮,態度溫和。
“閣下,您說有禮物送給我?”
“是的,爵士?!?
“我要提醒您,閣下,我們雙方仍舊處于交戰狀態。”
“一份長久的,意義深遠的禮物。”
“您指什么?您要投降嗎?”璞鼎查這么一說,周圍的英軍們都笑了起來。
“不不,閣下,我再說國際私法,也就是國際沖突法。國際間民事法律裁判的準則。貴國的克蘭林蘭爵士正準備憑此進入樞密院呢?!?
“我知道一點,但具體不了解,您到底想說什么?”
“閣下,不列顛是慣例法國家,也就是說,如果我們在即將簽訂的條約中,列入國際私法的基本原則,那么,克蘭林蘭爵士一定會在自己的作品中引用。并將條約的內容作為國際私法的范例,那么,開創這一范例的您,璞鼎查爵士,就是和拿破侖一樣偉大的創法者了。”
“創法者,確定立法規范的人?!辫倍Σ榈难劬σ涣?,隨即恢復了正常,“難道我會為了個人虛榮而損害不列顛的利益嗎?”
“不,不會損害不列顛的利益的,在條約的細則中,我們這樣規定,在通商口岸,由當地司法機關管轄跨國糾紛,在英國本土也一樣?!?
“你們在戲弄我嗎?”
“請聽完先生,在法律適用上,我們認為……”
“只能適用英國法律。”璞鼎查強調說,“清國的野蠻法不能施加于英國公民身上。”
“閣下,英國法律都是判例,紛繁復雜連貴國自己的律師都搞不清楚,怎么可能在萬里之外適用呢,為了公平起見,我提議,關于商業和民事糾紛,我們采用第三國的法律。”
“第三國法律?你是說《法國民法典》?”
“是的閣下。”
“我也許可以接受,但是,我仍就拒絕由清國方面管轄通商口岸的英國人。”
“主權問題不容讓步,但我們可以引進貴國的制度?!?
“你指什么?”
“陪審團,我們可以引進陪審團,審理英國人之間的糾紛,陪審團可以全部是英國人,另有要求除外。中英之間的糾紛,清國人四人,英國人三人。參加陪審團的資格另有細則,比如在通商口岸居住超過五年,或者財產擔保。”
“細則可以再商定,但陪審團的組成,應該是英國人四人,清國人三人?!辫倍Σ樽プ≈攸c。
“這樣吧,閣下,仍舊是清方四人,英方三人,但是清方兩人由英方任命,而英方的一人由清國機構任命?!?
璞鼎查思考了一下,認為這樣已經足以保護英國人的利益,便轉向下一個問題:“如果發生了刑事案件呢,比如殺人?!?
“仍舊采用陪審團,按清國法律定罪,施行采用英國判例。”
璞鼎查在仔細衡量后,發現了一個大漏洞,可以將來借題發揮。他于是很嚴肅的點點頭:“我同意?!?
隨后,李穎修又提交了國際管轄權適用基本原則的文本,以列入條約中,并在條約的這一部分專門注明為《璞鼎查條款》
璞鼎查不動聲色,內心里確實一陣狂喜,一個新的部門法,就要在自己手中開創。他說:“不勝榮幸。”
璞鼎查欣喜的離去了,麻恭少校留下來,和李穎修商談條約細則。在研磨的數個小時之后,雙方終于就司法權限這一部分達成完全一致。
現在,談判進入到一個新階段,最惠國待遇。
“我認為,這一條沒什么好談的,我們已經相互給予了市民待遇。已經是相互最惠國了,還有什么好討論的呢?”
“但這不能排除,你們給與其他國家,比如法國、美國更優惠的條件,不列顛也要享有這些條件?!?
“不可能的,市民待遇已經是最大讓步了,您認為我們會給與他國的讓步居然比英國更多嗎?我們還不如談判英國人在通商口岸的行為規范呢。”
“那好,我們開始關于租賃房屋的談判?!甭楣傩4蛏唠S棍上。
就這樣,雙方你來我往,確定了英國人在通商口岸的行為規范。
“今天談判真是艱苦啊。”在最后,李穎修感嘆道。
“明天應該會輕松一些。”麻恭少校說道,“明天就是最后一項,談完就全部結束了。”
楚劍功和李穎修對視了一眼,他們都清楚,明天的談判內容是“軍艦駐泊權”。
楚劍功和李穎修回到了朱雀軍的駐地,陸達已經等在了那里。
“均座,潰兵已經整頓完畢,明日就要啟程?!?
“明天就走?沿路安排好了嗎?”
“是張教頭安排的,走水路,贛江一路下去,想來不會出什么意外,另外莫青巖沿路跟著,他是漕幫出身,領路沒什么問題?!?
“這樣就好。回去之后,雖然仍舊安排在白云山,但暫時不要和我們留在那里的五個連混營?!?
“陸達明白,一切聽均座的吩咐。”
“提轄,辛苦你了。”
“只要保住朱雀軍,陸達什么都肯做,只恨陸達沒什么官場門路,不然也能去京里拜拜門子?!?
“這你就不用擔心了。”李穎修在一旁說,“我和均座一定會保住朱雀軍的。”
李穎修叫來酒宴,和提早返回廣州的幾人,陸達、翟曉琳、陳日天踐行。
“明日我們還要談判,就不去送你們了。”
“可恨”陸達叫道,“均座和軍師殫精竭慮,抵御英夷,可哪些小人,卻在背后搗亂。不僅是我們幾個,朱雀軍的將士們都是不服?!?
6月25日十萬衛隊
談判的最后一項,是軍事駐泊權。楚劍功和李穎修仔細分析過,前面經濟方面的權益,可以談判,可以用其他的利益交換。但軍艦駐泊權……
“凡事通商港口,必有英艦一艘在此停泊,以便將貨船水手嚴行約束……”這是英方提交的草案上的話,意即通商口岸的英國僑民由英國軍艦管束。這一條實際上是承接領事裁判權而來。但因為前面的談判否定了領事裁判權,因此軍艦駐泊權的法理基礎也就不存在了。
“我們要求擁有保護自己人民的權力?!甭楣傩H耘f這樣宣稱。
所有的解釋都是無用的。談判雙方都清楚。這是個駱駝的鼻子。
一只駱駝敲開了一個房子的門,要求把鼻子伸進來避風,然后要求把腦袋放進來……最后整只駱駝都進了屋子,把主人擠出去了。
如果讓英艦在通商口岸駐泊,那么,英國軍艦取得內河航行權只是時間問題。在另一個時空,歷史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麻恭少校,讓我們以文明人的理智來談判吧,我們都清楚,軍艦駐泊權的真正含義,就不要在文字上糾纏了,我現在想問,如果我們給與你們貿易上的更大自由度,能夠換取你們放棄貿易駐泊權嗎?”
麻恭沒有回答,而是注視著李穎修。
“如果我們劃出一片區域,比如,整個廣東省,對英國實施貿易優惠政策以及相應的政治寬容?!背Σ逶挼?。
“具體的內容是什么?!?
“經濟特區,整個廣東省劃為經濟特區,對英國工商業采取極度開放政策?!笔堑?,極度開放,相對于大清的閉關鎖國而言。
“這是一個利好,但是”麻恭少校不為所動,“這補償不了放棄軍艦駐泊權的損失。”
“如果你們一定要駐扎軍隊的話,我有個折中方案?!崩罘f修指向地圖上的一個點。
“澳門?您想說什么?”
“我建議貴國將駐廣東的領事館放在澳門,并配屬一支使館衛隊。”
“澳門不是葡萄牙人的殖民地嗎?”
“您誤解了,在兩百年前,當時的朝廷將澳門給葡萄牙人曬貨物,但并沒有允許他們建立殖民機構,總之,現在的葡萄牙澳門總督是非法的?!?
“你們到底想怎么樣。你們不是堅決不割地嗎?改主意了?”
“我們不割地。但整個澳門,可以劃為使館區,貴國可以駐扎使館衛隊?!?
“哦,上帝??!”麻恭少校不由得驚呼起來。前面綿長的談判,讓他絕對想不到,李穎修會提出這種近似于賣國的方案,雖然紙面上還是符合外交慣例的。麻恭少校來興趣了,“那其他的使館區呢?比如上海的公使館。”
“上海使館區的面積和清國即將在倫敦設立的公使館的使館區一樣大小,以示雙方對等?!崩罘f修拒絕了麻恭少校的進一步野心。
但澳門駐軍的提議已經足夠有誘惑力了,麻恭少校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您是說澳門使館區我們想駐多少兵都可以?”
“只要澳門站得下?!?
“我要求把‘站得下’這個詞具體解釋?!?
“只要清國不能證明站不下,那就是站得下?!?
“太好了。”麻恭少校沒想到談判結束的時候,李穎修會送上這份大禮,“澳門的面積有二十多平方英里吧,每名士兵的腳掌不超過10英寸長,理論上說,我們可以在澳門駐扎幾十個師。好吧,我要求在澳門駐軍的上限是10萬陸軍。”
“可以,不過是十萬使館衛隊。”
“你們清國人太愛咬文嚼字了?!?
收到大禮的麻恭少校很高興,就不在細節上糾纏。條約的具體條文由雙方進一步擬定,約定明日正式簽字換文之后,今天的談判就結束了。
“什么?英夷要在澳門駐軍十萬?”林則徐聽到楚劍功的回報,當即就坐不住了,“劍功,你怎么能答應,穎修,你誤國?!?
“英夷提的條件,幾位大人也是知道的,軍艦駐泊權一項,危害甚巨,兩害相權取其輕,,英夷在澳門駐軍十萬,只是上限,并非一定會駐滿。只要我們嚴守條約,還有可能限制其危害。何況澳門一直被弗朗機人所占,我大清從沒實地管轄過?!?
“那經濟特區一事,又作何解釋,英夷可以入廣東省辦廠?”耆英問道。
“大人,只是可以入內,而非必然入內,英夷要來,準予不準,操之在我?!?
“和英夷打交道,實在麻煩??峙碌綍r候多生事端?!标扔⒄f道。
一點也不奇怪,在另一個時空,因為嫌麻煩,這位耆英大人,主動送上門去,向璞鼎查請教,被人打蛇隨棍上,簽訂了虎門條約,索要了更多的不平等權益。例如領事裁判權,就是耆英提出管理外國人太麻煩,而把英國人的管理權拱手交給了英國領事。關于軍艦駐泊權,耆英在給道光的奏折上,寫得很清楚,“用夷艦管夷船”,太方便了。
“大人大可放心,李穎修義不容辭?!崩罘f修抓住機會,毛遂自薦。
“李道臺,好打算,要管住整個廣東省,怎么著也要加個布政使的銜。呵呵?!标扔⒁恍?,不再糾纏,而是把話題拉回了澳門的駐軍,“澳門如果有數萬英夷,那廣東省的防務就重了。”
“是啊是啊,鎮江之戰,也不過一萬出頭的英夷,就夠麻煩的啦?!眱山偠脚hb,講話還是很給奕經等人留面子。
“那就只好讓朱雀軍常駐廣東了?!标扔⒖戳艘谎鄢?,說道:“本來朝廷的意思,楚道臺是要調往中樞,是要大用的,可惜啊。朱雀軍離不得楚道臺?!?
“國家安危事大,楚劍功個人功名不足掛齒?!?
林則徐想說什么,卻把茶杯端起來喝了口茶,沒有做聲。
“好吧,如果沒什么變故,就明日簽約換文吧?!标扔⒁粨]手,“此次訂約,你們兩個還是有功勞的,本部堂一定向朝廷稟報。先退下吧。”
等楚劍功和李穎修退下了,耆英眼睛一翻,語氣平和的說道:“真是名師出高徒,林大人,楚劍功都學會養寇自重了。”
啪,林則徐在茶幾上輕拍一下,問道:“耆部堂,您這是怎么說的?我林則徐一心為國,天地可鑒?!?
“耆部堂,您這話可說重了,”一直沒有說話的伊里布說話了,“少穆兄公忠體國,簡在帝心?!?
“哈,哈,哈!何必叫部堂這么見外,小弟我只是給少穆兄提個醒罷了,楚劍功畢竟年輕,我們要保全他,不要讓他起了歪門邪道的心思。”
“那老兄有什么高見?”牛鑒打圓場。
“少穆兄,你還是勸勸楚劍功,朱雀軍,交給陸達來管,他專心做個文官,他日外放督撫,也不是不可能的?!?
“這些,先等英夷的事情落定,再做計較吧。”伊里布勸道。
“老兄啊,”耆英突然對伊里布說道,“我聽說你的家人張喜,聰明伶俐,還懂得對外交涉,還給英夷送過信,是吧。”
“是啊,是為我送過信,去年浙江談判……”
耆英擺擺手,打斷道:“明日簽約換文,就由張喜來安排。讓他出力,他日也好保舉?!?
張喜果然聰明伶俐,從伊里布處得了吩咐,立馬安排仆人到靜海寺灑掃,布置香案,設立賓主席。
第二天上午十點,雙方如約來到靜海寺,李穎修已經提前將簽約的各種利益事項告訴了耆英和其他大員,所以簽約的過程很順利。
條約的全稱是《大清朝和大不列顛及北愛爾蘭聯合王國關于外交關系國家采購和通商口岸權益的條約》,由于1841年是農歷辛丑年,故而這份條約被簡稱為《辛丑條約》。
簽約之后便是宴會,耆英和璞鼎查談得極為入港,賓主盡歡,其樂融融。
條約簽訂之后,耆英以議和欽差身份,牛鑒以兩江總督身份,分別焚香上奏,兩人在奏折中互相掩護,“仰仗大皇帝洪福,合約終成,撫平夷患,微臣添有其功?!?
盡管他們粉飾得極好,但*戰爭帶給清國的沖擊是實實在在的。林則徐帶著他在廣東組織編譯的《四洲志》,拜訪了自己的老友魏源,魏源以《四洲志》的為藍本,開始撰寫一部劃時代的巨著《海國圖志》
然而,幾乎與他們同時,另一份奏折從杭州送出了。浙江巡撫劉韻珂,寫出了一份新的“十可慮”,提出了條約之后,清國所面對的全新的外部環境。劉韻珂以滿清文官的見識所限,提的問題十分幼稚,但卻代表一批極少數的滿清士大夫,受到了*戰爭的觸動。
他的這封奏折,還抄錄數份,送給伊里布、林則徐、鄧廷楨等劉韻珂比較仰慕的官員。道光也下旨詳詢。整個清國都在受虐之后的茫然,虛脫和彷徨中。
就在整個清國還沒有回過神來的時候,楚劍功和李穎修,兩人在合約達成的第三天,就帶著朱雀軍全軍趕回廣州。他們要在朝廷反應過來之前,做出一系列的布置。
一來,廣州為通商口岸,整個廣東辟為經濟特區,有諸多事情要準備。還要設下若干制度,來排除朝廷的干擾。
二來,陸達帶回去的幾萬潰兵,還需要從朱雀軍中抽調骨干,進行整編,這可要在朝廷回過神來過問之前弄妥。
三來,十三行壟斷地位取消,十三行掌握著超過一千萬兩白銀,而且長久以來,賬目混亂。李穎修急著回到廣東,封存賬目。他站在船頭,對楚劍功意氣風發的說:“你看我如何把十三行榨個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