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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生不能科舉,倒也不專注于詩書文章,什么游記、雜談、工學的,也都愛翻一翻。
他搬著梯/子,將北面墻上正數第二排右邊第三本抽出來,正是一本《洛陽游記》。
這書寫得極好,詞藻華美、描寫生動,將作者的所見所聞所想都描繪的栩栩如生。但賣的不好,當年書生去偷看時,掌柜的都懶得攆人。
書生就這么踩在梯/子上,如癡如醉的讀了無數回,只覺唇齒留香,仿佛比剛才吃的鍋子還要可口。
罷了罷了,出去漲漲見識總是好的,待他多攢些銀錢,便先去那洛陽古都玩耍一回,也算不枉此生了。
書生心里忽然又涌現出一點干勁,重新雀躍起來,然后便徑直去了西廂房。
里面放著好些片好的竹篾片和許多彩紙、顏料,是他準備做花燈的。
再有兩個來月便是冬至,屆時在城西三鎮交匯處有大廟會,不管有錢的沒錢的,時人都愛買些花燈賞玩,運氣好的話,賣花燈的商販一天便賺到十幾兩銀子也是有的。
書生心思細膩,手也巧,又多看了書,略琢磨一回,便畫了一頭活靈活現的小獅子出來。明年又是豬年,他又畫了一頭圓滾滾的小豬,屁/股上還有兩朵剪窗花的圖案。
他預備將花燈的頭和四肢都弄成活動的,這樣手一提便搖頭擺尾,多么神氣多么有趣呀。
第5章 那女子(三)
桃花鎮是真的小巧可愛,內部相對繁華的也只有東西、南北各三條大型主干街道,分別按照方位被稱為東道、中大道、西道,北街、中大街和南街,再往外,便與繁華無關,街道也細。
小院兒位于桃花鎮中央偏東的位置,夾在南街和東道中間,從西門入城后慢悠悠走約莫三刻鐘就能看見了。
周圍全是格局相仿的住宅,大街小巷像任何一個北方城鎮那樣四通八達,不易守,但也難攻。四面幾條街之內最高的建筑也不過那家兩層的客棧兼酒樓,可以有效避免弓箭手埋伏;許多百姓家中都養了狗子,但凡有點動靜,白星可以迅速選擇的退路非常多。
她對這個位置很滿意。
小院是臨街第二家,院子里空蕩蕩的,只有靠東墻的位置有一顆高大的柿子樹,大約有三四個人那么高,粗壯的枝條豪放地向四周延伸,有幾根已經越過墻頭,落到鄰居家去了。
樹上沉甸甸掛滿了成年男子拳頭大小的雙層柿子,橙紅色的柿子皮在陽光下微微發亮,像掛了滿樹的紅燈籠。
白星以前見過這種柿子,必須要熟透放軟了才好吃,不然會很澀。等熟透之后,柿子肉就會變成濃郁的果漿,剝開皮湊近了猛吸一口,甘甜的味道便充滿口腔。再有一片片筋肉組成的果瓣,微微透明,咬在嘴里咯吱咯吱……
她正想著,阿灰已經按捺不住好奇心,張嘴往墜下來的一顆生柿子上啃去,片刻之后,卻又蹦著跳著呸呸吐了出來。
白星忍俊不禁,隨手挑了幾個輕輕捏了下,發現已經開始慢慢變軟,“再等等吧,過幾天就好吃了。”
植物天生具備對氣候的敏銳度,比方說柿子,下雪之前差不多就都約好了似的熟透了。
阿灰將兩片厚嘴唇吐得噗噗響,無比驚恐地后退,仿佛在躲避什么可怕的東西:
你騙馬,怎么會有這么難吃的果子!
白星心情很好地輕笑出聲。
臨時摘了眼罩后,一藍一黑一雙異色瞳便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晃動著細碎的愉快的光。
屋子里各色大件家具都是齊備的,雖然因為太長時間無人居住而落了一層塵土,但可以看出前任主人將它們保養得很好。
空氣中浮動著一股長年累月的沉悶味道,白星剛一推開門窗,門框上便落下許多灰塵,隨著她的走動,那些細小的塵埃便游魚似的在斜射進來的光柱下歡快游動起來。
冬半年午后的陽光正好,斜斜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舒坦。
周圍很安靜,白星茫然地盯著看了會兒,忽然久違的疲乏起來。
行走江湖自然沒那么多講究,風餐露宿乃家常便飯,她只將那張空蕩蕩的雕花大木床簡單擦了擦,然后把在關外穿的皮裘做鋪蓋,直接摟著刀躺了上去。
再然后,她就被擅自闖入的阿灰咬著衣角拖了起來。
哦,差點忘了,還沒安置祖宗。
小院分兩進,第一進里就有現成的馬廄,對面則是存放農具的雜物間,很便利。
因為太久沒人居住,馬廄雖然是好的,但里面光禿禿的連一根草都沒有。
阿灰以主人的姿態進去溜了一圈兒,然后朝著積灰的食槽打了個響鼻,望向白星的眼神中清晰地流露出一種含義:
給大爺上馬料!要最好的!
白星用力捏了捏眉心,認命地重新戴上眼罩轉身出門,過了約莫小半個時辰,果然帶回摻了豆子的上等馬料和一車干草。
馬匹價高難養,尋常百姓人家所用家畜多以牛驢騾為主,好馬就更少。桃花鎮上舍得喂養這般精飼料的飼主都是有數的,白星一口氣要了兩麻袋八十斤,幾乎將店內庫存清空,店主都快美壞了,還特意給每斤便宜了兩文錢,希望拉個長期的回頭客。
桃花鎮生活安逸,人工也不貴,只要家住城內,買多了東西店家還會送貨上門。若是買家高興,隨便打賞些也可;若是不樂意,便是不給也行。
白星的領地意識很強,不愿生人入內,只叫人在門口卸貨,又抓了幾個銅板將人打發走,自己將東西扛進去。習武之人力氣很大,這點貨物不算什么,她一手提著一個麻袋,不過三趟就搬光了。
取些馬料放入食槽,白星又給小祖宗在馬廄內鋪了干草。關內的草不如關外的有嚼頭,但豆子很香,身后的阿灰愜意地甩著尾巴用餐,將幾只茍延殘喘的蠅蟲抽昏過去,美滋滋看著自己的新家呈現在眼前。
內院有水井,水桶還是好的,但連接水桶和轆轤的繩子卻早已風化,一碰就碎。白星用剛才捆干草的繩子重新系了,先將里面的枯枝落葉撈干凈,提了幾桶將水槽刷了兩遍。
井水很清澈,日光下波光粼粼泛著漣漪,她用手捧著嘗了口,只覺也像這座小鎮一樣,溫溫柔柔的,帶著點暖意和甘甜。
沒毒。
她向水槽內重新注入清水,然后又被阿灰磨著討了一個蘋果去。
這小畜生,慣會享受的。白星順手替它刷了刷毛,仿佛能感覺到柔韌結實的流線型肌肉下血液流淌的動靜,又輕輕掐了下大耳朵。
阿灰嘎吱嘎吱嚼蘋果,被掐耳朵也不惱,反而帶點討好和調皮地拱了拱她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