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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文官的佩劍?!?
“我就知道這是貴族老爺的玩具。中看不中用?!苯芸纤箘P興味索然,把劍掛回墻上。
“你這么討厭貴族么?!?
“我何止討厭他們,我是他們天生的敵人,哪些貴族老爺們,聽到我的名字,便會渾身發抖。”
“你是羅賓漢?”
“我可不是英吉利的鄉巴佬?!?
“喔,對了,你是法國人,你是佐羅?”
“他比我差遠了。佐羅只是劍客,而我是真正的統帥。”
“你不會別著一支黑郁金香吧?”
“這種充滿了普羅旺斯的虛偽浮躁的狹隘領主情緒是我的革命對象。”
“好吧,我的朋友。”楚劍功道:“給我從頭講講你的革命經歷吧。”
11月10日(下)革命之路
“我是滑鐵盧戰役,拿破侖戰敗的那一天出生的。”杰肯斯凱抿了一口茶,心里慢慢思考著怎么說話。眼神透過茶背得上沿,瞟著對面的兩個人:楚劍功,和得了楚劍功的消息趕來的李穎修。楚劍功面無表情,雙手交叉放在腿上。李穎修懶洋洋的看著,臉上笑嘻嘻的。
“我父親是激進的共和黨人,拿破侖稱帝后,他就離開了軍隊,一直在法國國內,等待回復共和的時機。拿破侖失敗以后,波旁王朝復辟,他徹底失望了,就帶著全家去了南美?!?
“那您的父親參加了南美獨立戰爭了?”楚劍功問。
“是的。不僅是他,我七歲的時候就給圣馬丁送過香蕉信了?”
“什么,香蕉信?”
“孩子,把這個香蕉給玻利瓦爾叔叔送去,如果遇到敵人就把香蕉吃掉?!苯芸纤箘P回味著,“你們知道嗎,這個香蕉里,藏著圣馬丁給玻利瓦爾的一封信,圣馬丁在信里,說明了自己隱退的原因,這才阻止了南美內戰的爆發。”
“也就是說,你知道圣馬丁在1822年隱退的原因了?”
“沒有,我不會偷看別人的信件。”杰肯斯凱說。
“這么說,你1822年,年僅7歲的時候就參加革命了?”
“不,我獨立參加革命是在1826年,智利獨立慶典那一天,我被選為升旗的圣童,那年我11歲。”
“智利人沒有找個西班牙裔混血少年,卻選了你這樣一個法國血統的?”李穎修問。
“主持儀式的神父希望找個處男。那天升旗以后,我就成為了真正的革命者?!?
“為什么?!?
“一同升旗的圣女后來在草叢里,和我一起探討人生觀和世界觀,追尋塵世的真理。我由此領悟了革命的道理,從此,就堅定的走上了革命的道路?!苯芸纤箘P臉上飄過一絲純真的笑容,開始回憶自己的革命歷程。
第二年,12歲的杰肯斯凱離開了智利,回到了法國,以外籍法國人的身份,進入波旁王朝治下的布利埃納童軍校,接受了為期三年的高年級中學課程和士官教育。這些童軍士官,是作為王朝統治的中堅培養的,因此訓練極其規范和嚴格。
1830年的春天,在分配去王朝禁衛軍的前夕,在街頭縱酒狂歡的杰肯斯凱認識了一個叫柯塞特的女孩子,追隨著她的體香來到科林斯。年輕的,充滿共和主義理想的王朝禁衛軍預備士官心中熊熊燃燒著愛情的火焰。不久,七月革命爆發了,杰肯斯凱跟著自己心愛的人走進了街壘,為了獨立自由統一而不可分割的法蘭西,為了民主共和博愛而平等的人權,但歸根結底,為了愛情與幸福而戰。
杰肯斯凱在街壘中奮戰,手中高舉著馬白夫公公鮮血染過的旗,大炮、子彈與刺刀……終于,革命勝利了,波旁王朝倒臺了,來自奧爾良的菲利浦王朝取而代之。杰肯斯凱可以和親愛的柯塞特雙宿雙飛了嗎?
街壘邊上,硝煙還未散去,柯塞特握著杰肯斯凱的雙手:“親愛的杰肯……我一直都把你當弟弟……你是個好人……”
杰肯斯凱流落到法屬突尼斯,成為了法國外籍軍團(朱阿夫兵團)的一名本土軍官,訓練那些黑人土兵們,多少次在夢里,杰肯斯凱夢見柯塞特的未婚夫馬呂斯對他說:“這不是民主的錯……”在外籍軍團,杰肯斯凱開始學習怎么帶領部隊,怎樣把各懷鬼胎的部下團結成一體。
1831年,菲利浦王朝加大了在突尼斯的掠奴力度,革命的時機成熟了。杰肯斯凱帶領自己的黑人士兵,參加并領導了突尼斯黑人的反掠奴起義。這是杰肯斯凱第一次領導革命,雖然毫無疑問的失敗了。
被通緝的杰肯斯凱改名換姓,渡過地中海來到巴爾干半島。在1832年發動了穆斯林移民的反哈布斯堡王朝起義,起義失敗后,杰肯斯凱改名換姓,指揮了信奉東正教的塞爾維亞居民進行了反對天主教統治的泛斯拉夫大起義。年底,杰肯斯凱再次組織斯洛文尼亞和克羅地亞人起義,反對東正教徒和穆斯林。
“等等!”李穎修打斷了杰肯斯萊的回憶,“你在一年之內,組織了穆斯林,東正教斯拉夫和天主教三個陣營的起義,那么,你到底是那邊的?”
“我永遠站在人民一邊,從來不問敵人是誰?!?
“明白了。”楚劍功說,“你繼續。”
在巴爾干半島無處容身的杰肯斯凱來到希臘,在1833年組織了希臘的反土耳其起義,在革命失敗后,杰肯斯凱繼續東進,來到土耳其統治下的亞美尼亞,并在1834年組織了亞美尼亞人的反土耳其起義,然后越過邊界,到達“獨立亞美尼亞”(親俄),組織在那里的土耳其人進行了反對“亞美尼亞的俄國傀儡”的起義。
俄國和土耳其方面都開始追殺杰肯斯凱,而杰肯斯凱則帶著自己的死忠部隊,于1836年組織了“自由高加索”起義,同時對奧斯曼土耳其和沙皇俄國兩個反動政權宣戰。
在丟光了所有的本錢后,英國人看中了他,讓他到英國統治下的埃及政治0避難。但人民的杰肯怎么會被殖民主義頭子利用呢?杰肯斯凱于1837年在亞歷山大港發動了反英起義后消失。而在英國人反應過來前,杰肯斯凱出現在印度的加爾各答,組織了一次市民起義后再次無影無蹤。
“然后呢?你就來到了清國?”
“是的,閣下?!苯芸纤箘P說。
“來干什么?”李穎修笑吟吟的問。
“來幫助你們,打敗英國人?!?
“你能幫助我們?你可是屢戰屢敗啊。”楚劍功提醒他。
“我是屢敗屢戰。人稱:路飛-杰肯斯凱?!?
“屢敗屢戰的話,你不如叫逸仙-杰肯斯凱吧?!背φf。
“什么,逸仙?對不起,我不懂中文?!?
“你不懂中文,那就要學。這樣吧,這些天你先住下,不要亂走,順便學學中文?!背φf著,從書架上拿下兩本書,說道:“這一本《紀效新書》,是16世紀最先進的軍事學著作,也是清國到目前為止最先進的兵書了,你先配合這本字典,澳門1834年版《華英字典》。你把《紀效新書》看懂了,對清國的軍事水平和軍事術語就大致了解了?!?
11月15日秋操(上)
粼粼的波光灑在江面上,江水流向遠方,和大海融為一體,廣州,虎門。
三三兩兩的綠營兵聚在岸上,一個個哈欠連天。
“嘿嘿,大哥你在花街使大力氣了吧?”
“扯。每月一兩多的餉銀,本大爺還要養家,哪像你們這些混混兒?!?
“唉,自打這朝廷里的欽差開始禁煙,咱們兄弟可就沒什么生發了。話說這大煙,誰有錢誰抽去。關別人什么事啊。又礙著朝廷哪啦?!?
“噓,不要腦袋了?”
兩人正說話間,三三五五的綠營兵圍了過來,議論紛紛:
“今天叫得早起,是要搞什么會操?”
“聽說是京城的欽差大老爺,就是禁煙的那個,起的心思。”
“丟他媽,一兩八的餉,誰上誰是傻子。”
“我們又不去,這次只用水營?!?
“水營好啊,查一艘走私船,賞好幾十兩?!?
“聽說今天要放炮?”
“可不是!水師從獅子洋進來,進攻炮臺。”
“那敢情好看。小子,去,給爺搬個馬扎來。”
在虎門要塞的望臺之上并排坐著三位紅頂大員,居中的一人,一品仙鶴補服,朝冠頂飾東珠一顆、上銜紅寶石,正是原湖廣總督,現任欽命查禁*事務總辦林則徐,在他的左手邊,是兩廣總督鄧廷楨,而右手邊的。則是廣東巡撫怡良。本來秋操這等大事,駐防廣州的八旗將軍也該到場。但現任八旗將軍是個百事不問的主,縮在滿城之中,自得其樂。事關八旗的大事,都依廣東巡撫怡良做主。
廣東水師提督關天培陪坐在下手,恭候著給幾位大人解說戰局。
“關提督,這次誰演英軍兵船啊?”怡良問。
“回大人,是賴恩爵?!?
“聽著很耳熟啊?!?
“是兩月前九龍外海之戰,大鵬營的營頭,九龍之戰后,已經報功升了副將?!?
“嗯,那本方的水師由誰指揮呢?”
“是官涌水營的麥莛恩。也是我廣東水師的好漢。”
“麥莛恩也指揮炮臺么?”
關天培道:“不,大人,從珠江海口,到虎門,共設有大角、沙角、橫檔、威遠、靖遠、鎮遠、永安、鞏固、大虎一共有九個炮臺,共有炮426門。各個炮臺都有千總指揮,而下官居中調配。麥莛恩的師船也看下官的令旗行事?!?
“那什么時候開始?。俊?
“大人勿急,且聽號炮。”
這時,鄧廷楨向林則徐說道:“道光16年的時候,關大人到廣東,著手整備虎門要塞,提出將虎門要塞設置三重門戶,最外層的是沙角、大角兩炮臺,本來外控獅子洋面,但兩炮臺相距過遠,甚為孤立。關提督來粵之后,將此兩炮臺設為信炮臺。當敵船侵入,發炮告警。而把主力。設在第二重門戶:橫檔。計有威遠、鎮遠、靖遠、橫檔、永安、鞏固六炮臺,有炮240門。第三重門戶設在大虎山,有炮32門,以防漏網之魚?!?
林則徐道:“如此甚好?!?
鄧廷楨又道:“按上次軍議所說,又另設師船,加以挾制,可謂萬無一失。”
林則徐到:“且待看罷操演,再做計較。”
正說話間,突然,聽見海天之際一聲哨炮。
關天培躬身到:“列位大人,賴恩爵所擬的英軍兵船已經入了獅子洋,這次賴恩爵所選,俱是我廣東水師的大船、快船、好船。精選的水勇,都參加過九龍或者官涌之戰,熟知英夷的情弊。”
“料敵從嚴,甚好。”
“下官這就去靖遠炮臺指揮了,請諸位大人安坐。”關天培行了個禮,退了下去。
這時,在靖遠炮臺上,兵丁門正在忙碌的把炮彈推入炮臺下的土槽中,不時抬頭望一眼邊上站的一個洋人。這洋人,就是杰肯斯凱。楚劍功請了林則徐的準許,帶他到虎門要塞上實地參看。
“如何?”楚劍功問道。
“別的不說,這炮臺夠老的?!苯芸纤箘P說。
“這靖遠炮臺是去年完工的。也算是清國目前最新的戰斗工事了?!?
杰肯斯凱嘿嘿一笑,開始談論這炮臺。第一條,便是這炮彈,仍舊采用的實心彈,歐洲早已采用開花彈了。第二。這火藥也放得不是地方,只要落上灼熱的彈片,就會引起殉爆。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這個炮臺的構建方式,在歐洲是16世紀的。200年來,清國在軍事工程學上毫無進步。
“怎么說?”楚劍功還不太明白。
杰肯斯凱蹲了下來,隨手在地面上撿起一根樹枝,開始畫起圖形。
“你看,你們的炮臺,就是個圓臺子,在周邊筑起一圈石墻,頂部也沒有防護,根本擋不住曲射攻擊。歐洲的炮臺已經堡壘化,炮臺為棱堡型,主炮臺的外圍又有堡壘,互為支援,堡壘有隱蔽通道,便于轉移火力,另藏有步兵和騎兵,作為機動力量?!?
杰肯斯凱說到這里,又看了看手中的枯枝,說到:“你看,這種引火之物到處亂扔,可見軍事條例也落后了,或者沒有認真執行。”
杰肯斯凱又看了看炮位,繼續說:“炮位也落后了,炮架是木制的,在火炮的后坐力下,很容易變形甚至垮掉。嗯,你們已經注意到這個問題了,在炮架下面壘土。這么做,雖然加大了炮架的承力面,卻帶來了另一個弊端,火炮射擊后無法快速復位。嗯……你們火炮上的瞄具怎么回事?”
楚劍功也不清楚,就叫了一個兵丁來問,那兵丁道:“這是星斗,用來測算高低的。”
“那火炮的左右射界呢?”
“左右瞄準,基本靠估算?!?
杰肯斯凱聽了楚劍功的翻譯也不答話,伸手入炮膛摸索了一番,又把手拿出來看了看。手上挺干凈。
兵丁見狀,得意的說到:“奉關提督令。所有大炮都清理過?!?
杰肯斯凱對楚劍功說:“炮膛內坑坑洼洼,炸膛不可避免。”
楚劍功苦笑著搖搖頭。兩人又走到一邊去,楚劍功說:“先不要對工事過于挑剔,且看戰法如何?!?
就聽見兵丁叫道:“英夷入港了?!?
戰鼓咚咚咚咚的響了起來。
11月15日秋操(下)
這時,關天培也來到了靖遠炮臺上,楚劍功上去行了個禮。
關天培看了楚劍功一眼,問道:“這洋人說了些什么?”
楚劍功答道:“他稱贊大人治軍嚴謹。炮膛之中一塵不染?!?
“哈哈哈?!标P天培撫須大笑,“楚通譯,關某別的不敢說,這麾下的孩兒們可聽話得很?!?
“只是這炮臺還有改進之處,等操演完畢,我畫了圖樣,再請大人參詳?!?
有兵丁來報:“英夷向我威遠炮臺開炮?!?
楚劍功一愣:“大人,我沒聽見炮聲?。俊?
“楚通譯,一來,我們船小,裝不下大炮,二來這時操演,總不能自己人真的拿炮對轟吧。走,前面看看去?!标P天培大手一揮,走在前面,而楚劍功和杰肯斯凱緊緊地跟著。
只見江面之上,一隊大型師船魚貫而入,倒也井然有序。楚劍功問杰肯斯凱:“如何?”
杰肯斯凱撇了撇嘴:“古代戰法,能如何?我雖然不是海軍軍官,但也是見過鯡魚的?!?
楚劍功道:“看下去,回頭再說。”
關天培一聲號令,兵丁在靖遠炮臺上揮動令旗。靖遠、威遠、鎮遠、橫檔四炮臺回應令旗。不一會,兵丁來報:“軍門,我炮臺發炮,只有半數命中,敵船雖然受創,卻無一沉沒。”
關天培回答:“切勿懈怠,繼續發炮?!庇洲D頭對楚劍功說:“英軍堅船利炮,非我師船可比,所以,我命令將我方的炮擊戰果,一律減半。”
“真是好設定啊?!背π南搿G灞鴮τ诨鹋跁r代的戰爭毫無概念,對火炮鑄成后的抽樣檢驗、校射、定標等全都沒有做過,對大炮的戰果基本靠蒙。演習命中率設為50%,自以為已是非常嚴格,其實不過是空自想象,沒有任何依據。清軍已經和英國人在九龍和官涌打了兩戰,但對于戰斗過程的數字化統計,比如艦船的有效射距,命中率之類,連一張紙都沒看到。
“他說什么?”杰肯斯凱問。
家丑不可外揚,楚劍功說:“沒什么。命中率減半計算?!?
杰肯斯凱嘟嚷了一句,楚劍功沒聽清。
這時,兵丁又來報:“英夷轉向,要搶入橫檔水道?!?
關天培道:“炮火稍緩,讓他們突入水道?!标P天培又扭頭向楚劍功說:“江面寬闊,英軍大船易于馳騁,我且放緩炮火,誘它突入橫檔水道,再行三面夾擊。”
“軍門好謀劃?!背ЬS了一句,轉頭向杰肯斯凱解釋了一番,問道:“你怎么看?”
杰肯斯凱不置可否,只是說:“看下去。”
片刻后,兵丁來報:“英夷的兵船,已經全部駛入橫檔水道?!?
關天培精神一振,大喝:“來呀,升起提督旗,眾炮齊發。”
靖遠炮臺升起提督旗不久,包圍橫檔水道的橫檔、永安、鞏固三炮臺都升起了應旗,表示已經向英軍船隊開炮。
這時,兵丁又來報,英夷要突出橫檔水道,直逼虎門港。
關天培虎嘯一聲:“麥莛恩,還在等什么?!?
正說話間,橫檔水道的尾部斜抄出一小隊師船,大約十來艘的樣子,便堵在了那橫檔水道。
賴恩爵的“英軍艦隊”進退不得,在橫檔、永安,鞏固三炮臺的夾擊中,一炷香的功夫,就有兩艘船掛起了降旗。
賴恩爵還在支撐,岸上觀戰的綠營開始大聲鼓噪,喧嘩之聲甚至越過寬闊的江面,傳到靖遠炮臺上來。
“此戰法如何?”楚劍功詢問。
“很難說?!苯芸纤箘P說道。
“為什么?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因為,你們最關鍵的力量,那種決定戰局的部分,你們的底牌,我還沒有看到?!?
“你是說最后的大虎山炮臺?”楚劍功解釋道,“那只是備用,以防萬一罷了,不過32門炮。橫檔周邊的六座炮臺,有炮240門,才是攻防的重點?!?
“閣下,”杰肯斯凱面帶譏諷的說:“您不會不知道納爾遜的名言吧?!?
“王國興亡在此一戰!”楚劍功有些疑惑,“你是說士氣問題?”
“越扯越遠了?!苯芸纤箘P有些失望,提醒說:“炮臺、炮臺?!?
“沒有水手,傻瓜才會和炮臺對抗!”
“太對了,這里的水手,實際上是指登陸作戰的步兵,或者說,海軍陸戰隊。”
“你是說,要考驗清軍抗登陸的能力?!?
“別說得這么……”杰肯斯凱頓了頓,似乎要找個合適的詞匯,“……先進。我觀察過了,作為一只15世紀的軍隊,登陸、反登陸這種用詞還是免了吧。簡單的說,你們有能力對抗英國人的步兵嗎?”
“步兵?”楚劍功似懂非懂,他畢竟不是軍人出身。
杰肯斯凱也明白了楚劍功的基礎,開始從頭解釋:“以拿破侖戰爭中的經驗來說,只要和陸地相關的戰斗,步兵,始終是戰場的中堅,戰爭中的皇后。一個步兵排的價格,可能還不如一門火炮,但一個步兵排,卻肯定可以消滅孤立的火炮。拿破侖戰爭中,拿破侖的所有勝利,都是由步兵取得的,雖然人們喜歡談論他精妙的指揮騎兵和炮兵,但步兵,就像這堤壩的基石,沒有他們,就沒有勝利。……”
楚劍功打斷他,說道:“我明白步兵的重要性,請你直接聯系目前的局勢講解吧。”
杰肯斯凱說:“英軍的艦隊非常強大,你們不可能在海面上和他們爭雄,這一點,相信你們是清楚的。你們只能依靠炮臺?!?
“是,是這樣。今天的演習,也是這樣想定的。”
“可是,你們把英國人當傻子,以為他們會用艦隊硬沖,而不使用步兵奪取炮臺?!?
“步兵奪取炮臺?”楚劍功一瞬間終于明白,前幾日軍議之時,自己始終認為關天培死守虎門炮臺不可取的原因了。步兵。他不由得將目光投向江對面的綠營兵,烏蘭烏蘭的一大片在岸上看熱鬧呢。
杰肯斯凱沒有注意到楚劍功的表情:“一隊一隊的紅衣英軍,排著整齊而密集的隊形,插著刺刀,向著靖遠炮臺沖鋒,你們準備好了嗎?”
英軍?英國的艦隊是令人敬畏的,英國的步兵?
“英國的步兵是世界上最堅韌的步兵,經常以少勝多,美國獨立戰爭中,一小隊英軍常常面對數倍于己的大陸軍的圍攻,堅定不移,直到對方崩潰。拿破侖時代,英軍的戰術素養可謂歐洲之冠。”
“難道連拿破侖的法軍也不如英軍?!背γ靼捉芸纤箘P的意思,卻偏偏想和他抬抬杠。
這時,炮臺上一陣歡呼,“英夷的兵船”已經全部被“擊沉”了。
關天培十分得意,過來問道:“這洋人在說什么?”
楚劍功看了看杰肯斯凱,法國流亡者抿著嘴唇。
“法國專家看罷秋操一言不發,驚呼大清不可戰勝?!背φf。
11月25日購炮
較場上秋風蕭瑟,卷起一撥又一撥的塵土,楚劍功身著大麾,看看坐在較場邊上的老將,關天培。年近七旬的老將雖然仍舊斗志昂揚,但小坐一會兒,已經有些疲態。自1838年馬倫他沖關以來,關天培可謂和英吉利打交道最多的清朝官員,沖擊之大,已經讓他有些不知所措了。林則徐、鄧廷楨,均是當朝名臣,但仍舊無法理解大陸盡頭的英吉利。
當天觀看秋操的三名大員,林、鄧、怡良都極為滿意。而在秋操結束的當晚,楚劍功就連夜和李穎修、杰肯斯凱一同把總結做了出來。三人反復斟酌,刨去了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主要向林則徐提出了五點意見:
第一,是要改造炮臺。按照歐洲目前的工程和技術水平,將各個炮臺改造成獨立的小型要塞,炮位也要加以整頓。主要困難在于,沒有合適的軍事工程人員。杰肯斯凱是步兵士官出身,對要塞的構建一知半解,楚劍功和李穎修就更不用說了。
第二,需要購置一批小型火炮,要求輕快,能夠在炮臺的坡地上上下機動,主要用于阻擊登陸的小股部隊,也可用于支援炮臺作戰,前出轟擊艦船。
第三,改造航道,準備部分廢船,必要時堵塞航道,阻擋英軍。
第四,采購足夠的開花炮彈,甚至有條件的話,建設一個彈藥廠。這需要向歐洲采購各種機床,還需要各種相關的工程技術人員
第五,編練陸軍,以阻擊英軍登陸。至于到底是整頓綠營和八旗,還是召集團練,訓練鄉勇,還需和諸位大人們商量。朝廷對八旗和綠營之外的軍事力量限制頗多。林則徐是欽差,鄧廷楨權傾東南,說來頗受朝廷猜忌,不可妄動,壞了朝廷體例。
這五點建議,林鄧等人看過之后,仍舊有些不以為然,編練陸軍不用說了,須得先向朝廷請示,林則徐等三人已聯名向朝廷發了八百里加急。改造炮臺和航道,建彈藥廠缺乏技術人員,也只有先放到一邊。
說到頭來,只有第二條,可以立即動手,其他,則必須尋找相關的工程人員,以及向朝廷稟報。
洋務買賣之事,自然是李穎修來想辦法,經過幾道轉手,聯系上了南洋的西班牙人和荷蘭人。今日,便是選跑驗炮之時。此時到場的,是西班牙人。校場的一邊,排列著四門小炮,關天培坐在這些炮的側面,身后的馬矣手按腰刀,滿臉肅殺。楚劍功走過去,向關天培請示,站在旁邊的李穎修和杰肯斯凱也停止了閑談
“你去辦吧,老夫為你看著。只要炮適用,你盡管答應下來,回頭我們再商議?!标P天培說。
楚劍功點點頭,帶著李穎修和杰肯斯凱走上前去,和對方握了握手。
“密斯特楚,你看,這是我們根據你們的函件,為你們選擇的西班牙龍騎兵炮?!眮碜苑坡少e的西班牙人用英語說道
龍騎兵,即騎馬機動下馬作戰步兵,這類步兵,追求機動力,攜帶的火炮相對輕巧。雖然威力較小,但勝在機動靈活。
楚劍功仔細看看這些輕型騎兵炮,都是精制鐵炮,炮型偏小,大概兩磅炮的樣子。
“你們有開花彈么?”
“有的?!?
“那打一發看看?!?
那西班牙人也不答話,手一揮,上來五個幫工,圍住左邊的一門炮,上炮,填彈,開火。
炮彈初速不快,肉眼看見一團黑霧就著火光飚出去,在近百米的地方炸起一團塵土。
“先生,請驗炮。”
楚劍功跟著那西班牙人來到炮彈的落點處,淺淺的一個坑。
“威力不怎么樣啊?!背φf。
“先生,這時騎兵炮,為了追求機動力,減小了炮彈的重量,炮彈只有一磅多一點?!?
這時,杰肯斯凱也過來了,聽見了兩人的對話,說道:“騙子、騙子,騎兵用三磅炮出來幾十年了?!?
“誆土包子呢?!背π南耄b作沒有在意杰肯斯凱的話,對西班牙人說:“你這炮多少錢一門?”
“4000西班牙鷹洋一門,四門炮,算你15000鷹洋好了,折成白銀就是10000兩出頭,算上我的稅,11000兩吧,我的目標是你們長期訂購?!?
殺人不見血??!楚劍功微微一笑:“那炮彈呢?”
“炮彈?二十兩銀子一發,這已經是保本價了?!?
楚劍功抬起頭,看了看李穎修。李穎修一笑:“你把樣品帶走吧,我們沒興趣,太貴了。”
“瞧瞧啊,先生,您可真是吝嗇?!蔽靼嘌廊藬[出一副不屑的臉色來,“誰不知道,英國人就要動手了,對你們實施貿易禁運。過幾天,你們想買也買不到了。”
英國人的對華封鎖已經開始了?現在還是1839年11月,李穎修離開歐洲已經半年,沒聽到消息也正常。不知道到底的斷絕貿易呢,還是武力封鎖。這個消息,要趕緊核實。
“先生,以我對英國人的了解,在封鎖令生效以前,足夠我們武裝起一支軍隊了。你的價錢要合適,也許這支軍隊由你來供應也說不定?!崩罘f修繼續討價還價。
“是這樣嗎,先生?”
“你不要以為,清國真的對外界毫無了解。”李穎修突然用西班牙語說。
西班牙人有些驚訝,開始和李穎修討價還價。楚劍功在一旁看著,杰肯斯凱費力的聽。
過了一會,李穎修對楚劍功說:“這個西班牙人說,可以給我們提供60尊三磅騎兵炮,加上零配件,兩萬兩白銀,關稅另計。”
楚劍功覺得,每門炮300兩白銀還可以接受,看看杰肯斯凱沒什么反對的意思,又看了看李穎修。兩人會意的點了點頭。
楚劍功趨近道關天培身邊,彎腰說道:“軍門,這炮太小,我已讓那洋人選五百斤大炮60門,過幾日就可到貨,共計白銀五萬兩,軍門意下如何?”
“五百斤大炮60門?你且叫他送炮來,看過再說。錢的事情,我不管,你和林大人去說?!标P天培道。
楚劍功心中暗喜,他和李穎修,早已計劃在這次購炮中狠刮清廷一筆,目前看來,進展還算順利。
11月28日(上)偉大的家族
“沒什么樣炮,我帶來的,都是新貨,現價現賣。”酒樓的一個包間里,一個蹩腳的閩南腔官話說道。說這話的人,身材高大,紅發棕目,翹鼻子,是個二十多歲的西洋人。
“我說,這個范……”李穎修頓住了,求助似的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楚劍功。楚劍功提醒說:“呂貝克,ck。”
“你們直接叫我范鋁杯好了。”那個西洋人說,“名字只是個記號,關鍵是叫起來順口,方便。我不是學了你們的官話么?”說完,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喝了一大口
李穎修繼續說:“你的通關函件上說,你是荷蘭人,東印度公司的推銷員。正是這樣,欽差大人才讓我們兩個見一見你。”
范鋁杯說道:“做推銷員只是為了生存,我是土木工程師,專精測繪。”
楚劍功心中一喜,端起面前的酒碗,向著范鋁杯說道:“工程師啊,來,喝一口。”說完把酒放到嘴邊抿了一抿。
范鋁杯不管不顧,端起碗咕嘟咕嘟喝了幾口酒,用湯匙挑起幾顆花生,放到口中嚼著。
李穎修沒有喝酒,繼續問:“你是來推銷火炮的,對吧。你的炮是什么品種呢?”
“法軍制式12利弗炮,一共六門,作價4000兩,關稅另計。不二價”
“你們荷蘭東印度公司做生意很干脆啊。”楚劍功說,“討價還價都免了。”
“不,不,炮是我自己的,我只是用東印度公司的名義通關。”
“您學中文很辛苦吧?!背ν蝗粏?。
“是啊,現在我還很多字不會寫,不過能聽能讀?!?
“您這么辛苦的學中文,就為了推銷六門火炮?”楚劍功也不等他回答,又端起酒碗,說:“來,走一個?!闭f完就把一碗酒干了。
范鋁杯也不含糊,把自己的酒碗滿上,也干了,臉色不變,抹了抹嘴。想了想,大聲說:“說實話,我是來東方,尋求真理的。”
“什么?”楚劍功和李穎修都是一驚。
“其實,200年來,清國沒什么值得你學習的東西,甚至更久一點,400年前,西方就已經走到東方的前列了,明朝……你知道明朝……的火銃、火炮就是向你們西方人學習的?!?
“不,不。我說的不是技術。我自己就是工程人員,到亞洲也很久了,很清楚你們的水準?!?
“那是清國的義理人倫?就像有的西方人特別喜歡埃及的金字塔一樣”李穎修認為此人是個原生態古文明獵奇者。
“那套東西我也沒興趣,”范鋁杯說,“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所以,我是探尋,不是學習?!?
看到楚劍功和李穎修還是迷惑不解,范鋁杯說:“要解釋清楚,只能從我的祖先說起了。我的祖先,是愛琴海岸的范——拉姆普薩克斯?!?
“范?古希臘語?”
“我家族的名字中,統一用范Van來表明家族的傳承,古希臘語大家都不會,我簡化成‘范’,以便理解,不好嗎?”
楚劍功做了個“請繼續”的手勢。
范鋁杯的祖先范拉姆普薩克斯是古希臘城邦拉姆普薩克斯中的貴族,伯羅奔尼薩戰爭期間,拉姆普薩克斯當然站在民主、海洋文明的和商業的提洛同盟一邊,反對寡頭的斯巴達。公元前405年,斯巴達人包圍了拉姆普薩克斯。拉姆普薩克斯人民,包括范拉姆普薩克斯在內,決定用全民公決的方式選出一位統帥,抗擊斯巴達人。就在他們計票的時候,斯巴達人發動了突襲……,范拉姆普薩克斯家族被屠殺了。
慶幸的是,這個家族都年以前有個小伙子,愛上了一位長腿美少女,兩人私奔到了一海之隔的意大利,在羅馬城生殖繁衍,形成了范羅馬家族。數百年過去了,就在臨近耶穌降生的那一百年里,羅馬出現了一位獨裁者的雛形:尤里烏斯—凱撒。公元前44年,范羅馬家族全體加入了布魯圖斯的反獨裁運動,并在凱撒死后,繼續跟隨安東尼,和子承父業的屋大維不死不休。在屋大維和安東尼的海上決戰前夕,家族中的一位成員,一艘船的大副,因為長腿美少女的原因,離開了埃及,前往中歐,而家族的其他成員,都在海戰中消亡了。
前往中歐的范羅馬家族成員在漫長的中世紀中默默無聞,直到梵蒂岡的教宗號召十字軍東征。這個家族遷徙到了前一批十字軍建立的耶路撒冷王國,改名范—巴勒斯坦。1187年,這個家族投入了抵抗野蠻人薩拉丁的戰斗,只有一名成員遇到了來自東歐的長腿美少女,陪著她返回故鄉。
耶路撒冷陷落后,又過了數百年,這個家族在波蘭繁榮起來,現在,他們叫做范華沙家族。此時波蘭的強盛在歐洲一時無兩,在西邊,壓迫德意志諸國的聯盟意愿,東邊向著烏克蘭擴張,北面切斷了東西普魯士的聯系,收取買路錢,南面曾經在*大敗土耳其人。波蘭人,自命為天主教的保護者,教皇的尖刀。他們實行著絕對議會制,議會中只要有一張反對票,即是否決。范華沙家族在這個議會中也有一個席位。過著民主的幸福生活。
時光流轉,波蘭北面的普魯士成長為一個軍事擴張集團,南面的哈布斯堡王朝日益帝國化,更令人恐懼的是,東面的俄羅斯人,形成了吞噬土地的巨獸,被三面圍攻的波蘭多次召集特別議會,討論建立職業軍,和授予將軍們軍事獨裁權。
這種獨裁主義傾向的議案當然被否決了,范華沙議員的名言振聾發聵:“民主的亡國奴比專制的自由之軀高貴一萬倍?!辈ㄌm滅亡了,但據說……波蘭民主的精神永存。
11月28日(下)范中流
“原來是原教旨主義家族啊?!背屠罘f修相似一笑,思想就怕原教旨化,原教旨就意味著僵化,就不能根據周圍環境的變化適應而進步。明代理學,又何嘗不是一種原教旨化,到了清代,就更為僵化了。
楚劍功問:“你的名字為什么叫范鋁杯呢?”
“我不是來自波蘭,而是范華沙家族在荷蘭有一個分支,位于呂貝克,就是范鋁杯家族。范尼德蘭家族曾經參與了低地共和國(荷蘭和比利時)的創建,這是世界上第一個基于商業財富,并且摒棄了貴族身份的共和國。海上馬車夫,你們知道嗎?”
1581年,低地共和國成立,以發達的商貿成為北海之王,荷蘭海軍軍艦總數超過英法兩國之和。荷蘭控制了東起中國臺灣,西到新大陸上的新阿姆斯特丹的廣大貿易航線,范鋁杯家族不僅在荷蘭議會中嶄露頭角,而且參與到這一偉大的世界貿易網中來。
在新大陸,范鋁杯家族的成員保衛著新阿姆斯特丹。直到它被英國人奪取,改名紐約
在北海,范鋁杯家族的一位準將參加了對獨裁者克倫威爾的封鎖,并在第二次英荷海戰中殉國。
在錫蘭(斯蒂蘭卡),范鋁杯家族的成員一面與島上的鼠疫作斗爭,一面窺視著印度次大陸上的英法斗爭。
在歐洲大陸上,范鋁杯家族的數名男子參加了針對法王路易十四的戰爭,以取得萊茵河口。甚至統一整個廣義上的低地。
“然后,你們家族失敗了?同時在海上和大陸上爭奪霸權,很有膽略啊?!背?。
“是共和失敗了,英國恢復成了王權國家,奪取了整個印度洋航線的控制權,法國是歐洲君主制的堡壘,低地共和國在兩大強權的壓迫下日益衰退。后來,連荷蘭都變成了王權國家,比利時也分裂出去”
“法國大革命呢?你們家族沒有抓住機會?”
“怎么會呢,范鋁杯家族毫不猶豫的投入到革命的洪流中去,但在1793年被當作外國間諜,雅各賓政府宣布我們是“非公民”,熱月政變以后,議會中的老爺們只知道爭權奪利。但我們家族沒有放棄,是第一個發現督政府獨裁傾向的政治勢力,1899年,范鋁杯家族組織了聲勢浩大的游行,阻止拿破侖進入巴黎,奪取督政府的權利,隨后,拿破侖召來了加農炮……”
“但形勢在變化,在英國展開大陸封鎖政策之后,我家族的政治觀點逐步變化,試圖將軍事強人的勝利果實轉化成和平紅利,因此,家族中三分之一的男子參加了拿破侖在1812年的對俄作戰,勝利的進入華沙,找到了范華沙家族的遺骸,并進一步給東邊的俄羅斯野蠻人帶去文明,在莫斯科放了一把火……哪個寒冷的冬天,他們沒人回來?!?
隨后,范鋁杯家族三分之一的男子參加了萊比錫的民族大會戰,保衛法國大軍推廣新秩序的成果,再一次雖敗猶榮。
最后一次,范鋁杯家族全體投入了拿破侖的最后一搏,滑鐵盧,作為英勇的近衛軍被大炮轟得粉碎。
“那你是……”楚劍功問。
“范鋁杯家族的一位成員,和石勒蘇益格的一位長腿美少女生下了我,滑鐵盧時,我才剛剛出生?!?
“你們家還真是不幸??!”李穎修不懷好意的說。
“不,不是不幸?!睕]想到范鋁杯突然激動起來,“一次兩次是不幸,是運氣不好,每次都失敗,都雖敗猶榮,就是體制問題了。有傳說,我的家族是被詛咒的家族。我是家族的唯一傳人,我要解開這個死結?!?
“你到底到東方來尋求什么呢?”
“我不知道,傳承吧。你們歷盡數千年,仍舊保留了基本的國家架構,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你們的文明,從未斷絕,即使在蒙古人入侵過后也是如此。對此我很感興趣啊。一個不斷死而復生的文明,一定有他的獨到之處?!?
“這些火炮什么時候可以試炮?炮彈怎么解決?”李穎修突然轉移了話題。
“什么時候都可以,我決心留下來,看看這個文明。炮彈可以先購買一批,我要了解你們手工作坊的情況才能決定后續手段?!狈朵X杯已經明顯心不在焉了。
“這個文明?你可能要失望了。沒什么好看的?!背Υ驍嗨?。
“是么?”
“不過,你可以用另一種方式,來了解你想知道的東西。”楚劍功開始試探。
“什么?”范鋁杯臉上開始放光。
“現在的局勢你了解嗎”
“是的,我了解,你們和英吉利人就要開戰了。”
“你認為我們打得過英吉利人嗎?”
“恕我直言,差距太大了,你們可能要接受一份屈辱的合約。即使有我這樣的人幫助你們,也無法扭轉整個戰爭的大勢”
“很對?!背σ慌陌驼疲扒鍑?,以及你所剛興趣的文明,將面對一個完全陌生的敵人,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在應對的過程中,這個文明會變化,會覺醒。你可以觀察,她的特質,她的優點,她的形態,你可以加入這個過程,參加到變化的時代中去,這樣,也許你能進一步理解。”
“您是要我加入你們嗎?那您給我什么官職?我打聽過了,你們的副將和英國的準將是同級。那給我個副將吧,要知道,我家族里,大副就出了七個呢。議員更是有一堆?!狈朵X杯突然變得很熱心、
“你對清國有所了解吧,他們不會接受外國人為官的?!?
“也是,好像你們把荷蘭人叫做紅毛番吧。咦?為什么你把清國稱作‘他們’?按照我對語言的理解,這表明你對清國沒有歸屬感?!?
“別說那么多,你先幫我們做工程顧問可好?”
“也行。”
“對了,既然到了中國了,你還是換個中文名字吧?!?
“好,我就姓范,范大清?范廣州?范南洋?”
楚劍功想了想,說:“鑒于你這種原教旨主義者,我勸你中庸一些,你是流亡到東方來的。嗯,你就叫“范中流”吧”
12月15日北上
時間過的真快,一晃半個月過去了,范中流也去了幾次虎門要塞,對要塞的改建也有些想法,都和楚劍功說了,擬好了條陳,準備上書給林則徐和鄧廷楨。
前幾日,京城來了驛馬,傳來了兵部的行文,是對二十多天前林、鄧、怡良三人聯名上奏的積極備戰整編陸軍的回復。圣諭就三個字,“知道了”,兵部倒還用心,行文說了幾件事:
著南方四省,湘鄂桂粵,整頓行伍。這是一。
官坊工匠,即行勘察,選出善制火器的人選,此是二
炮臺航道等加固改造,此乃三。
兵部對上奏中所言,按西法操練軍隊,深感興趣,進而要在湖南寶慶編練勇營,林則徐為總辦大臣,湖北、湖南、廣東、廣西四省布政使均為會辦大臣,授通曉西法之人(即楚劍功)為“勇營編練主事”,即行前往湖南寶慶,朝廷另派要員,為幫辦大臣,與其會合。所需武備,由荊州八旗將軍武庫供給。對楚劍功來說,這是最重要的一點。
朝廷為什么不在處于前線的廣東,或者在靠近荊州府庫的湖北尋一處練兵的地址,而是設在了湖南,無非上下牽制之意。給楚劍功的名頭也是“勇營編練主事”,上不得朝堂的一個職銜,事罷即撤,無權無餉。在湖南,還有一位來自京城的大員作為頂頭上司在等著他。
“不管怎么樣,先把架子搭起來?!崩罘f修給他打氣,“荊州武庫的600桿火銃,閑著也是閑著,先弄出來。錢嗎?四省編練,每個省至少看朝廷面子,也要給一點,當地鄉紳報效一點,看林大人這邊給你募一點,先用著?!?
“十三行那邊你能籌到多少錢?”楚劍功問。
“十三行靠不住,再說,林大人還要他們報效呢?!崩罘f修看了看楚劍功的臉色,趕緊接著說:“兄弟私家的那些金子,1000桿燧發槍,現在絕不能動。這些,只能用在咱們自個的隊伍身上。”
楚劍功一想也是,便道:“范中流的炮你驗收了吧,早點向水師交割清楚。盡量少讓范中流和其他人見面。炮臺改造,只能借給朝廷用,千萬別讓朝廷把人弄跑了,這格格不入的?!?
“杰肯斯凱怎么辦?”
“杰肯斯凱跟我去湖南,練兵的事,少他不行?!?
“他的中國話學得怎么樣了?”
“還成,能聽懂?!?
“那就好,此去湖南,我還給你找了個幫手。”
“誰???”
“蔡李佛的大師兄,張興培?!?
“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歡和江湖人物來往?!?
“我知道,但此人武藝高強,交游廣闊,不用可惜,他還有幾個師弟,都是熱血青年?!?
“熱血青年?什么樣的熱血青年?是保扶大清呢,還是反清復明?”
“沒那么嚴重,就是幾個身體好,武藝也不錯的小伙子,能干,刻苦?!?
“那也行,我帶上吧。”
……在李穎修書房里的談話結束了。楚劍功回到兩廣總督署,又去向林則徐辭行。
“劍功,我任湖廣總督之時,對湖南藩臺頗多照拂,而寶慶知府是浙江人,當年會試之時,我正在浙江擔任學臺。我給他們兩人都寫了私信,你隨身帶去,交給他們,他們自會照看于你。”
“多謝大人?!背σ娏謩t徐面有不豫之色,心下不忍,便說道:“多謝老師。”
“哎,”林則徐嘆了口氣,“別人都當你是我的門生,但你卻偏偏不肯入我門墻。你天資聰穎,令尊又是湖廣名儒,于王陽明心學一脈,頗多考證。可你也不愿繼承令尊的衣缽,你到底作何打算,難道一輩子就鉆研西洋物事?!?
楚劍功本待開口分辨,林則徐揮了揮手,阻住他說話,繼續說道:“我自禁煙以來,覺得這西洋物事頗有精巧之處,又蒙你和李穎修公子多次點撥?!?
楚劍功大窘,正準備分辨,就聽見林則徐說:“能者為師,我受你們年輕人指點,我自身都坦然說出,你何必羞赧。且聽我說?!?
楚劍功只好低頭受教。
“我對西洋物事,倒不排斥,英夷有其長處,我等當誠心師其所長。我天朝大國,自當有海納百川的氣度?!?
“只是夷務并非正途,你終歸要研習世道人心,遵從圣人的教誨?!?
楚劍功能說什么呢?他低頭道:“大人說得是?!?
“平日里我已和你說過許多,今日還是那些老話。等此次禁煙事了,你為朝廷立下功勞,我便聯絡好友,為你保舉個功名,以后好好為朝廷做事,為百姓謀福。安心做個好官。以你的聰明,將來開府一方也非難事。栽培了你,也不枉我和令尊相交一場。”
楚劍功諾諾而退。林大人,我不想做官,只想造反,真是枉費您一番美意。楚劍功想到這里,心下不由得有些歉然。
12月15日,楚劍功一行數人從廣州啟程北上,過韶關,入湖南。
楚劍功沒有功名,在廣東朋友也不多,長亭把酒送別這等風雅事也就免了。真正算是他帶的人,只有杰肯斯凱一個,另外的幾人,全是張興培和他的師弟。
張興培二十八歲,到不像楚劍功印象中的江湖大豪那般虎背熊腰,而是精瘦的一個漢子,目光炯炯有神,一問之下,才知道這人也不簡單,原來是取過秀才的,只是屢次不舉……嗯,也就是沒考上舉人……這才棄文從武,拜南拳名家陳享為師,入了蔡李佛。沒想到他天資聰穎,長袖善舞,雖然武功不是很好,卻在江湖上享有盛名,交游廣闊。
數人打馬行了大半日,到了韶關,估摸著前邊再尋不找旅店,便在韶關住下,明日再走,晚上,楚劍功做東,請張興培師兄弟吃飯,算是正式接納他們為自己的下屬。
喝了一點酒,話題就慢慢打開了。
楚劍功問:“幾位小兄弟英雄豪氣,我十分喜歡,不過,但憑豪氣無法成事,我就想知道,各位到底是何想法,才會隨我去湖南呢?”
張興培剛要說話,楚劍功擺了擺手,示意他稍待,而把目光在幾個小師弟身上掃來掃去。
那幾個小伙子,互相對視了一下,有一個大著膽子說:“張師兄說,吃江湖飯,沒出路,沒前途,不如投了官家,謀個出身?!?
“你們都是這么想嗎?”
另一個粗身粗氣的嗓門喊了起來:“我們要來,師傅是不同意的。蔡李佛源出少林,和朝廷就不怎么待見。后來大師兄說,‘總不能都這么不黑不白的困著吧?!终f了這是幫著禁煙,還可能要打洋鬼子,師傅才讓我們自己拿主意?!?
楚劍功心里有底了,這幾個少年并不是張興培的私兵,到他這里來也不是張興培號召的,張興培和他們還算不上派系。
這時,張興培說:“我是有功名之心,男兒就該建功立業,轟轟烈烈做出一番事業來。”
楚劍功突然想起了《水滸》中的一個人物,宋江,熱心功名,亦是交游廣闊,名滿江湖,以一個縣城小吏的身份,連起橫跨數省的黑道網絡。雖然小說多有夸張想象,但楚劍功看著眼前的張興培,一樣熱心功名,一樣積累著武林名望和江湖人脈,只是還沒有那么高的地位。
楚劍功把酒杯一舉,說道:“張大俠,此次得你幫助,真是讓我喜出望外?!?
“大人,您客氣了,你我年歲相仿,您不妨直呼我興培?!?
“好,興培,我們此次練兵,是按朝廷旨意,招募一支可以跨省作戰的勇營,而非結團自保的團練。該怎么練,兄弟我還不知道,你可要幫著我點?!?
“大人,我張興培是個明眼人,我觀察了大人好久,才決定加入到大人的事務中來。大人必是驚天動地的人物,我將自己的前程,全都托付于大人了?!?
“怎么這么露骨?”楚劍功心里一驚,問道“我有什么驚天動地的地方?”
張興培看了一眼他的幾個師弟,說:“吃飽了?到院子里去遛遛?!?
幾個少年退了出去,張興培輕聲說:“清兵綠營、水勇都有天地會弟子,營中有什么消息,江湖上都聽得到風聲。大人不過是個通譯,卻親歷海戰,又吸納洋人幕僚,其志不小,往好了說,林大人得一臂助……”突然住口不言。
“太危言聳聽了吧。”
“在整個廣東官場,誰看不出來,只是一來大敵當前,二來事不關己,而在林大人看來,你全無根基,制你不難,但假以時日,就很難說了?!?
“你要唆使我造反么?”楚劍功不動聲色。
“我不知道你到底要干什么,你要保這大清,我便隨你保清。另有他志,舍命陪君子。我看你是人杰,便借一借你的東風,功成名就,青史留名。若沒有這份擔待,我也不找李先生引薦了。”
“謝了,興培。我敬你一杯,一來,謝你提醒我,二來,謝你這么高看我,三來,愿我們日后同心協力?!?
張興培也不答話,將桌上的酒杯端起,一飲而盡。
12月23日長沙
一行人馬不停蹄,幾日之內,就到了湖南長沙。兵部行文說得清楚,湖廣四省布政使為會辦大臣,說是會辦,卻掌著勇營的錢糧命脈。練兵的寶慶府又是湖南布政使當管。
在布政使衙門遞交的行文,藩臺大人讓他們直接去寶慶,等京師幫辦大臣到來再作計較。只給了三萬兩銀子的開辦費,這點銀子,只能養1000兵10個月,還沒計算火器,兵器,騾馬的消耗。
楚劍功也是無話,只是給張興培和杰肯斯凱要了兩個教練的頭銜,方便行事。既然已經到了長沙,頂頭上司幫辦大人又還沒到,便先在這名城之中轉轉也是無妨。
長沙比不得廣州通商萬國那般繁華,卻有安靜恬雅的去處,茶館之中,一個女孩子咿咿呀呀的唱著《吊金蘭》。杰肯斯凱褐發灰目,甚是引人注目,人人都往他們這邊張望。
“杰肯”楚劍功親切的叫著杰肯斯凱,“你不是要練習中文嗎?我教你,你上去拉住那個女孩子的手,說,小娘子,你是哪里人?。俊?
杰肯斯凱往四周望了望,說:“握的重文不好,但握不是沙子?!?
“什么啊,那女子喜歡你,偷偷看你那。你們法國人不是浪漫嗎?”
張興培端坐一旁,裝做沒有聽見。正在幾人談談講講的時候,門口進來了兩個人,為首的一個頭剃光了,烏卓卓的一頭發根,身著黑色的短袍,右手拿著一把團扇。身后一人十一二歲,背著行禳,看來是個書童,頭上也沒有留辮,向后梳著一種奇怪的發髻。那黑衣人站在茶館門口,舉目一望,就看見了楚劍功等三人。也是,帶著杰肯斯凱,到哪都這么顯眼。
那人大步走了過來,小童跟在他身后。黑衣人合手施了個禮:“各位施主,小僧有禮了?!币豢诠僭?,倒也標準
楚劍功看他的年紀,30歲上下,便手一伸:“大師請坐?!?
那僧人坐下,楚劍功問道:“不知大師法號,出自哪座山門?”
那僧人道:“小僧三千衛門,來自比睿山?!庇钟檬忠恢感⊥?,“這是我的徒兒西鄉隆盛”
張興培奇道:“天下的佛寺道觀,我沒有聽過的,真是少有了,相必大師是深山中的高人吧?!?
那三千衛門含笑不語,看著楚劍功。
楚劍功卻道:“比睿山那班禿……和尚,不是被織田信長一把火燒光了嗎?!?
三千衛門肅穆道:“織田不尊佛法,果然有本能寺之劫,為豐臣秀吉所篡,乃是天數。小僧的師承,僥幸大難不死,傳下小僧這一脈,在日本各藩之間,頒行佛法,到了小僧這一世,特來中土游歷?!?
“原來是日本和尚啊?!睆埮d培又看了小童一眼,“然怪沒有留辮?!?
三千衛門又道:“施主見識廣博,看這兩位也是氣宇不凡,敢問尊名,在那里高就?”
楚劍功道:“什么高就,閑人一個,出來隨便走走,小姓楚,名武,字劍功,以字行?!?
“施主過謙了,能帶著這位施主隨處走動,能是一般人嗎?何況,您有精通日本的史事?!?
“精通?”楚劍功暗笑,說道:“您過獎了,我只是一個通譯,經了官府的允許,讓這位先生幫我譯點書而已。”
“譯書?不知道這位先生來自哪國???”
“握是發爛系人,請剁剁執教?!苯芸纤箘P也不害羞,直接搭上話了。
“啊,法蘭西,拿破侖的故鄉啊。”
“線繩,你夜直到那破論?”
“只是聽說過一點,先生有沒有興趣和我講講啊?!?
“哎呦!”杰肯斯凱怪叫一聲,卻是被楚劍功踢了一腳,他馬上反應過來,“握仲文不好,你還是燃他將吧?!?
三千衛門正準備再探探杰肯斯凱的口風,楚劍功接過話茬:“大師游歷天下,沒有去過法國么?”
三千衛門說:“若是無事,我還要去看看,只是現在,我就要返回日本啦?!?
“何事?”楚劍功有心再刺探一下對方的底。
“你說何事?”三千衛門眉頭一挑,反問楚劍功:“英吉利人就要動手了吧。”
楚劍功對三千衛門的判斷一點也不奇怪,這個日本和尚,到中國游歷,便是個志在千里的人物。官話講得這么溜,從進茶館的姿態看,對中土風物一點都不陌生,在加上帶著西鄉隆盛這么個學生,那他和月照上人是什么關系?日本最早的維新志士?……林則徐禁煙天下風聞,他有所分析一點都不奇怪。
楚劍功也不做聲,靜靜的聽三千衛門說下去:“這西人的火槍物事,甚是厲害,話說天朝軍威,兵臨萬國,但只怕也要吃些虧。我日本南部諸藩,雖有德川幕府的鎖國政策,倒也和南洋有些來往,南洋紅毛番,佛朗機等洋夷,十分不好相與,卻對這英吉利十分畏懼,又十分憎恨?!?
楚劍功道:“懼且恨,想來這英吉利人十分霸道了。我朝圣天子素來以德服人,這德與霸,乃是以水克火,我大清又是水德,對上英吉利這暴戾之輩,正是五行相克?!?
三千衛門仿佛喝醉了一般,用手指點著楚劍功,“你不老實,太不老實。你和這法蘭西人呆在一起,怎不知英吉利人雄霸七海。閃爍其詞,定有所謀?!?
被人看穿了,楚劍功面子上有些放不下來,這時候,就聽見張興培一拍桌子:“有話直說,出家人嬉皮笑臉,成何體統?”
三千衛門道:“好,我就直說,這天下將有大變。清朝一潭死水,任你九天蛟龍,也翻不出大浪來。我日本諸藩分立,有些大名,倒還懂得天下大勢。兄臺不妨隨我去日本,作出一番事業來?!?
“我就算有心做事,自然也要在大清,幫著自家?!?
“漢家正統,元代已絕,崖山之后無中國是也。漢家正統在日本。連前明都是白蓮偽教的余孽,何況這剃發易服的滿清?!?
張興培正要說話,楚劍功攔住他,讓三千衛門繼續說下去。
“你到了日本,勵精圖治,幫我一統日本。然后借了我日本的力量,十年生聚,十年教訓,中原大地,豈不任你施為。到時我日本借兵于你,助你恢復漢家江山,你便是大英雄大豪杰。我日本不取中原寸土,只為你漢人報仇,奪了滿洲根本之地,把遼西之地還給你們。你我兩國,以遼河為界,永為盟好?!?
楚劍功心中暗笑,說道:“如何永為盟好?。俊?
“漢日提攜,共存共榮,東亞一體,共抗白夷?!?
噗,楚劍功一口茶噴了出來。趕緊理了理身上,一邊擦拭一邊說道:“這等大逆不道,不怕我送你見官。”
“怕見官我就不說了,我見過你們皇帝,御封‘瘋僧’。要任我瘋言瘋語,傳下一段佳話。”
“既然如此,我便送你見官,留下一段佳話?!睆埮d培道。說完站了起來
楚劍功看那對師徒一點也不驚慌,便道:“興培,放了他們,送他們見官,反讓他們得意,如此無聊小人,不值一嗮。”
三千衛門站起來,合十道:“多說無益,施主,我們后會有期。”說完帶著西鄉隆盛掉頭而去。
三千衛門和西鄉隆盛出了門來,順著道邊,慢慢溜達。
“本以為這楚劍功還能比常人多點見識,見面一試,卻是不過爾爾。老師,這清國真是無人?!?
“清國無人才好,我神武天皇兩千五百年傳承,現下方有西渡唐土,寢取中原的機會。”
“想當年大化改新,我日本處處模仿唐國,轉眼已過可千余年。這中原還是中原,卻不再是大唐了。滄海桑田,造化弄人,如我日本不奮發維新,遲早落得和這清國一樣,死氣沉沉。”
“隆盛郎,你能有此見識,為師很欣慰?!?
“老師,不如你帶著弟子,前往西洋游學?!?
“若是為師有時間,早就去了,又何須你來說。”
“弟子不懂?!?
“你難道看不出來?這清國大變將起。”
“這個……弟子以為,清國腐朽僵化,即使遭遇大敗,仍舊會抱殘守缺,談不上什么大變,只會將變革維新的時機白白浪費。我等在這清國,實在沒什么好看的?!?
“隆盛郎,你錯了。即使是將死之人,也會奮力自救,何況清國元氣還在,兩百年的財富,讓它還有喘息的余地,我們可以看著它,如何掙扎圖存。此番西洋東侵,乃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我日本要想渡過這番劫難,定要好好參照清國的教訓得失。”
“是,老師?!蔽鬣l隆盛恭敬的回答,接著說:“癡仁親王又來信了。”癡仁,是現在日本仁孝天皇的三子。
“親王在信里說了什么?”
“仁孝天皇病重,四子統仁被立為皇太子?!?
“為什么不立癡仁呢?統仁一向親近幕府,甚至想把自己的妹妹嫁給德川家茂,他又一直號召尊皇、攘夷、鎖國,簡直食古不化?!?
西鄉隆盛咧了咧嘴:“這就不是學生能說的了?!?
“那怎么安排癡仁?”三千衛門問。
“他在信中說,名份已定,他會被封為萌釘宮親王?!?
“哎——”三千衛門一聲長嘆。
12月26日鹽梟
在長沙呆了一日,楚劍功便等不得了。京師到湖南,往往要走兩個月,就算那位幫辦大臣違背了清廷拖拉敷衍的慣例,日夜兼程,也要二十天才到得了。他決意先去一趟荊州武庫,將火銃等物事先搬到寶慶。張興培和杰肯斯凱自然聽他安排,如此一行六人,便向湖北出發。
行了一日,第二天,眾人緊趕慢趕,看看到了湘鄂交界,遠遠望去,官道上揚起一片塵土,這塵土不高而厚重,仿佛是車隊什么的急急趕路。
張興培打馬往前趕,趨到前面望了一望,頓住馬,等眾人趕上來,說道:“好似鹽梟的車隊?!?
“鹽梟?”楚劍功聞言問道,“鹽梟這么明目張膽的走大路?”
清代鹽政,官督商銷。湖南湖北,均用兩淮鹽,鹽自兩淮,沿長江運至武昌魚塘角,然后有湖廣鹽道分發官引。鹽商購得官引,便依官引上的數額,在湖南湖北運送和銷售。這官引,便是購銷特許權的憑證。
只是鹽這一項,民間消耗巨大,而清代的官府專賣機構以及附屬其上的鹽商,其效率和能量遠遠不能滿足民間的這種需求,因此販鹽實有巨利。很多富商巨賈,江湖豪強,便在拿不到官引的前提下,也販運私鹽。這些人,就是鹽梟了。不管怎么說,販運私鹽也是違法的事情,光天化日列隊而行,的確是奇觀了。
張興培道:“這等私鹽販子,鹽車之上,便押著自家的身家性命,因此每每自帶刀斧,一旦遇到官府查驗或劫道的,言語不對,便手執刀斧,一擁而上,殺出一條路來?!?
他又用手指著前面的車隊,說道:“這一路鹽梟,著實張狂,想來在江湖上是有名號的,我們且去問上一問。”
幾個人乘馬,緩轡而行,等那鹽梟的車隊向著自己靠近。這鹽梟的車隊,頭里是三輛大騾車,后面迤邐著獨輪或雙輪的手推車,排成不規則的單列,邊上還有十來個騎馬的騎士,來回梭巡著,督促著掉隊偷懶的。
張興培道:“十來個保鏢押車的,陣候著實不小,大家小心在意了,不要亂說話?!庇謱Τφf:“大人,這江湖上的事情,還是讓兄弟我來應對吧?!?
楚劍功道:“無妨,我正想見見江湖上的朋友?!?
那鹽梟的車隊行得近了,只見第一輛騾車上,插著“家和”、“秉利”兩面小旗,第二輛騾車之上,除了車夫之外,在鹽包之上,端坐著一個青年,二十一二歲的樣子,濃眉大眼,雙目虎虎生威。車隊一路走來,他遠遠的就看見了杰肯斯凱,便一直盯著看。在這內陸之地,杰肯斯凱實在是太醒目了。
楚劍功等人早拉住了馬,穩在路旁,等著這車隊的到來。
車隊到了跟前,第二輛騾車上的青年從鹽堆上站了起來,大叫:“停住了,前后都停住了?!笨磥硭菫槭椎?。自有鏢師前后奔忙,讓車隊停了下來。不一會,車隊眾人停下,也不見眾人交頭接耳,也不見吃飯喝水,車夫腳夫趟子手,都站在自己的車輛旁,聽著號令??磥恚绻虑樯杂胁粚?,人人都會從車底抽出刀來拼命。
楚劍功心下贊嘆,這一路鹽梟,卻是比清兵綠營要嚴整多了,正思量間,就聽見車隊中那為首的青年叫道:“呔,你們這同伴,莫不是生了什么???怎么頭發都枯了。若是瘟疫,便須避著人多的地方?!?
“握沒油病,握是偶羅巴人,和重國人不易樣?!苯芸纤箘P聽得明白,便自顧自分辨起來。
“什么什么,你說的是哪里的話,我怎么聽不明白?”
“小兄弟,我這同伴是外國人,長得和清國人不一樣,沒有得瘟疫?!?
那青年尚未說話,邊上一條大漢當即罵了起來:“這小兄弟,哪里是你叫的?!?
張興培見狀,又回想了江湖上的傳聞,眼前人物是誰心里大致有數了,便跳下馬來,走上幾步,拱手道:“尊駕請了,在下蔡李佛張興培,不知尊駕可是湖北哥老會和利堂的少君賀明輝?”
那青年聽了這話,趕緊從車上跳下來:“不敢當,在下正是賀明輝。我這車隊,打的是和利堂的旗號,可不知道您家從哪里看出我是賀明輝?”
“賀少君年方15歲時,就懷揣兩把菜刀,刀劈恩施惡霸,血書‘惡有惡報’于墻壁之上。為和利堂的老香主唐博易賞識,收為弟子。這些舊聞,早已轟動江湖,再算算年紀,便*不離十了?!?
“您家真是見識廣博,原來是蔡李佛門下,我自幼也習的少林拳法,說來還與您家是一路?!睔夥债敿淳秃途徚?。
賀明輝從鹽車邊走過來,“張師兄,幸會幸會,您這幾位朋友,還沒有請教?!?
楚劍功等人也下馬走了過來,張興培道:“這位楚先生,是我的東主,這幾個,是我蔡李佛的師弟。”說話間,幾個少年都上前見了禮。
輪到杰肯斯凱,倒不知道怎么說了。楚劍功道:“兄弟在文館謀些職事,這位洋先生,是在文館幫著看外國話的?!?
“原來是讀書人啊,失禮失禮。”賀明輝說,“兄弟急著趕路,不然,少不得請楚先生、張師兄,還有各位師弟和這位洋先生喝一杯?!?
各人拱手,說些客氣話,賀明輝最后說:“兄弟對讀書人,一向是仰慕的,楚先生幾時路過恩施,一定要來兄弟家中坐坐,喝上幾杯水酒。楚先生看樣子是官面上的人物,對兄弟的這點江湖道行肯定看不入眼,不過,哪怕將來又用得著和利堂的地方,盡管支聲,水里來火里去,只是一句話的功夫?!闭f完,告辭轉身,跳上了騾車,大喝一聲:“走了!”眾人趕車的趕車,牽牲口的牽牲口,慢慢的離去。
看得車隊走遠了,楚劍功問:“我知道天地會、哥老會、紅錢會等反清武裝都還在活動,但這也太肆無忌憚了吧,不怕清廷抓捕嗎?”
“反清武裝?”張興培不由得一樂,“這些堂口,早就不反清了,不過是民間秘密結社互助而已。不少幫派,活動都是半公開的,朝廷也睜只眼閉只眼。咱們去荊州要火銃,回來,只怕還有靠這類堂口運送呢?!?
12月30日洞庭
楚劍功等人趕到武昌,見過了湖北布政使,要到了兩萬兩白銀的軍餉額度,看在林大人的份上,湖北藩臺又給了5000兩的額度,以備火耗。
眾人也不敢耽擱,楚劍功家都沒回,便直奔荊州。荊州在宋代之后,以軍事而論,論險不如襄陽,論通達不如漢水和長江匯合的武昌,但魚米之鄉,水土肥沃,糧秣無缺。清廷設八旗荊州將軍,在此囤積大量的軍械糧秣,作為中原的物資儲備基地。
荊州八旗將軍是個好人,每桿火銃收了10兩白銀的孝敬,就一路放行了,火銃,火藥,鉛彈,硝石等等,連查驗都省了,除此之外,楚劍功要了3000具鐵槍頭,也無人過問。江陵糧庫,看了湖北藩臺和荊州將軍的手令,也無二話,只約定了一成半的“路途損耗”,就保證如期運糧到寶慶。
唯一可惱的,就是荊州武庫居然不管運送。張興培于是對楚劍功說到:“大人不妨去找排幫。”
“排幫?”
“是,排幫。為朝廷經營水運的幫會,長江下游是揚子舵口,漕運和海運的是漕幫,而長江中上游的是排幫?!?
“興培,你知道,我對江湖不是太熟悉?!逼鋵嵆﹂L于湖北,對排幫還是知道一點的。排幫一直盤踞湘鄂皖贛的各個水系,壟斷著長江及其支流的水運,雖然排幫旗號下的各個堂口為了爭地盤,以及地域和宗族矛盾,一直械斗不修,但總也算江湖上一大幫派。
“大人不妨隨我,拜會一下排幫洞庭堂口的香主,商討運送之事?!?
洞庭湖位于荊江之南,通過大小河槽北連長江,南收湖南湘江、沅水,資水,豐水。實在是湖廣水運的一大動脈。這洞庭堂口,早年又稱洞庭幫,是洞庭湖上的漁家船家結社而成,為了爭奪洞庭水道的控制權,和排幫大戰小戰不計其數,直到乾隆年間,洞庭幫才掛上了洞庭堂口的旗號,成了排幫的一個分舵。但幫中大小事物,自成體系。江湖上還是用洞庭幫叫得順口。
杰肯斯凱等人留在荊州武庫守候,張興培一路和楚劍功說著洞庭幫和排幫的大小典故,不覺路長,便到了松滋,也是洞庭湖在長江的最大一處入口。由于地處要沖,洞庭幫最大的分舵便在此處,僅次于湘江口的總壇。
楚劍功和張興培從官道轉入一條小路,雖然沒有下雨,小路上卻非常泥濘,看來是地下水上滲,此處離河槽已經不遠。怕泥坑壞了馬蹄,兩人不敢放馬疾馳,只是緩緩的放著馬。走得不遠,便見了一座莊院。
兩人下了馬來,張興培在前,楚劍功在后,牽著馬慢慢向著大門走去。還沒到跟前,一個小側門就開了,站出來一個黑衣的莊客,朗聲說到:“敢問客人名號?”
楚劍功不知深淺,便不說話,由著張興培去應付。就聽見張興培說:“天高地廣,五水連江,蔡李佛弟子張興培,特來拜會洞庭的當家們?!?
“你要拜會哪位當家?”
“這個……”張興培一下子頓住了,他對水路的堂會也不熟悉,不敢亂說。
楚劍功上前一步,說到:“兄弟有一批貨物,要走洞庭,入資水,到寶慶。特來請洞庭幫各位英雄幫忙?!?
“原來是找押鏢的?!蹦乔f客笑道,“生意就是生意,別說什么幫忙,也別套近乎。”看了張興培一眼,接著說:“你們等我一會,我且去報于當家知道?!睆埮d培和人講江湖交情被人搶白,心下不忿,也沒搭理那莊客。
過了一會,中門大開,一個穿著黑綢裳的老者帶著幾個弟子,從里面迎了出來,“哎呀呀,貴客啊,怠慢了,怠慢了?!?
楚劍功和張興培上前拱手,互相間通了姓名,那老者姓白,是這兒管事的。
幾人到了莊中落座,上了茶,那白管事也不客套,直接問:“楚公子要運什么物事,總值多少,要幾個鏢頭,要快要慢?先說好,犯禁的東西,就不要說了,我們洞庭幫,是在湖廣總督府掛了號的,每年也是要給朝廷交銀子的。公子托運的東西,若是犯了朝廷忌諱,大家都尷尬,就請不要說了。免得公子還要殺我滅口。哈哈哈……”
楚劍功聽了這話,不由得一樂,“原來和漕幫一樣,也是衙門治下的營生?!边@么想著,不由得看了一眼張興培。張興培甚是無趣,低頭喝茶。
“兄弟就是有一批官府的貨物,要運到湖南寶慶,如果可能,明天就要走,越快越好??傊的悴槐貑?,準備五條大船,水手,纖夫就可以了。鏢師也不要,我自有兵丁押送?!?
“既然是官府的東西,公子為什么不讓湖廣河道來安排呢?”
楚劍功心里暗暗的想:“我要早知道你們靠著官面吃飯,當然直接找湖廣河道,征用你們的人力物力,你這老東西敢放個屁?還不是被張興培這廝忽悠了,以為江湖多了不起。自己書又看得多,來看看你們幫主有沒有女兒?!毙睦镞@樣想著,口上卻說:“一來呢,河道大人忙著冬季養堤,這是大事,兄弟不敢打攪,二來,兄弟急著走,官家的手續太慢,三來,河道大人出面,你們做了都是白做,為了顧全江湖上的義氣,兄弟付點飯錢,也是應該的?!?
“哎呀,公子高義,老朽佩服?!卑坠苁乱幌伦诱酒饋?,甚是激動,“公子盡管放心,我洞庭幫行船幾百年,絕不會砸了自己的招牌,洞庭、資水,我們都走得熟,一條船,公子給十五兩吧。就是……”
楚劍功道:“十五兩銀子一條船,也不貴,白管事有話請講。”
“洞庭湖上朋友多,兵丁不熟水性,怕是鎮不住,還是請公子雇些鏢師吧。我們出的鏢師,每人收銀一兩,水性武藝都好,船也使得好,水路旱路名號都響?!?
張興培道:“誰敢動你洞庭幫的船?你不要欺生?!彼K于忍耐不住,發作起來。
“我洞庭幫又不是龍王,怎的管住整個洞庭湖,自然有些野賊,是不怕死的?!?
“不用說了,那就請30個鏢師,我再給你25兩,整個運費是100兩,如何?這是湖北藩臺100兩的額單,不用找了,你若答應,便自去藩庫領銀子,如何?”
兩廂議定,皆大歡喜,便坐下來吃茶,說些閑話。楚劍功問“最快幾天可到寶慶?”
“兩天。”
“兩天?”楚劍功心里默默的想,“兩天之后,就是1840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