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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杯應聲而落,清脆利落地碎裂。
納蘭楮起身拂袖抬步而來,眸底是可見的慍色。
“納蘭令珩,你好大的膽子。”
他嗓音壓著薄發的怒意,笑意冷冽,“假傳旨意令信親王離京,墨京玉牌竟都在你手里,孤的好妹妹還當真是出乎意料的令人驚喜。”
“皇長兄息怒。”
秦書站在殿正央,低眉斂目,字句平淡恭順,“令珩擅自做主,還望皇兄恕罪。”
“你以為毀了詔書,桑邶便會善罷甘休嗎?”納蘭楮凝視著她,聲色低涼,“簡直自以為是,愚蠢至極。”
她神色溫平,聞言極淡地笑了笑,“皇兄教訓的是。”
秦書抬眼看向他,“令珩愚蠢,契雅公主更是愚蠢。大郢國力強盛,何畏征戰?何況有皇長兄為君。可皇兄又為何忠于此?”
納蘭楮微瞇著眼睛看向她,袖下掌心的翡翠玉鼎涼入脈理,他冷笑道,“孤知道你們這群仁義之徒一天到晚想的是什么,野心?不,吾國疆域曾縱橫四海,孤所為,非侵略,而是奪回。”
“何止如此?大郢千百年,在這東方屹立不倒,縱觀四海之國,更替覆滅,復起而落,有誰可敵?”她踱步到他身邊,望著天邊卷云舒散,“皇長兄,這也是桑邶為何始終將吾國視為眼中釘、肉中刺。”
秦書平靜地說著,同他攀談起來。
并肩站在他身邊像是在同他話家常,納蘭楮乜了她一眼,仿佛在她臉上清楚地看見了‘放肆’二字。
他不留情面地推了她一把,令她低于自己的肩膀。
秦書幽幽望他一眼,聽他道,“趁方才的話孤聽的順耳,在孤未曾后悔放過你之前,趕緊有多遠滾多遠。”
他說完,秦書卻是更不怕他了。
她好脾氣地溫聲道,“皇兄,令珩還想再問問你。”
“滾。”
納蘭楮轉過身懶得搭理她,閉了閉眼構想著什么。
“皇兄莫氣,對身子不好。”秦書置若罔聞,繼續道,“令珩只是想說,倘若大好江山是君之江山,天下是君之天下。可說起來歷代君王在這龍椅上耗費終生,為的不還是黎庶萬民嗎?昏君殃民,明君為民。皇長兄,令珩覺得皇兄會是明君的……”
“怎么,你還想教孤什么大道理?”
納蘭楮回身看著她,一步步朝她走過去,秦書配合地后退,眉眼溫順,“令珩豈敢。”
他覺得她現在臉上不僅寫著‘放肆’,還有明目張膽的‘找死。’
“豈敢?吾妹難道不知道你現在是在同孤叫板?”
“皇長兄,令珩最后只問一個問題。”
在將要退出門外時,她停住步子,抬眸看著他的眼睛,“皇兄覺得,大郢和他國相較,最大的不同之處是什么?”
“太多了。”納蘭楮垂眸睨著她,“不配相較。”
“令珩曾聽聞皇兄說過,卑族夷狄畏威不懷德,小禮無大義。”
納蘭楮目色深酌,秦書復道,“正是這個意思。”
“皇兄,大郢最珍貴也最令四海之國畏懼的,便是瑰麗底蘊,民族風骨。倘若將一國比作人來說,那么大郢便是君子風范刻骨的一個人。她有許多不足之處,有累累傷痕。人是皆有劣根的,但劣根都始終不敵她最強大和最干凈的心臟。”
“而桑邶,亦或是尤為卑劣又野心勃勃的彈丸之國。他們的心是劣根侵蝕,而貌色招展。”
秦書輕轉著袖下食指上的花戒,聲聲落地,“這便是大郢最強大的地方。吾國千百年沉來的瑰麗底蘊,因民族風骨頂天立地而不折,所以從來無人能敗。即便曾遭萬千創傷災難,依然能夠置之死地而后生。再問他國侵略殺戮,贏得的是什么?”
“皇長兄,這令四海畏懼嫉恨的國之風骨,也正因江山之下的黎庶萬民而立。”
天子是不好當的。
那朝前御下,有幾人不欺君?
坐在這高高在上龍椅,久了,心性終歸比天下人都復雜。
殘忍,狠厲,多疑。
或是迷失本性。
凡身□□,一顆心亦非圣潔。
江山社稷堪重負,君王從來是這天下最孤獨的。而到最后帝王最珍貴的,也正是不為皇權所迷失的赤心。
其實歷代明君復雜的心性下,終是有一寸干凈的仁心。
秦書從御書房安安穩穩走出去的時候,她自己都有些恍惚。
方才那些大逆不道的話,她竟真當著太子殿下的面說出來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來的直覺,覺得自己這位皇長兄是值得的。
值得什么……她不知道。
她一路走出內廷,腦袋里也依舊空白,好像想了許多,又似乎什么也沒有想。
裴郁卿已經可以坦蕩自由,不必再隱藏。
事情看上去像是在變好,但一切又都尚未平息。