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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清晨,大明胡楊臺知府王玉杰站在書房窗戶邊,出神地望著胡楊樹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叫個不停的兩只喜鵲。≥,
他紋絲不動地站了足有一個時辰。
時局比自己預料的還要復雜還要艱難。
夾在大明大清大順大西中間的胡楊臺,猶如黑夜風急浪高的大海上航行的一葉扁舟,隨時有沉入海底的可能。
如何才能安全靠岸,就要看船長的能力和智慧了。
喜鵲時而跳上這枝條,時而飛向那枝條,鳴叫追逐,相互逗樂,黑白相間的羽毛,長長的尾巴,在紅日白雪映襯之下,煞是好看。
自昨天深夜接到朝廷八百里加急圣旨,他就沒有安靜片刻,胸中如同狂風暴雨中的胡楊林,呼嘯奔騰不止。
盡管圣旨上只有短短的二十來個字,可字字電閃雷鳴,火星四濺,令人膽戰心驚,魂飛魄散。
就是王玉杰這樣飽經戰火硝煙的人,當時也覺得后背發涼,冷汗直流。
何況,身著褐衣,手握利刃,兇狠如狼的東廠番役就站立在四周。
何去何從?
這四個字猶如四座烏蘭山,壓得大明朝胡楊臺知府王玉杰喘不過氣來。
“朕聞流民起事,似有蔓延之勢,何不從速彈壓?意欲何為?”
崇禎皇帝的話又在耳邊隆隆作響,雷霆萬鈞。
難道有人已將此事上奏于廟堂?知府衙門內有東廠的眼線?自己的圖謀已被朝廷發現?
一想到東廠,王玉杰就驚恐不安。
當初的勇氣此刻如同烈日下沙漠中的一滴水,瞬間消失得一干二凈。
經歷的事情越多,膽子怎么越小了呢?
他在心中盤問自己。
這時,參將薛大鵬奉命而來。
王玉杰長長地松了一口氣,心情頓時放松了許多。
他和薛大鵬相交近二十年,關系非同一般,是一個頭磕到底的把兄弟。
可以這樣說,沒有王玉杰這個大明朝胡楊臺知府,也就沒有薛大鵬這個大明朝胡楊臺參將。
王玉杰原名馬云峰,二十年前乃陜西渭南一風流倜儻的讀書人,家境富裕,又喜歡使槍弄棒,仗著祖父和父親的勢力庇護,積極交結四方強人豪杰,加之為人豪爽宏達,處世機警多智,遂成氣候,逐漸惡霸地方。
明朝末年,朝廷**,天災連年,各級官吏殘暴兇狠,租稅徭役多如牛毛,陜西農民大聲疾呼與其坐而饑死,何不盜而死,零星暴動接二連三,越來越多,不幾年,演變為風起云涌之勢。
安塞馬販子高迎祥趁機揭竿于家鄉,自稱闖王,率部攻掠州縣,漸成氣勢。
陜西各地官府見形勢不妙,紛紛加強兵備措施,或多或少,或虛或實,以應不測。
馬云峰是個不甘寂寞的人物,深諳亂世出英雄的道理,見時局混亂,對自己非常有利,就集聚人馬,在渭南縣城附近的錦屏山扎下大寨,訓練了一支百十人的隊伍,準備以抗擊流民暴動,保衛桑梓為幌子,招兵買馬,擴大勢力,自立為王。
為此,他具呈知縣李繼聰,讓官府備案,聽從調遣,共同圍剿流民,條件是官府要撥款資助,將錦屏山所有人馬納入官軍預算支出。
“參見知府大人。”
薛大鵬躬身施禮,兩只豹眼圓睜,額頭冒著熱氣。
王玉杰大清早就派人叫自己,說有急事商量。
可能有緊急軍情,是不是有仗可打?
一路上揚鞭催馬,風風火火地趕到衙門,徑直來到知府大人的書房。
王玉杰轉過身,面色凝重,一言不發地看著臉色通紅的把兄弟。
薛大鵬也怔住了。
知府大人臉色鐵青,眼窩深陷,精神不振,一夜之間怎么變得如此憔悴不堪?
一團疑云涌上他的心頭。
窗外胡楊樹上的兩只喜鵲嘰嘰喳喳的叫聲更響了,好像在爭搶仕么。
昔日的錦屏山之主馬云峰,今天的胡楊臺知府王玉杰仍舊沉浸在往事之中。
后來,風傳高迎祥將攻打渭南,無奈之下,知縣李繼聰答應了馬云峰的條件,撥銀一千兩和糧草五百擔,供其抵抗高迎祥。
此時,城內官紳富戶紛紛逃到山寨避亂保命。
錦屏山一時聲威大震。
附近的小股山賊及破落子弟薛大鵬率領的流民武裝也紛紛上山入伙,錦上添花,火中澆油,更助長了山寨氣勢,烈焰熾盛,雄壯威武。
起初,馬云峰打開山門,來者一律不拒。
后來,見人員太多,魚龍混雜,便婉言拒絕。
再后來,干脆關閉四座山門,貼出布告,開出條件,凡來山寨避亂入伙者,身強體壯的男丁編入隊列,聽候調遣,持械御敵,老弱殘廢者每人每天交二兩紋銀作為生活費,婦女兒童則需交四兩紋銀才能進寨,進入者所攜帶的金銀細軟一律交山寨保管,不得私藏。
這分明是明火執仗的乘危勒索,但馬云峰做得十分老到高明。
根據大明律令,壯丁出逃,其罪不赦,再加上一條男丁入隊,抵御流民暴亂的規定,放開膽子收錢也就冠冕堂皇了。
渭南附近的官府聞聽悉言,也暗挑大指,交相仿效。
這一下,馬云峰的膽子就更大了。
高迎祥攻掠渭南的風聲過后,除了收上山者每人每日二至四兩紋銀的生活費外,還扣下他們寄存的金銀細軟,硬是要每人交足二十至四十兩紋銀的寄存費后才可放人。
于是,馬云峰發了橫財,任命自詡為大唐白袍戰神薛仁貴之后的薛大鵬統領山寨兵馬,日夜操練部隊。
這薛大鵬頗有治軍才干,把部隊管理得井井有條。
自己則穩坐中軍大帳,窺測時局,守時待日,伺機而動。
“參見知府大人。”
薛大鵬猛地提高聲音,又喊了一聲。
這一聲把知府大人驚醒了,把他拉回到現實之中。
聽見薛大鵬粗厚的嗓音,王玉杰立刻產生了一種安全感和親切感,仿佛落水之人幾經沉浮掙扎,突然抓到了一根木頭。
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懷著感激的心情,笑容滿面地說:“請坐,大鵬。”
這是當了大明王朝五年知府的王玉杰對下屬從來沒有過的。
薛大鵬奇怪地看著知府大人,沒有說話。
從二十年前加入錦屏山的那一刻起,他就對一寨之主馬云峰也就是現在的知府王玉杰畢恭畢敬,言聽計從,視為大恩人大貴人,不敢有絲毫違叛。
今天怎么了,知府大人如此客氣?
王玉杰見狀,微微一笑,說:“先前朝廷命我準備糧草餉銀,欲進川圍剿鮮賊,可后來又改變了計劃。難為大鵬老弟了。”
薛大鵬搖搖粗大的手掌,坐在椅子上,滿不在乎地說:“沒仕么。吃朝廷的飯,聽朝廷的話,自古就是這個道理。”
“大鵬不愧是白袍戰神的后代。”王玉杰恭維了一句,“薛仁貴三箭定天山,脫帽退萬敵,留下了多少傳奇。”
薛大鵬呵呵地笑了,心情舒暢極了。
有如此英雄的祖先,哪個子孫不感到光榮自豪呢?
“你可知史書上是如何評價的?”
“我哪兒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