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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夜幕完全籠罩了大順王朝都城長安。
長安城外的子午峪凉亭,制將軍李巖與一黑影搏斗正烈。
黑影輕功極好,風拂柳條,蜻蜓點水,手中的一把寶劍,如銀蛇般靈動,似閃電般流活,忽而群玉山頭見,瑤臺月下逢,忽而滄江望澄碧,唐突留馀跡,劍劍不離對方要害之處。
李巖盡展師傅坐地虎侯國耀傳授的太極劍法,瀝泉寶劍匯集陰陽兩極之氣,又將真氣貫于劍身,招式瀟灑飄逸,劍氣連綿不斷,時而點劈攔掃,時而撩刺截捧,不疾不徐,將對方凌厲攻勢,完全化解于自然之中。
猿啼廬阜月,雁叫洞庭霜。夜半冰生水,風前麝出囊。
兩條人影忽上忽下,忽東忽西,時分時合,時左時右,金粟堆前木已拱,瞿塘石城草蕭瑟。
李巖識得,小哪吒李牟來了。
李牟的劍法既出自于坐地虎侯國耀,又得自于李巖親傳,加之他生性異常聰敏,雖年紀尚小,但劍術精湛,不亞于師傅和哥哥。
當下,三人在子午峪凉亭,猶如和風中的雪花,瀟瀟灑灑,悠悠揚揚,余音繞梁,展開了一場看似輕柔盈靈,實測殺機銳鋒的劍術大戰(zhàn)。
黑影久戰(zhàn)李巖不下,又遇新銳李牟,很快,自感力不能支,饒是輕功卓絕,手腳也漸漸疏慢,破綻頻出。
李牟眼尖手快,抖動劍花,胡楊飛雪,刺中黑影左臂。
黑影負痛,疾走北斗,立于斗端,方欲反擊,不料,李巖之劍,緊隨而來,慌亂之下,前胸又中一劍,無奈,手提寶劍,融入黑夜之中,落荒而逃。
李巖提氣放心,急切地問:“你嫂子如何?”
李牟實話實說:“嫂子安好如初,她擔心你,讓我來尋你。”
一股暖意瞬間涌上心頭。
當初,玉蝴蝶紅娘子冒一死之心,沖鋒陷陣,救自己于明朝官府牢獄之中,又不顧世俗流言,委身于自己,這是何等的恩德。
這幾年,夫妻二人緊隨李自成高桂英夫婦,東擋西殺,南征北戰(zhàn),歷經(jīng)千辛萬苦,九死一生,才有了大順王朝。
眼看年后李自成就要進京稱帝,自己也高官厚祿,享受榮華富貴,可不知如何,總有一絲憂慮擔心,剪不斷理還亂,日夜纏繞于心頭,隨著年關將近,越發(fā)濃郁。
無奈之下,他想起了文武雙全精于謀略的師傅坐地虎侯國耀。
師傅在秘信中,指點了三條路。
其李父精白曾任山東巡撫,又加兵部尚書銜。崇禎初年,在魏忠賢逆案中被定以“交結(jié)近侍,又次等論,徒三年,輸贖為民”的處罰。
李巖出生于這樣的官宦世家,自幼飽讀詩書,未及弱冠,名揚四鄉(xiāng),后一舉得第,聲名更隆,真是英雄出少年,虎豹躍山崗,前途不可限量。
這幾年,征戰(zhàn)四方,閱歷增加,特別是大順王朝建立之后,公務之余,更加注重研究歷朝歷代治國之經(jīng)驗教訓,對其開國亡朝之得失,尤為深研,其中感受,了然于胸。
可眼下,大順王朝立國根基未穩(wěn),百廢待興,急需休養(yǎng)生息,不宜四方征伐,可天佑殿大學士牛金星積極慫恿李自成攻占北京,千方百計排擠打擊持不同意見之人,大搞順我者昌逆我者亡那一套。
李巖就是其中**********者之一。
李自成又極為信任牛金星,千聽萬從,逐漸疏遠李巖等人。
萬不得已之機,李巖精心分析了師傅所獻的三條計策,上策太急,不宜成功,下策太損,良心不安,只好采用中策,于己于他,都較為有利。
可是,唉,李巖長嘆一聲。
小哪吒李牟雖不完全明白哥哥心中之事,但也略知一二。
見哥哥憂慮不堪,輕聲說:“天黑了,風又大,嫂子非常擔心,哥,還是回家吧?!?
李巖沉重地點點頭。
夜黑風高又飛雪,路遠任重胡楊嘯。
剛回到家中,還未來得及用飯,朝廷公使接連來催,讓李巖火速進宮,有急事。
等李巖來到大順朝堂之時,李自成牛金星劉宗敏宋獻策等人已就如何進京之事,討論了好一會兒。
大順王李自成熱情招呼李巖坐下,親切地說:“制將軍不必多禮。事情緊急,我們就先開始議論了?!?
李巖很敬重李自成,見他如此客氣,也不好說什么,拱拱手,算是見面禮,就隨便找了個座位坐下,仔細聽起來。
李自成用鼓勵的語氣說:“大家都是老戰(zhàn)友,有啥話盡管說,不要藏著掖著,暢所欲言嘛。”
略微沉默的會議又開始活躍起來。
大軍師宋獻策小心翼翼地說:“方才我們只談到北京的情況,還有一件事,不知諸位考慮了沒有?”
權將軍劉宗敏魁梧結(jié)實的身軀顯得異常突出,兩只大眼看著宋獻策,大聲說:“還有啥事?老宋你說?!?
宋獻策猶豫了片刻功夫,才說:“遼東的滿清這幾年發(fā)展勢頭很猛,聽說要打進山海關,奪取朱明江山?!?
“老宋多慮了,滿達子不足為慮?!眲⒆诿艄笮Γ敛辉谝獾卣f,“他們有多少兵馬呢?還不夠我塞牙縫兒。”
牛金星忽地變了臉色,好像心中隱藏最深的秘密,被人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宋獻策方才說的遼東滿清之事,他不是沒有考慮過,而是不愿意在李自成面前說出來。
據(jù)他長久觀察揣摩,自從占據(jù)西安,建立了大順王朝以后,李自成就變了,不再像以前那樣禮敬下士,不恥下問,而是信神信鬼,剛愎自用,雖然表面上謙恭如常,視眾人為兄弟,但內(nèi)心深處卻有一種自己天生為王,其余眾人皆為奴仆的思想。
若非細心長久揣摩,僅看其表面,是根本看不出來的。
宋獻策初隨李自成,進獻的“十八子主神器”六個字,既奠定了李自成及部下克服艱難險阻,勇奪勝利的決心和信心,也深深地助長了李自成天生我就是皇帝的鬼神迷信思想。
對《推背圖》《河洛書》之流的宣揚鬼神思想的書,牛金星既有相信之言也有懷疑之語,盡管他在這方面下過一定的苦功,花費了不少時間來學習研究。
眼下,作為大順王朝天佑殿大學士,實際上就是宰相的牛金星,根本不愿也不想談論滿清的事。
李自成一心想打進北京,登基稱帝,誰人能攔得???
只要進了北京,自己就是開國元勛,新朝宰相,何必自斷其路呢?
李自成笑著問道:“制將軍有何看法?說出來,讓大家聽一聽?!?
李巖一驚。
對李自成牛金星等人在根基未穩(wěn)之時,就迫不急待地想攻占北京之事,他從內(nèi)心深處就堅決反對。
唐朝魏征曾經(jīng)寫過一篇《諫太宗十思疏》之宏文,李巖非常喜歡。
臣聞求木之長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遠者,必浚其泉源;思國之安者,必積其德義。源不深而望流之遠,根不固而求木之長,德不厚而思國之安,臣雖下愚,知其不可,而況于明哲乎?
看,這幾句話說得何等深刻,何等警醒,又是何等令人毛骨悚然?
這才是大真大忠大賢大略之言。
李自成似乎窺見了李巖的內(nèi)心,無不嘲弄地說:“制將軍是不是還有其他想法?”
李巖微微一笑,不想逆龍鱗,道:“遼東滿清久懷異志,狼子野心,對我中原賊心不死,這不是一天兩天之事,在這關鍵時刻,我大順應該有所警惕防備,以免其壞我大事?!?
耳中常聞逆耳之言,心中常有拂心之事,才是進德修行的砥石。若言言悅耳,事事快心,無異于陷入鴆毒之中。
此理,說起來,人人皆知皆明白,可世上又有幾人能做到呢?
聞聽此言,大順王李自成目露笑意,說:“制將軍說得很對,滿清覬覦華夏之心,路人皆知,不得不防。”
宋獻策見自己的話,引起了大家的共鳴,又說道:“我記得今年四月,滿清睿親王多爾袞給我們送來一封秘信,要和我們聯(lián)合起來,共同對付崇禎。”
此時,牛金星略有發(fā)急,心想,必須阻止這個話題,否則,有可能影響李自成的判斷,使其有可能改變原定的進軍計劃,對自己非常不利。
他輕咳一聲,慢慢地說:“軍師說得一點不錯,有這樣一封信。當時,我們大家都看了。我王認為這是滿清的陰謀詭計,不用搭理。我也認為我王說得十分有理。明擺著,多爾袞心懷叵測,想利用我們,達到他的不可告人的險惡目的?!?
劉宗敏大聲嚷道:“老牛說得非常有道理,多爾袞想把咋們當牛使喚?!?
大家都善意地笑起來,一時,都感到心頭輕松了許多。
李自成也笑著說:“滿清想坐收漁翁之利,打錯了算盤,想錯了,去他娘的?!?
牛金星見已經(jīng)成功扭轉(zhuǎn)了話題,又說:“等我們進了北京,我王登基做了皇帝,到那時,就是多爾袞親自來叩見,咋們還理不理他呢?”
“對,老牛說得很對。”劉宗敏一拍大腿,興奮地說,“多爾袞來了,我王就賞他幾十軍棍,打得他屁滾尿流,叫爺爺才行。”
說著,他做了一個求饒的動作,活靈活現(xiàn),形象逼真,惹得哄堂大笑。
宋獻策緊抓機會,和李巖飛快地對視一眼,又極為迅速地閃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